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大同 第29章 理想,就是杀人
作者:任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风暴过后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广场寥廓,人们陷入沉寂的境界。没人说话,唯有寂静,以及仰视。

  一招之搏,谈不上惊艳,说不上经典,但足够震撼人心。

  一人是宗门教头,一个是新晋弟子,地位相距十万八千里。甫一交手旗鼓相当,少年虽然后退了八步,但修为足于在宗门自傲。

  许久之后,安静的人群里飘出一缕孤单的掌声,仿佛星星之火,掀起燎原之势。掌声像雨点,越聚越多,最后变成海洋。有人高喊必胜的口号,有人高喊少年的名字,群情激奋,热血昂扬,汇集成壮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少年的血是热的,少年的心是向上的,少年的情感更是纯粹的。宗门残酷,宗门无情,宗门好比地狱。然,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普世的经验。宿无命的横空出世,点燃少年们被压抑禁锢的热血。

  人生而平等,并非他人的垫脚石;人生而有尊严,宁死不可折腰。自由、平等、博爱、民主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管外界的环境有多酷烈残暴,倔强的种子总会挣脱桎梏,发芽开花结果。

  张顺傻傻地望着手掌,祭出的杀招被少年硬接下来,说明他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少年多少岁,他多少岁,做了比较就心寒。多少年来,天才的名头挂在他的头上,二十四岁登临自在境,何等的惊艳。可随后岁月了,不管怎么努力皆寸步难进,停滞在聚境多年,引以为人生一大憾事。而对面的少年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境界却与之相当,成长下去势必把自己镇压得体无完肤。他不敢再想,也不敢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张顺不顾台下的嘲讽,从储物镯取出血剑,目光锁定对手,气息暴涨。血剑在滴血,剑刃水波荡漾,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宿无命信心大增,捏了捏断刀的刀柄,火热地望着张顺。一旦他出招,他就试验天级武技的威力。

  夜魅眼里有水意,自然地揉揉鼻子,直勾勾盯着宿无命。张顺可是执事级的人物,她担心他受伤,便开始凝集黑雾,准备必杀的攻击。为了他,她能与天下为敌。

  高台之下,莫寒、沈妍和沈水茹,景明和向黎皆悄悄取出兵器,神情凝重,心脏暴跳,咬牙令意志刚硬,做好解救宿无命,一起冲出重围的准备。

  气氛剑拔弩张,观众立即闭嘴,等待杀戮的开始。这是不平等的战斗,违反宗门的规定,他们攥紧拳头,额上冒汗。

  就在此时,有人飘落在张顺的身侧,伸手按在血剑的剑刃上,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众怒难平,你最好收刀吧!”

  声音不高,威严十足。张顺愣了愣,望着台下数以千计的愤怒面孔。人们讨厌他,而且鄙视他。他长叹无声,收回出窍的血剑,恢复淡漠的表情。来人道袍绣着青色的云纹,是谓宗门的高级执事。此人精瘦干练,皮肤黝黑,嘴角留着八字胡好比两条虫子,在风中轻轻的颤抖。

  他名叫白鹏,人莫有张顺英俊潇洒,修为境界比他高。见张顺罢手,晶亮的眸子转向宿无命,古井无波地问道:“刚才你所使用的武技,是否是《魔刹破曦式》。”

  “不错,正是《魔刹破曦式》,你怎么会认得?”宿无命有些讶异,观白鹏的岁数,四十出头不到,以常识揣度,应该不知道此技。他尚未出生,书老就已闭关十年了。因而,宿无命很是好奇,情不自禁地问了。

  白鹏的八字胡翘了翘,以激动地口吻道:“我当然识得此技,师尊曾给我们掩饰过。”

  “你的师尊是谁?他怎么会《魔刹破曦式》。”宿无命连珠炮似地问道,很有兴趣地等待答案。

  “穆法誓。”白鹏无比崇敬说出一个名字,接着解释道,“师尊是书老的关门弟子,自然会《魔刹破曦式》。我想请教一句,你又是从何处学来?”

