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开云层,虚空中显露出一块飞地,其上植被茂密,环境清幽,元气浓郁。森林空地上有不少的建筑,中央是一座不大的宫殿,造型别致。殿内装饰非常奢华,璀璨的灯光把大厅照得通透明亮,清越的乐音悠悠回荡,一队曼妙的女子翩翩起舞。红颜白裳,青丝墨染,玉手挥舞,数十条蓝色绸带飞扬而出,厅中就泛起蓝色的波涛,引来围坐在旁的数十名少年一片叫好之声。
厅中高台上盘坐一少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明亮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他笑盈盈望着貌若天仙的歌舞伎,不时举杯与众少对饮,倨傲的眼眸满是笑意。此人正是狂盟的创始人张子善,与破天盟的梦月雪并列天榜第二名的位置。
张子善今日心情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四大剑客会将那讨厌的黑丫头斩杀于竞技台,然后他在开堂祭杀毕玉玺,为表弟报仇,为狂盟雪耻。好消息尚未传来,他按捺不住与手下喝酒为乐,命舞伎歌舞以助兴。身为纨绔子弟,他奉行修行与享受两不冲突的准则,在玄天宗过着奢侈而又堕落的生活。
十五岁的年纪,已有数个侍寝婢女,却还不嫌满足。最近,他疯狂地追求宗主之妹梦月雪,稍有起色之时,得到表弟张帆的死讯,大怒之下派人调查。一番周折之后,查清杀害表弟的凶手是新晋弟子毕玉玺,主谋则是宿无命和夜魅二人。雷霆震怒,立即捉拿了毕玉玺,主谋却逃之夭夭了。
紧接着,手下被宿无命打残的消息传来,更是火上浇油,派人四处打探。皇天不负有心人,好消息传来,宿无命和夜魅在藏经殿修行。他本意是在路上设伏,将二人一并捉拿只。副盟主袁耀龙却建议他,以比武的方式除去二人,既显得光明正大,又能挽回丢失的颜面,正可谓一箭双雕,杀人不留痕迹。
张子善觉得有理,欣然接受袁耀龙的建议,让人休书一封,以毕玉玺的性命做赌注,要挟夜魅参加比武。他们算盘打得精,然而却闪了腰。一番比试下来,狂盟连输十五场,折损十五名高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便派出四剑客,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事。
胜利在望,开怀畅饮,一道人影冲入殿内,生生绞碎了他的春秋大梦。来者正是被宿无命所伤的聂辉,他怔怔望着张子善,嘴角流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道袍上暗红的血点,在灯光的照耀下犹如盛开的梅花,特别的刺眼醒目。
张子善看见梅花了,其他人也看见了。张子善重重拍掌,还在莺歌燕舞的舞姬停止舞蹈,纳福弯腰退出大厅。一浓眉大眼的黑脸少年跃出,搀扶着摇摇欲坠地聂辉,瞅见他手臂上的刀伤,关心地问道:“三弟,谁把你伤成这样,我这就去宰了他。”
少年名叫查明城,狂盟五大金刚之首,天榜弟子,排名十八。聂辉指着手臂的刀伤苦笑道:“大哥,看见小弟身上的伤口吗?不是我打击你,你可不是那人的对手。”
“别长他人志气,堕了自家的威风。”一个儒雅少年踱步而来,他名叫楮墨,第二大金刚,天榜二十。
聂辉摇头叹息道:“二哥,那人三十丈开外出手,一招破了我的灵器,再断我胳膊,你仔细想想,他的境界有多恐怖。”
查明城和楮墨倒吸一口凉气,掂量掂量对手的实力,顿时哑口无言。张子善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浑身冰冷,他贼心不死地问道:“聂辉,四大剑客呢?”
