我爹用的力气太大,手掌也太大,我整张脸都被他捂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呼吸,又憋又闷,只能张牙舞爪地乱踢腾。
而他只顾着跟孟仁光打哈哈:“行了四哥,小妮子不能再叫了,再叫就真的对你不好了。”
“行了行了,快松开,你把她捂死了!”孟仁光笑了笑,接着转身回屋。
我爹这才低头一看,赶紧松开了大手。
我猛烈地咳嗽一通,眼泪鼻涕抹了一脸,这时孟仁光拿了一块雪糕过来,递到我跟前,笑眯眯地说:“怎么样,你叫也叫了,我没怎么样吧?记住了,下次见了直接叫!”
然后回头说:“爹,你们先回去吧,二哥用这些冰冻上,等到后天下葬绝对没问题,我后天再回去,厂里忙!”
看来孟仁义的死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打击任何伤害,他一点儿也不悲伤,好像村里的谁死了一样,我估摸着他和孟仁义的关系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爷子好像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回去,只是撇了撇嘴,老大不高兴。
孟仁光与老爷子神似,清正刚毅,上身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在我见过的孟家几兄弟中最为魁梧壮实,而且最最关键的是,他脸上没有那种特有的恶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和神秘感。
板车加上几块厚重的大冰,着实有些份量,我必须要在后面用力推才能使我爹拉得轻松一些。
出了雪糕厂,日头已经偏西,毒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一步步踩着晒软的柏油马路,浑身散发出与沥青一样的气味。
此时,肚里的五脏六腑开始群起抗议,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雪糕。
拉着老爷子和冰块好不容易挨到孟仁义家门口,我爹正想往朱漆大门里拐,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像被针扎一样地叫起来:“停,停,不准拐,不准进我家!”
我抬头一看,一个也应该见过一面的小媳妇一边大叫一边火急火燎地摆着手跑过来,她头上身上全是白布,腰间系着麻绳,这是大孝。
“秀儿,”老爷子从板车上小心翼翼地挪下来,“你爹没都没了,就让你八叔进去吧!”
那叫秀儿的小媳妇凸出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不!”说着用手指着我:“是她害死了我爹,绝不许他们进我家的门!”
“不要瞎说!你看到她害死你爹了?”老爷子顿喝一声。
“哼,就算没看到,也与她脱不了关系,否则为什么她一来,我爹就没了!”
她的逻辑与孟老七一样,反正不管事实如何,凡事都会赖到孟老八一家头上。
此时老爷子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摇了摇头,然后背着一只手,独自进去了。
我心虚,因为我最清楚孟老二是如何死的。孟秀不让进,也好,我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于是,我爹搂着我的肩膀带我回家,自言自语地说:“哼,有什么好跩的?求我进我还不进呢!活着的时候都不想看见他,更何况死了!”
灵光一现,突然明白我爹为何这样说,“爹,我娘怎么没的?因为孟仁义?”
我爹一愣,脸色一沉,厉声道:“小孩子不要乱说!”接着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等你长大了再给你说你娘的事情!”
回到家时,美丽正站在撒子底下呆呆地看着院门出神,瞧见我们的一刹那,突然很受伤似的撇开大嘴嚎啕大哭,然后奔过来握紧拳头朝我身上拼命捶打,一边捶一边哭叫:“害人精,你这个害人精,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爹急忙上前,“回来了,回来了,娇乖乖,我们回来了,再也不离开美丽,再也不离开你了!”一通软言相劝,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她从我身上拉下来。
我突然觉得她好可怜,在这个世界上脑袋灵光身体矫健的人——比如我——都活得不好,刚回来就碰到很多奇怪和恐怖的事,而且被我弄得一团糟,更何况一个脑袋不灵光身体粗笨的人——比如她——怎么可能活得更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哪知这时她突然回头,以为我又在嘲笑她,挣开我爹的胳膊,跑到跟前突然站住,然后使劲擤了一把鼻涕甩到我身上,同时大叫:“害人精,你回来我就老是饿肚子,你给我滚回贾楼去!”