  宿无命嘴角抹过浅薄的弧度,白鹏是书老的徒孙,依照辈分而言,他得尊称自己为师祖叔。没想到书老辈分这么高,他的辈分也跟着涨,大沾其光。他得意地笑,透明的眸子撇了撇白鹏,古井无比地道:“我的《魔刹破曦式》从经卷而来,得书老的指点,方才得意完善大成之。但比起他老人家来,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白鹏怔了怔,脸色突然难看起来,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此子难道是师公新收的弟子?也就是自己的师叔。师公性格孤僻,行事乱七八糟,心血来潮收个弟子并非不可能。不行,要问。他求证道:“你是他新收的弟子吗?”

  “不是,绝对不是。”宿无命大摇其头,很是不屑地道,“有他那样的师尊,人生之大不幸!整日嚷着天下最蠢的生物就是弟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啰嗦讨厌麻烦。好说要不是为了破镜而闭关,他立即重出江湖,废掉弟子的修为,省的碍手碍脚,影响他的幸福指数。”

  “师……,他真这么说了。”

  白鹏清楚师公的为人,觉得宿无命此话非虚。据师尊所述,师公平身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古籍残经,读书的时候不喜人打扰,但有风吹草动就暴躁如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他教导弟子的方法是放任自流,留下几本修行的经卷给他们便扬长而去。此后神龙见首不见尾,杳无音讯,彻底蒸发。

  一晃多年过去,今日终于有了他老人的消息,却是一个很令人无语的消息。他不禁目瞪口呆,缓不过神儿来。

  旁边的张顺脸面亦如夏日的天气,阴晴变换不定,时而震惊,时而恐惧,时而高兴……,难于用语言复述。他心想此子若是那老怪物的弟子,张帆的仇绝对报不了。那人修为恐怖,性格诡变,是无人敢招惹的存在。别说自己,就算在宗中地位尊荣的二长老,见了他也得低三下四地叩首行礼。

  稍欠,他听了宿无命的话,心好比沉入万丈深渊,看不见一丝光亮。遽尔,听宿无命否定,漆黑的心陡然明亮,不是那人的弟子最好。少年强横,但对于高手如云的张家而言,他连做蝼蚁的资格都没有。

  他高兴嘚瑟,盘算着以什么酷烈的手段对付宿无命,若能引起二长老的注意,人生会顺风顺水,一马平川。

  人一旦得意而忘形,精心隐藏的尾巴便会暴露。张顺丑恶的嘴脸被宿无命尽收眼底,隐隐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乎,他决定恶心一下他,对白鹏说道:“大哥他的确这么说的,所以啊!你们须得小心在意。他突然回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喊他什么?”白鹏结巴道。

  “大哥呗!”宿无命涎着脸,厚颜无耻地道,“他非要跟我结拜了,我又打不过他,只好认命。”

  “啊……”两人齐声惊呼,少年与书老结拜为异性兄弟,他的地位和辈分陡然暴涨,瞬间成了他们的长辈。玄天宗根据修行的境界高低划分品秩,等级森严,长幼有序,自封为礼仪之宗,极注重礼节。

  品秩与辈分,正是压在弟子们身上的两座大山,出生显赫的人,不必为修炼资源发愁,他们从小接受本族的精心培养,境界远比寒门弟子高深的多。一入宗门,经测试评定了品秩,身份地位超然物外,享受的待遇远超寒门弟子n倍。

  以天榜位列,前二十名天才弟子中,仅有六名来自于普通人家,其余之人均出自帝国的名门望族。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差距,出生决定未来。因而,普通弟子趋炎附势,纷纷攀附于天才弟子的账下,以谋更多的资源,为将来谋个好的前程。

  此为第一条捷径,另外一的捷径就是拜师。你是惊艳之辈,且能力被某位长老相中,一旦被其收为关门弟子,地位暴涨,资源无算,前途一片光明。为了上位,弟子们穷其本事,手段尽出,倾其所有为前程而搏。男弟子贩卖尊严,女弟子贩卖容颜,人们见怪不怪,安之若素。

  白鹏抱拳行礼,恭敬地道:“敢问公子大名?”他相信宿无命的话,可要他以礼相待,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于做到。故以公子相称,既尊敬对方,又不失了礼数。

  “小可姓宿,简称无名。”宿无命清楚他的矛盾,惫懒地道,“白执事不必客气,我那个大哥行事乱七八糟,痴呆癫狂,有些事情明白便了,不必放在台面上,你还是直呼我的大名吧!”