“死了,全死了。”聂辉结巴道。
“什么?”数十道不同的声音响起,空间为之一窒,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张子善双眼赤红,从高台上掠至聂辉身前,愤怒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你给我说清楚些。”
一月不到的时间,盟中损失二十名骨干,敌人却分毫未损,叫张子善如何淡定。他语气凌乱,心痛到极点,目光喷射着暴怒的火焰,直接能将人烧成灰烬。聂辉忍着骨头碎裂的疼痛,把竞技台发生的事如实说了。狂盟等人的面色哪叫一个精彩,好比川剧中的变脸,眨眼变换了数张面皮。
张子善乌云密布,剑眉紧蹙来回踱步,研判当前的形势。依据聂辉的描述,宿无命的修为不仅深不可测,还有宗门前辈为其撑腰,真不是他能够触摸的存在。然而就此罢手,损失难于承受。他欲报仇雪恨,他欲重振狂盟的形象,但形势逆转,敌强我弱,避其锋芒才是上策。可一旦他们后退,狂盟名誉扫地,人心尽散,彻底完蛋。
就在此时,信息牌突然发光,张子善取出看见一行子,“善儿,小不忍则乱大谋,三日之后放人,此后偃旗息鼓,谋定而后动。首要之务,抓紧时间完成我交代的任务。落款,张狂涛。”
张狂涛便是玄天宗的二长老,他的亲叔父。看了信息,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旋即删除信息,对无头苍蝇般的手下说道:“叔父刚刚发来消息,令我放人暂且隐忍,以后再找那二人算账。”
众人面面相觑,甚是不解。袁耀龙抱拳说道:“盟主,放人,我们岂不颜面扫地,难于在玄天宗立足。”
“欲成大事,何必在乎一时间的得失。我向诸位保证,你们的选择绝对没错,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狂盟。”
张子善解释完毕,英俊的脸蛋泛起阴鸷的颜色,转身负手向大殿深处走去。默默站立的诸人不再多言,摇头叹息向外面另一侧走去。片刻之后,大厅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虚空某处有高山,山腹有洞,空口大如妖兽的嘴,仰起吞吐天地元气。一道黑色的人影跃出云雾的包裹,向洞口急速掠去,他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只能看见那道浅浅的影子。
俄顷,人影出现洞底,某个隐秘的洞室外。那洞被黝黑的光晕屏蔽,难于查看里面的动静。黑色的道服,黑色的帽子掩盖住那人的面部轮廓,就露出一张浅薄的嘴唇。他轻轻吸气,抱拳对着光晕鞠躬行礼,小心翼翼地道:“禀告尊主,天玄罚恶令出现了。”
“喔!”洞内有音传出,又淡又冷,似真似幻,空洞缥缈。人影怔了怔,目光专精,表情庄严。少顷,声音再次响起,“那老混蛋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事实在诡异。”
“尊主,手持天玄罚恶令的人并非他,而是一个名叫宿无命的新晋弟子,。”
“咳咳,奇怪。”洞里的音调提高几度,淡漠无比地问道,“那小子是老怪物的弟子?”
浅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喜意吐出音节,“好像不是师徒关系,而是兄弟关系,那人是宿无命的兄长。长老会正在商量此事,意见并不统一,以二长老为首的一派认为,天玄罚恶令是本宗的五大圣物之一,应该从其手中强行收回。另一派以大长老为首,认为应该遵照祖训,任命其为新一代的惩恶使,掌管执法殿的卫队。我来之时,两派还在争执不休,估计最后会不了了之。”
“桀桀桀,”毛骨悚然的笑声陡然想起,压抑得令人发狂。人影颤抖一下,回归安静,笔挺而立。少顷,笑声被黑暗吞噬,幽深的山洞重归死寂。尊主笑道:“张狂涛那厮外宽内嫉,妒贤忌能,实为阴损小人也。这样的人就是养不乖的狗,不能不用,不得不防。你做事要用心些,盯人要盯紧,切不可大意。”
“诺,尊主,我明白了。”人影抱拳干脆地答道,然后问道,“宿无命,天玄罚恶令如何处置?恳请尊主示下。”
“杀人夺令。”冰冷的命令下达,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赞赏声响起,有物悬浮在虚空,之后遥遥飘到那人的面前。细细看之,就是个黑色的瓷瓶。“这是半年的解药,你好好办事,大事成功之时,便是你脱胎换骨之时。”
人影缓缓伸手,颤抖着一把抓住瓷瓶紧紧握着,好比抓住救命的稻草。虚无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那人闭关的地方了吗?”