当天晚饭后,我爹又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医院看了一眼明婆婆。明婆婆指令按原计划行事,等她腿脚好了,再去找瞎子李。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来想见到瞎子李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不免有些失落。
但我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顿时使我喜笑颜开,一蹦三尺高,他说:”明天我们去报名!“
那时候交通不便,近一点的地方全靠两条腿,稍远一点的地方需要骑驴,更远一点的地方只能用骡子拉的大板车了。
当初我在医院缓过气之后被直接送到了贾楼,在这十年里,外婆一家从来没有安排我出过远门,所以我从未走出过贾楼。
贾楼没有学校,地理位置非常偏僻,虽然也属于琉璃县,但不属于琉璃镇,而且离镇里和县城都极远。大一点的孩子去上学都是骑驴,一个星期才返回一次。
我天天调皮捣蛋,很不讨人喜欢,外婆他们就没有送我去上学,也可能他们根本不想让我读书。但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学生,喜欢看他们拿着书本得意洋洋的样子,也喜欢听他们朗朗的读书声,书里的内容令我无限向往:蓝天白云碧海银波,莽莽草原绿色无垠,北京天安门毛主席……
后来狗蛋他哥都去读书了,这更令我百般不是滋味,于是盼望着哪一天能回到孟庄,实现上学的梦想。
果然,我如愿以偿,回到孟庄的第三天,我爹带着我和我姐出发了。
一路叮铃当啷之后,我们来到了镇小学的大门口。
那小学果然气派,高高的拱形大门,伟岸挺拔,上面刻着五个金色大字,我爹用手指着念道:“琉璃镇小学!”
我心里乐开了花,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朝气蓬勃,我像只久困于笼中的鸟儿一样终于被放飞了,蓝天是我的家,白云是我的床,我喜欢这样的放任不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刚开学,正是报名的高峰期,到处都是大人牵着小孩急匆匆地跑来跑去的身影。要填表还要交钱很是折腾,有的大人比较急躁,跑着跑着就烦了,小孩子跑得累,就开始哭闹。于是,大人们打小孩的啪叽声,小孩们的哀嚎声奏响了开学的序曲。
我的书包是美丽用旧的,绿色的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上面有个五角星,也被洗得没有一点光彩,里面装着两张从旧本子上撒下来的纸和一截铅笔头,空荡荡的,我背在后面,显得有点不务正业。
而她的则漂亮得多,我爹用一个破被单给她缝制的,虽然显得很旧,但被单是红底碎白花的,缝成书包倒好看得很。那里面装着她的暑假作业还有一个像样的具盒,里面有一块洁白的橡皮和一支崭新的铅笔,还有一把精致的削笔刀。
头天晚上看到我爹给她一件一件地装进书包的时候,别提多难过了,嫉妒得要命。回头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他们爷俩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十来年,肯定比我这个只在一起呆了两天的儿子亲多了。
我爹看了看我,笑着说:“等你姐用旧了给你用,等着!”
于是,我满怀希望她早一点用旧,而且我也可以帮点小忙,比如帮她弄脏弄烂之类的。
接着低头不小心看到身上那件绣着梅花的红色褂子,心中不悦,“爹,我不想穿女孩的衣服,我想换成男……”
只听“啪”地一声我爹给了我一巴掌,同时惊恐地看向美丽。
美丽懵了,但她立即就笑了,指着我笑得花枝乱颤:“害人精,没叫你光腚就算好了,不想穿女孩的衣服,难道你想穿男人的?真是笑死我了!”
不过,我爹还是翻出了另一件衣服,一件穿旧的蓝色海军服,这一件比较像样,至少不显得那么娘娘腔了。
现在,我穿着那件蓝色的海军服,耀武扬威,得意洋洋地跟在我爹屁股后面走进了琉璃镇小学。
操场上摆着几张桌子,一些教师坐在桌子后面教家长填表。刚开始的时候家长们还有点队形,后来就乱套了,全都围在桌子周围,抢表抢笔,生怕晚了就会吃多大亏似的。这中间还有很多小孩子嬉闹追赶,不断地从大人们的腿缝间钻进钻出,很是热闹。
我爹停下自行车,带着我和我姐走过去。
“孟老师,这两天没看到你啊!”一位男老师抬头招呼道。
我爹笑了笑,没有解释。
男老师看了看我和我姐,打趣道:“哟,孟老师,你这俩娃长得不一样啊,大的不像你,小的更不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