  此话若春风扑面,润物无声。白鹏听了浑身舒坦,八字胡翘得老高,给宿无命最高的印象分。少年人局高位还能做到平静如水,视名利如云烟,只有真正的修行者方才具备这样的素质。他笑道:“好,依你所言,此事我会禀明师尊,你安心在宗门修炼便了。”

  他的师尊,也就是宿无命的师侄,是宗门近五十年来的修行天才,二十五岁登临逍遥境,掌管宗门赏罚刑责之职,执法殿的殿主,也是长老会成员之一。近年来,他厌恶宗中的权利争斗云游去了,坐观云看海的洒脱人。

  宿无命抱笑道:“多谢白执事提携。”

  白鹏再笑,纯粹地笑。旁边的张顺却不乐意了,宿无命与执法殿扯上关系,他身心俱震,极度不安。少年和老怪物结拜,又得执法殿的庇护,地位飙升,甚至超越长老级的人物。而今的情况,二长老也不敢动其分毫,更甭说他和张子善,这结局并非他所想要的,那就改。

  于是,他冷冷盯着宿无命,阴险毒辣地问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你说你与书老结巴,可有信物证明。”

  宿无命理理发扬的长发,在储物镯里慢腾腾地寻找许久,掏出一块玉牌举着,悠悠问道:“这个算不算?”

  “天玄罚恶令。”白鹏和张顺再次惊呼,继而蹬蹬后退,如同看见妖魔鬼怪。

  宿无命手中的玉牌为盾形,四周镂刻线形纹饰,上半部刻着黑色的‘罚’字,下方为玄天宗特有的云纹标记,规制庄严,做工精细。结拜后,书老把玉牌当作见面礼赠给他,说手持此牌在玄天宗可以横行无忌,爱修理谁就修理谁!宗主见了也得礼让三分。他以笑话对待,丢入储物镯置之不理,作为回礼,取出一瓶地心灵乳送个书老。

  书老得之大喜过望,上蹿下跳,瞪着老眼问道:“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宝物,你小子从哪里得来的。”

  见他贪得无厌的样子,宿无命不敢说真话,撒谎道:“抢的!就剩下一瓶了。”

  “不错不错。”书老拍着宿无命笑道,“小子很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为了资源无所不用其极,是谓同道,是谓同道。”点评完毕,老人家跑去炼化地心灵乳了。宿无命好不肉痛,用天才地宝换了块破玉牌,这单生意亏大了。此刻见二人的表情,貌似没有亏本,反而大赚了一笔。

  伫立在旁的夜魅目光闪闪,电闪而来夺下玉牌,对着阳光瞅瞅。玉牌翠绿通透,质感细腻,雕工精美。她财迷地道:“哥,这玉牌不错,要不买了变现。”

  宿无命故意试探二人,大声说道:“那就拿去帝都买了,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

  “不能卖。”白鹏和张顺大惊失色,高声制止道。

  “我家的东西,为何不能卖?”夜魅叉腰气咻咻地道,她被四条狗围着咬,心情本就不爽,这群老朽作壁上观,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地讪笑,恨得她牙痒痒。此刻逮着机会,顿时恶语相向之。

  张顺沉默,呆呆望着玉牌,白鹏喟然长叹,解释道:“天玄罚恶令乃是本宗的五大圣物之一,手持此令者便是宗门的罚恶使,行使惩罚之司,门中之人盖莫不从。你们若拿去出售,就是本宗的头号敌人,天涯海角,必杀之而后快。”