“大概区域已经确定,具体的位置尚不明,我会加大搜索的力度。”
“哼,”尊主道,“那人破镜成功,就算我神功大成,也非她的敌手。因此,不许在出关前找到她,并将其斩杀,不然大事难成。从古到今,成大事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别害怕牺牲,多派人手去查。我要闭关破巅峰境,时间大概为一年,这也意味着你还有一年的时间,别让我失望。”
声音停顿,俄顷交代道,“我闭关之后,宗门之事由你暂管。按照既定的方阵行事,把水搅得越乱越好,乱倒人心思变之时,我们出面收拾残局,人心尽归,乾坤大定。”
“谨遵尊主法旨。”人影抱拳说道。
“少来虚礼,尽心做事,去吧!”
“诺,”里面之人虽说免去虚礼,人影还是恭敬地鞠躬,继而沿着来路折回。偌大的洞窟一片死寂,好像没有任何生物存活的迹象,荒芜得犹如月球的表面。少顷。突兀的话语打破死寂的空间,尊主喃喃自语道:“我的好侄女,你到底藏在哪里?让老叔找的好辛苦。”阴惨惨的声音被空气扩散到遥远的地方,从中感受不到温暖,只有透骨的冰冷。
另一座悬空岛屿,风光异常美丽,月光把漫山遍野的桃花染得银白,晚风飒飒吹拂枝头,花瓣随风漫天飞舞,花雨无声地下着,碧绿的草地便铺上鲜艳的红毯。林深处有个八角凉亭,亭中盘坐着一白衣少女,身前有案,案上置一斑斓古琴,以及一个青铜香炉。炉里有青烟冉冉升起,幽香洗心,灵台清明。
少女稚嫩,白色的道袍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面不施黛,却掩不住绝色的容颜,剪水双瞳澄澈,似能看透一切。三千青丝披散在肩,颜色与众不同,白雪一样的白,月光一样的亮。
若说夜魅是黑暗女神,此女便是光明圣女。
此刻,少女凝眸有秋意,望着飘零的花瓣朱唇轻启,深沉地叹息。似为自己,又似为那飘零的桃花。俄顷,纤纤十指从袖口伸出,仿若透明的玉笋,轻轻触摸琴弦。指尖浅勾,空灵音符响起,飘荡在寂静的林中。
叮叮咚咚,好比万千珠子坠落玉盘。哀哀切切,又似雨打百花怆,令人然涕下。一曲终结,少女眼角现泪,眺望璀璨的星空,双手合十,浅唱低吟地道:“哥哥,你在何处?绒儿好想你啊!”
说着说着,她捂嘴哽咽,极力压制声音,晶莹的泪珠打湿了古琴。
一道人影从桃林深处飘出,近了才看清来人为一美貌少妇,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气度不凡。少妇掠至少女的身侧,见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浅浅叹息。少女抬起俏脸,被月光刻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美妇扬手擦去少女腮上的眼珠,和颜悦色地道:“丫头,又想你那哥哥了。”
少女抓住她的手掌蹭蹭,动作好似温顺的小猫。她微微颌首,细长的睫毛凝结成弯月,仿佛在追忆什么似的。少妇清浅而笑,后平静地问道:“到了现在,你都没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师尊可是认的黑暗镇守使的,也许能帮你查到他的下落,省的你牵肠挂肚,无心修炼。哎!碧海潮生曲,寓意为海上明月,潮水奔涌,浩浩汤汤,势不可挡。你曲终唯有凄冷的明月,却不见潮水涌动,彻底走错了路子。”
少女听了面颊绯红,如漫山红艳的桃花,羞涩中显现苦涩,心思还停留在少妇此前的话语里。少妇又是一声叹息,爱怜地摩挲她的雪发。少女眨巴美目,低声说道:“师尊,你真能帮我查到他的消息?”
“废话,我想,自然可以。条件是你得好好修行,我甚至可以让他脱离苦海。”少妇抱怨似地啐道。
她溺爱少女,愿意为其做任何事,包括很多她不屑于做的事。
“谢谢师尊,我会好好修炼,不让你再失望了。”少女发誓般地道,然后咬着银牙不语。
少妇嫣然而笑,端丽无方。完了,她笑问道:“不知那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到底姓甚名甚?”
“宿无命,”少女放开她的柔荑,认真说了一个名字。
“宿无命,宿无命……。”少妇念叨几遍咦了一声,觉得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倏忽之间她想起来了,就在今日的长老会,这名字反复出现。那个手持天玄罚恶令的少年,竟与弟子的哥哥同名同姓。
少妇蓦然心惊,精致脸蛋上的笑意瞬间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僵硬。
少女看见师尊的变化,略微失神,进而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没什么?”少妇恢复如初,心想在这辽阔的天地间,同名同姓之人多如牛毛,何须大惊小怪的。可是,她仍觉得这事太过巧合,低头柔声问道:“绒儿,你哥能修行吗?”
“好像不能,”少女面露忧郁,伤心地道,“他无法凝聚丹海,故而不能修炼,为此经常生气。他跟我一样患有恶疾,每半个月发作一次,身体忽冷忽热,非常……。”
“停,等等。”少妇掐断她的话,瞪着妙目问道,“他无法凝聚丹海,也就是说要想成为武者,唯有炼体一途。”
“是的。”少女怯怯地道,她发现师尊淡定的心境乱了,说话有些急躁,语音微微颤抖。她觉得有事发生,很是好奇,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少妇的确凌乱,二长老宣读过宿无命的个人资料,说他肉身强横,修为境界不祥,其形其能,与弟子说得非常神似。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两人也许是同一人,然这事过于曲折,她必须亲自去证实。
想到这里,少妇瞅瞅貌若天仙的少女,尽力保持平静的语调,浅笑道:“丫头,放心好了,你的事师尊会铭记在心。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好的师尊,您慢走。”少女欲送行,却被少妇制止。再次摸摸弟子的脑袋,人好似缥缈的云彩掠出八角亭,化作一缕白雾向远方遁去。
少女羡慕地望着远去的人影,心想她要是有师尊的修为,便直接飞去找哥哥。她傻傻地想着,浅浅十指再次落在琴弦,空灵的乐音旋即溢满桃林。不必猜测,少女正是宿无命苦苦寻找的獁绒,当年天霜帝国都城那个瘦弱的小叫花子。
国破人散,她被掳到帝都,卖入杏花楼为婢,学习歌舞弹唱之道。某日,身上的恶疾突然爆发,散发出恐怖的热量,将杏花楼的厢房给点燃了。无巧不成书,少妇恰巧路过杏花楼,感受到那恐怖的热量前来查看,见到处于昏迷中的獁绒,把脉探查大吃一惊。少女明显没有修行过,但体内丹海天成,且内藏异火,万中无一天赋神体。路遇璞玉,千载难逢的机遇,焉能放手之,立即为其赎身,收为关门弟子精心教导。
少妇名叫梦冷清,飘雨堂的堂主,长老会的长老,宗中地位颇高。飘雨堂正是炼丹系的总部,地位凌驾于其他体系之上。武者,生来为资源而战,千方百计地提高自身的境界。
而丹药乃是提升境界的关键,某些用天才地宝炼制的神丹,能让武者直接破镜,丹药师就成了大陆上最为吃香的职业。獁绒丹海天成,内藏异火,学习制丹之道好比潜龙入海,得其所哉。
梦冷清向外门踏空而去,速度越来越快,三千青丝被强劲的气流拉得笔直。她性情外柔内刚,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在乎时间的早晚,赶去证实心中的猜测。逍遥初始的境界,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人就出现在住宅区外围的虚空上,凝眸望着那幢寂静的小院。