  夜魅咂砸小嘴,再次望望手中的玉牌,对宿无命道:“哥,你听到没有,这玩儿很值钱,咱们发大财了。”

  宿无命见张顺蠢蠢欲动,从她手中拿回天玄罚恶令,放回储物镯说道:“既是宝贝,肯定会被人惦记,须得小心。”他冲张顺努努嘴,夜魅理会扬掌提防。

  刚才忙着收拾残局,没工夫搭理这丫头,现逮到机会,宿无命岂能放过。他一把抓住夜魅,里里外外审视良久,关心地道:“没受伤吧!让我检查一下。”

  “讨厌。”夜魅面如赤血,甩开他的手逃开,“我哪会受伤,不用你检查。你给我使用……,他们早就死了一万次了。”她指着狂盟的四剑客,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宿无命冰冷的目光锁定被遗忘的四人,冷漠地道:“你还愣着干吗?赶紧把这几条狗给宰了,收工回家烤肉吃。”他语调阴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浓重的杀气布满空间。

  白鹏瞬间感知到杀气,暗自腹诽道:“此子年纪轻轻,身上的血腥气格外凝重,绝非普通武者可具备的,老爷子的眼光真够毒辣的。”

  张顺的想法则复杂得多,他本就是来给狂盟等人助阵的,四剑客相续在他眼皮底下受伤,他不仅无法惩治凶手,难道还要看着四人被杀。若四剑客真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杀了,自己还有何脸面在宗门立足。可是,叫他放下身段向宿无命求情,真难于做到,他将希望寄托在白鹏的身上,向其不停地眨眼。

  白鹏心知肚明,抱拳朗声说道:“恳请公子网开一面,饶四人一命。”

  “白执事,我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但宗门规矩高悬头顶,不能不遵守之。死局比斗,不死不休,对不?死丫头,动手。”宿无命笑盈盈地道,自己与狂盟的仇深似海,索性做死做绝。

  “好勒!杀。蛮荒封天式。”娇叱响起,声到人现,如鬼如魅。

  只见一道浑厚的掌印分袭四剑客,华丽的光印布满竞技台,夜魅直接亮出地级武技,恐怖的元力汹涌澎湃,其中还掺杂着少许黑雾,精妙绝伦地推送过去。

  四剑客也算了得,危局关头祭出绝杀武技,斩出明亮的剑光抵御掌印。光影凌空相遇,好比火星与汽油蓬然爆炸,光彩熠熠,仿佛过年时燃放的礼花。气雾蒸腾,罡风凛冽,道袍被吹得猎猎做响。

  “有点意思。”宿无命点评一句。

  白鹏和张顺心有余悸望着夜魅,想不透她的修为为何瞬间提升了,释放出的元力波动让他们肌肤发麻,骨头阴凉,继而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当然冷了,元气加神魂之能,夜魅要杀人,被杀的人自然难逃一死。

  轻柔的风终于把烟尘吹散,众人方才看清台上的情况。狂盟四大剑客仰躺在地,双眼突出,肋骨塌陷,胸口印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地阶上品武技《涅槃寂灭掌》。”

  台下有人认出夜魅施展的武技,高声喊道,继而一片哗然吸气声。观礼台上的执事和教头同时站立,望着死的不能在死的四剑客,表情无比的凝重。

  地阶武技须自在境以上的弟子才能修炼,境界不够,强行修炼,则有反噬自身的危险,轻者经脉尽断,重者爆丹而亡。《涅槃寂灭掌》,宗门有名的地阶武技,从夜魅施展的效果来看已经小成,勤加联系的话很快大成,十四岁的年纪,自在境的恐怖修为,与天才弟子还要天才。

  “夜魅,夜魅……,”无数人高声大叫,汇集成一道巨浪,在天地间滚动,声势惊天动地,气壮山河。

  宿无命瞅瞅台下数以万计的粉丝,嘴角撇了撇,气愤地啐道:“既会地阶武技,先前怎么不用?害得我曝光,该死的丫头,回去看我不抽你的……。”