她刚刚莅临这方天地,踪迹就被宿无命给捕捉到,修为精进后,他的神魂感知力愈发强大,由百丈而扩容到千丈的范围,任何生物的波动都难于逃脱他的查探。在与夜魅短暂地享受了生活之后,就开启了练功模式,运转法诀炼化天地元气,之后便参悟武技。夜魅吞食了大量的金精石,陷入深沉的睡眠中,此为她修行的固有套路,令人羡煞不已。
宿无命取出赤铜白钢弓,伫立在屋顶拉弓搭箭,瞄准虚空中的人影。来人是敌是友,一时间难于区分,干脆以敌人对待。宁可错杀,也不大意,这是他奉行的头号原则。
逍遥境的神魂之能何等强大,覆盖方圆万丈的区域,任何元气的波动都能被清晰的感知。宿无命的元气波动虽然极弱,但还是被梦冷清察觉了,犀利的目光穿过光晕禁制,锁定院中的人影。她微感诧异,暗道少年好强大的神魂力,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踪迹,并做好攻击的准备。
遽尔,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借此机会试探少年的修为境界,立即伸出珠圆玉润的手掌,玉指虚弹出一缕星光。宿无命看见点亮夜空的星光,右手轻放,但闻嗡鸣之声,箭矢洞穿光晕向星光飞去。
墨蓝的天幕上,两条闪亮的光芒迎头相遇。那一条碎裂成光,纷纷飘落,神似漫天的萤火虫。宿无命无心欣赏风景,星光摧毁箭矢,速度未减分毫继续袭来。他神色凛然,想也不想便射出了第二箭,然后是第三箭。他计算丝毫不差,第二支箭又断成两截陨落,星光黯淡,来势停滞,与第三箭对撞后终于消失了。
宿无命这一系列的应对之策被梦冷清尽收眼底,微微颌首表示肯定,遥遥传音道:“小子,出来一见,我有话对你说。”
声音清晰地传到宿无命的耳里,他抹抹额头浸出的汗珠,提气轻轻出门,向人影所在的位置掠去。方才的交手,来人的修为境界已达逍遥,非他能够对抗的所在。他也看出来了,对方并未全力攻击,否则他早死了。对于这样的强者,逃避没有任何意义,索性出去与之相见。眨眼的功夫,他便到达人影所在的位置,仰头凝目相看。
来者身穿白色道袍,其上绣着长老特有的纹饰。面罩轻纱,难于窥其色,但从那丰腴的身段来看,应是一个女子。他抱拳行礼,古井无波地道:“敢问长老,深夜莅临寒舍,邀小子出来见面,不知有何示下。”
梦冷清审视下方的少年,相貌普通无亮点,身姿笔挺,眼眸澄澈,与獁绒有着一比。让人影响深刻的是,他表情平静淡然,仿佛一泓清泉在月色下无声流淌,世间任何事物掉落其中,皆难于遁形。她心生错觉,少年了解她,她对少年却一无所知。
失神片刻,梦冷清问道:“你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不知。”宿无命隐隐恚怒,直截了当地道。
梦冷清为自己过多的想法而笑了笑,少年再厉害,终究在个大男孩。急躁、冲动、易怒是这个年龄段根深蒂固的特点,她觉得没必要拐弯抹角,展臂布下一道光晕禁制罩住两人,恬静地道:“獁绒是你小妹吗?”
“啊!”宿无命夸张地叫,平淡的神色不知所终,直勾勾望着梦冷清,手握紧成拳,激动地道,“她是我小妹,敢问长老,能否告知我她的消息。”
猜测得到证实,梦冷清愣愣失神,考虑着该如何解决此事。宿无命心急火燎,又问一遍。梦冷清有了计较,说道:“她是我的关门弟子。”
“莫非,你便是那位为她赎身的长老。”宿无命问道。
“不错,就是我。”梦冷清道。
“多谢长老搭救之德。”
宿无命内心狂喜,当即跪下,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梦冷清也不制止,理所当然地接收。叩拜完毕,宿无命恭敬地道:“长老,我想与舍妹相见。”
“我要是不同意呢?”梦冷清冷冰冰地道。
“这是为何?”宿无命身心巨震,忍不住搔搔脑袋,很是凌乱地问道。
梦冷清平静地道:“你小妹丹海天生,身怀异火,人中真凤。反观你呢,生而无法凝聚丹海,唯有炼体一条道路可走,再怎么努力达不到她的高度。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很令人感动。但我想说的是,过去只是人生的经历,而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真爱她的话,那就远远地离开。”
“为何?”