  ‘屁屁二字不雅,且很私密,被他给省略了。

  夜魅好比做了坏事的孩子,揉着衣角嗫嚅道:“你说要低调,不能随便出手伤人性命,否则要赔钱的。人家怕陪钱,自然不敢用。”

  “这叫低调吗?”宿无命指着台下黑黝黝的人头咆哮一声,继而说道,“什么叫比武?既分高下,亦决生死。还有,对敌须狠,不留情面。看来,你是忘记我的教导了。”

  白鹏和张顺头皮发麻,望着咆哮的宿无命,怎么看他都是个少年,可说出的话跟宗门的长老丝毫不差。“妖孽”腹诽着,再望望地下的死人,继续头皮发麻。

  “八嘎。”宿无命突然冒出一句日本话,眼睛瞬间燃烧,一刀斩向虚空的某个地方。

  哗啦啦一声嗡鸣,煞气喧天的刀意爆裂,血光凭空飞溅。之后,一道灰白的人影在虚空显形,他捂着流血的伤口,俯瞰台下暴怒的宿无命。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典型的翩翩美少年。只是,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发髻散开,道袍零碎,手臂流血不止。

  “大家看,聂辉?狂盟的五大金刚之一,天榜排名二十一。”

  有人认出那人,得意地向周围的观众介绍道。狂盟行事素来飞扬跋扈,横行无忌,名声在宗门很臭。弟子们恨得咬牙切齿,但惧于淫威不敢对轻言之。今日竞技比武,狂盟折算四大剑客,众人心中的郁闷之气大泻,好不快活地看热闹。宿无命挥刀虚斩,隐藏在虚空中的聂辉挂彩。他们欣喜若狂,嬉笑挖苦怒骂,污言秽语漫天乱飞。

  聂辉身怀隐身秘宝,比赛伊始便在虚空观战,若四大剑客有性命之忧,他就出手支援。但伴随着宿无命横空出世,强横无忌的逆转战局,与张顺硬抗一招不败。观其境界,远胜自己太多,他干脆放弃偷袭的打算,偷听三人说话。

  不听则已,听了心寒,对方的来头太大了,他便打算悄悄溜走。然而,还未行动,恐怖的刀芒便轰在了身上,直接摧毁秘宝,手臂出现一道伤口。若非人家收下留情,早就身首异处,死得干净。他白脸惨然,额头冒汗,猜不透宿无命是如何感受到他的气息的?他怔怔挂在虚空上,连必要的止血都忘记了。

  白鹏和张顺同样一头雾水,以他们境界都没发现聂辉的踪迹,宿无命却发现了,他如何做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神情更是肃穆,觉得这少年太诡异了。

  宿无命抬刀指着聂辉,古井无波地道:“杀你,违反宗规,故而饶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三日之内不放毕玉玺,我必取他项上人头。还有,毕玉玺身上少了什么零件,我会将他零零碎碎地刮了。我趁没反悔的时候,赶紧给滚蛋。”

  声音不高,却无处不在,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聂辉不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向远方掠去。宿无命回身对白鹏行礼,淡漠地道:“今日之战已经结束,敢问白执事,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可以。”白鹏无法适应宿无命的思维,觉得他与师公相似,神鬼难测,结结巴巴地说道。

  “再会。”宿无命挥刀归鞘,一气呵成,潇洒之致。他不再多言,拉着发呆的夜魅拖拽步子,在众长辈的目送下不紧不慢去了。

  掌声如潮,啸声若龙,台下变成欢乐的海洋,众弟子向二人汇聚,迎接心慕中的英雄,其情其势无比震撼,在死水一般的玄天宗泛起层层涟漪。至于会不会变成滔天巨浪?那就不知道了。

  张帆重重叹息,然后问道:“白执事,我们该怎么办?”

  “形势你也看到了,众星拱月,波澜壮阔啊!”白鹏面带微笑,望着远方的两道人影。宿无命与师门渊源深厚,得这样的少年俊才,执法殿不崛起都难。想到这里,他笑得愈发自恋。张顺咬牙切齿,在心中咒骂不休。白鹏得意够了,不痛不痒地道,“据实上报长老会,由他们来定夺此事。”

  说罢,大袖一挥飘然而去。张顺也黯然离开,背影却无比的萧索。分享快乐之后,人流慢慢散去,竞技广场恢复固有的宁静。在宿无命和夜魅壮举的影响之下,许多人看见希望的光辉,打算从这一刻起刻苦修行。

  虚空颤动,两张老面孔出现。江山壶感慨道:“老刘,你料事如神,事情朝着你所预见的方向发展。兄妹二人一鸣惊人,将平静的水搅得沸腾不已。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走?”

  “老规矩,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刘畅奉望着宽阔的天地,无限感慨地道,“江山如画,画如江山。只是以后或许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江山壶淡漠地道。

  “哎!”刘畅奉叹道,“内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但为了宗门的未来。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原来理想才是世间最恐怖杀器。”江山壶慨然长叹,忧郁地道,“在你们眼中,人命不是人命,只是可用或用,随便牺牲的工具。我突然觉得,与你们这种人为伍,实在可耻。”

  “是嘛?”刘畅奉笑了,淡漠地道,“舍小义而成大义,遗臭万年,我亦无怨无悔。”

  “你与他有何区别,都是群人面兽心的东西。老子烦了,回家喝酒,再见!”

  江山壶重重跺脚,向远方云遮雾罩的山峰掠去。刘畅奉嘴角掠过淡漠的颜色,眺望天边的红日,然后负手凌空虚度而去,方向是一座金色的山峰。神魂交流,屏蔽窥探,两人其实并未说话,与天地一样的沉寂、无聊。

  回小院的路上,夜魅让沈妍等人先去,她领着宿无命去了一家赌坊。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执事,看见夜魅的单据,脸色立即煞白,慌里慌张地道:“姑娘,赌注金额太大,能不能通融,明日再来兑换。”

  “可以啊!但我要收取三个点的利息。”夜魅笑盈盈地道,眼眉弯弯的,美得不得了,也奸诈的不得了。

  “三个点?”执事惊呼,盯大眼睛直视夜魅,腹诽道你怎么不去抢呢?

  夜魅噘嘴说道:“姑奶奶很想抢了这里,可惜你们太穷了。我现在就要兑换积分,你在啰嗦,我直接拆了你这破庙。”

  执事眼珠掉了,夜魅竟能听见他的心里话,不是妖怪是什么?他更是恐惧,战战兢兢地道:“你,你稍等片刻,我去找掌柜商量。”说罢,逃似地去了后堂。

  宿无命凑头瞅瞅夜魅手里的下注单,其上写着卖苏夜魅胜,金额五百点,投注比率两百倍,赔率也是两百倍。他讶异地道:“你买自己赢?”

  夜魅啐道:“不买自己,难道去买敌人?”

  宿无命搔搔脑袋,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我们只能相信自己。”随后,他略加计算,目光钉死了夜魅,两百倍的赔率,也就是十万点积分。她空手套白狼,大赚特赚,他贼贼地问:“我不在家的时日,你总共赚了多少?”

  “你想干吗?”夜魅紧张退后,防备地道。

  “问问,就问问而已。”

  宿无命没动,夜魅便放松了警惕,掐指一算,骄傲地挺起鼓涨的胸脯,低声说道:“不算今天赚得,大概六十多万点吧!”