“你配不上他。”
“是吗?”
宿无命笑了笑,浅薄刻毒地道:“长老,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炼体的废材,不配站在天才的身边。不错,过去仅为人生的一段历程。然而,有的故事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因为心住在了心里面。为了找到她,我历经劫难,万里迢迢而来。难道就凭你的一句,我会就此离开吗?”
“獁绒便是成了星空上的神,仍旧是我的小妹,事实难于改变,也无法改变。作为晚辈,我敬重你的为人;作为恩人,我欠你一份情谊。事已至此,也无隐藏的必要了,我加入玄天宗的目的就是带她走。此事谁也无法更改,包括你在内。”
宿无命语调舒缓,却掷地有声,刚硬有力。梦冷清登时大怒,一股霸道的威压磅礴而出,仿佛万仞大山重重压在他的身上。
下一息,血液沸腾,经脉被封,骨骼咯咯作响。
梦冷清的嘴角抹过冰冷的弧度,暗道:“你不是傲吗?你不是说谁都无法阻止吗?那么,我就让你跪在我的脚下。”
她浅浅而笑,威压愈发暴虐,镇压那个卑微的蝼蚁。土地塌陷,碎石诡异地融化,与泥土不分彼此。宿无命脊梁弯曲,身体缩小了三分之一,骨骼噼里啪啦地作响,接近爆体而亡的边缘。
钻心地痛撕咬着神经,仿佛又回到阴森的死亡神殿,忍受万般疼痛,千般折磨。这一世他不会舍弃任何人,宁死也不会放弃,钢铁般的意志左右身体,不屈的灵魂迎风呐喊,体内沉睡的铠甲突然醒来,向缩小的身体输入一丝精纯的元力。
紧接着,储存在骨髓内的幽冥鬼火猛烈燃烧,晶蓝的火苗溢出体表。黑暗的空间顿时明亮,宿无命化作燃烧的火把,点亮冰冷的世界。
透明的眸子光彩夺目,比太阳还要耀眼几分,整个人异化得鬼魅恐怖。
疼痛消失,威压气场被幽冥鬼火焚烧殆尽。梦冷清呆呆凝望着他,有种身在梦幻里的错觉。那火焰,冷与热相生相伴,触之令人痛苦难忍。
她赶紧撤去威压,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火?”
宿无命低头望着幽冥鬼火,傻不拉几地道:“我也不知道是这么火,生死关头它就出现,危机过后消失无踪。”
幽冥鬼火好像听懂他的话,很配合地熄灭了,空间重归黑暗。
梦醒时分,梦冷清暗自嘀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兄妹俩都一个德行,天才中的变态。”她开始慎重对待宿无命,又不想乱了自己的道心,于是乎,冷冷地地道:“一意孤行,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宿无命清楚她不会动手,清风云淡地道:“我姓宿,名无命,生来命就不好,与死神对抗了十多年。你想想,对于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人来说,用死亡威胁还有意义吗?”