  “你,你……。”宿无命身形一晃,差点晕倒在柜台上,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看见那张美丽的脸蛋。

  夜魅搀扶着,关心地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你何时变得怎么奸诈的。”

  宿无命暗贬实褒,夜魅听出来了,笑得更是魅惑。她捋捋额头的刘海,得意地道:“我见人家赌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也跟着赌。起初押得小,慢慢押大了,赚多了人家不让我赌,我就叫梅兰竹菊去买,然后我来收钱。”

  “厉害!”宿无命赞扬一句,心想夜魅真长大了,智商大有超过他的趋势。

  想到此处,头隐隐而痛,不禁深重叹息。

  少顷,执事和掌柜一前一后而来。说是掌柜,其实就是同龄人,也是玄天宗的弟子,为了赚取修炼资源,便在所属联盟谋职。此赌坊为狂盟的所有,故夜魅下手毒辣,釜底抽薪,断其财路。

  掌柜见了夜魅,好似见了阎罗王,脸色登时变成猪肝,给了身边的执事一个响亮的耳光。执事突然被扇,捂着红肿的脸颊,悲催地问道:“掌柜,干吗打我?”

  “混蛋。”掌柜一脚揣在他多肉的屁股上,凶悍地吼道,“盟中早有定论,不受理她的赌注。你,你们明知故犯,不但该打,还该死。”

  “来下注的人不是她。”执事委屈地道,“人又那么多,我们区分不过来。”

  夜魅笑笑,手敲敲柜台,不耐烦地道:“休说废话,赶紧结账,我还要去其他家收账呢!”

  掌柜一凛,执事所言非虚,下注的人实在太多了,难于一一甄别,方才人钻了空子。事已至此,说也没有,赔钱给人家吧!他苦涩地摇头,掏出一块积分牌双手奉上,夜魅拿过细细查探,咦了一声,盯着掌柜问道:“数字不对,多了两万点。”

  掌柜赔笑道:“姑奶奶,大人有大谅,多出来的两万点是本坊孝敬您的,还望您看在同门的份上,给我们一条生路。”

  夜魅浅浅而笑,收起自己应得的积分,把玉牌丢在柜台上,冷冷地说道:“两万点积分不少,但我不稀罕。你们何时给毕玉玺一条活路,我就给狂盟一条生路。话已经说得这个份上,好好掂量掂量。哥,我们走。”

  说完,她无视苦逼的掌柜,拉着宿无命扬长而去。

  “混蛋。”掌柜七窍生烟,一掌轰击在柜台之上。喀拉拉一串响,坚硬的柜台化作粉齑,扬起白色的烟尘。发泄完了,他对执事呵斥道,“通知下去,打今日起,凡是超过五十倍的赌注一律不收,听到了没有?”

  “知,知道了。”执事战战兢兢地道,小脸灰白的好似冬日的天空。

  余下的时间,两人赶去其他的赌坊收账。完了计算收入,夜魅总共赢了三十万点积分,赚得盆满钵满,俨然成了宗门第一大富豪弟子。路上,她递张积分牌给宿无命,温柔地道:“这次赢的积分都给你。”

  宿无命不解,双手抱着脑袋,惫懒地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干吗分得这么清楚,你想自立门户吗?”

  “我,我懒得跟你废话。”夜魅不由分说,把积分牌塞入他手里,留下一句话跑了,“男人,没钱会被人笑话的。”

  宿无命紧握积分牌向她追去,边追边喊:“丫头,别跑,等等我。”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去,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今二人名噪玄天宗,无人不晓,无人不识。人们嘘唏感叹,心生羡慕,目送他们而去。

  回到小院,宿无命与沈妍等人商议一阵,决定扩大影响,暗中招募有德之人入伙,以扩大地狱门的规模。商量完毕,他根据众人的修炼特点,选择残经中的低阶武技倾囊相授,并令其抓紧修炼。

  一碗水端平,他传授一套名为《天境无影杀》的剑阵给梅兰竹菊修炼。此技来源于远古宗门,玄级上品,唯余四式,但变化繁复,颇难修炼。但练至大成之境,威力堪比地阶上品武技。四人得此武技,喜极而泣,暗自发誓定要修炼成功,以报知遇之恩。废话休说,一行人不再耍笑,各自散开而去,用心揣摩武技。唯宿无命和夜魅清闲,在凉亭里烤肉喝酒,小日子那是过得有滋有味,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