梦冷清听了心酸,叹息道:“你也不容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但是,宗中有很多人乐见你死。对他们而言,你的出现不合时宜,且拥有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我希望为了好自为之,为獁绒而好好地活。”
“谢谢!”宿无命眉头挑了挑,思索片刻问道,“你要我怎样?才允许我们相见。”
梦冷清白皙的脸蛋泛起笑意,还真有点喜欢宿无命了,聪明而又善解人意,免除了废话之苦。她身于玄天宗,长于玄天宗,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面似淡然随和,内心却高贵骄傲,最敬佩务实的人,憎恶空谈之辈。很明显,宿无命基本达到能与之对话的最低标准。
白纱下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梦冷清化作流光飞遁而去,一句话清晰地传入宿无命耳中:“什么时候你的表现让我满意了,就是你们兄妹相见之时。前路茫茫,还你望且行且珍惜。”
话未尽,人已远。风轻拂蒿草,树叶悠悠飘零,天地苍茫,月亮星辰被厚重的云雾遮挡,黑暗是今夜的主题。
宿无命望着那个消失的黑点,深沉叹息,好歹知道獁绒的下落,却是难于相见。淡淡的挫败感填满心胸,玄天宗毕竟是顶级宗门,树大根深,强者如云。一个普通的长老,就能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带獁绒离开谈何容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哎。”他站立的风中,失落的仿若簌簌作响的树叶。不管如何,总算有了獁绒的消息,小丫头活得很好,还成了那女人的关门弟子。他不喜欢那女人说话的口吻,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貌似那算无遗策的神,嚣张得不找边际。但通过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可以看出女人很在乎獁绒,才会如此的不尽人情。想到此处,挫败感消散不少,当即负手返回小院。
山坡下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伞盖般的枝叶遮挡住狭窄的小路。无月无风,万籁俱寂,宿无命缓慢而行。走着走着,闻到一股不好的闻道,不禁停步四处查看。静谧无声,妖兽都死了,貌似一切正常,但那浅淡的危险气息更重了。他抽出背后的断刀,淡漠地望着高大的树木。
遽尔,灿烂的光网树顶落下,点亮漆黑的森林,两个蒙面劲装男子同时出现,挥刀向宿无命砍来。光网与刀意闪烁不停,速度快若闪电,美丽中饱含着浓烈的杀意。
宿无命向上一招“魔刹绝世,”强横的刀意冲天而起,轰击在下落的光网。有花盛开,有风吹过。晶莹的光网穿过元力汇聚而成的刀意,无障碍罩下,距离他的头仅有三指的距离。
网非元力所凝结的,而是一件灵级上品的魔丝网。坚硬如铁,韧性极强,轻易化解元气的轰击。
晶亮的光刀斩向宿无命的腰侧,气息表露了偷袭者的境界,自在初始境的高手。
“天罡玄黄手,”宿无命冷喝一声,左掌迎着刀芒拍出闪亮的光印,然后双手紧握断刀,向魔丝网斜斜砍去。无声无息,锐利的断刀把魔丝网切割成两,致命的攻击被绞碎。
同一时刻,掌印破开刀芒,重击在偷袭之人的胸口。闷哼,吐血,人影倒飞,撞击在大树之上。树干断裂,人跌落在阴影里。生死关头,宿无命动用了地级上品武技,威力异常强大,让偷袭者身受重伤。
另外一名蒙面人不管队友,来势不减,挥刀横砍向他的脖颈。
“铛铛,”火花交错,蒙面人手中的朴刀断裂成两截,中门大开。断刀去势不减,砍在他的肩胛骨。蒙面人心狠手辣,双手抓住刀刃用力上抬,阻止刀刃对身体的破坏。
宿无命一招天帝过海,飞身高踢正中对方的头颅。
鲜血喷出,蒙面人不退,反而蹂身前冲,亮出一把绿茵茵的匕首,插入宿无命的胸口。诡异的事发生了,匕首被黑袍所阻,难于存进分毫。此人对战经验丰富,匕尖转而向下,深深戳入宿无命的大腿。
疼感猛烈,酥麻烧灼,钻入经脉,大腿有些麻木。
“有毒,”宿无命的动作也不减迟滞,蹬腿以肘重击对方的天顶盖。他用尽全身的力量,瓷瓷的碎裂声回荡在林间,自在镜修为武者的骨头堪比精钢,现在好比瓷器,愣是被人敲碎。
蒙面人七窍流血而亡,身子软软地倒在宿无命身上。他忍着腿部的剧痛,扯下面巾看看,三十多岁的年纪,马脸长满麻子,瞪着大眼死不瞑目。
推到四人,宿无命望着阴影,另一人还活着,得杀了。
向前的蒙面人断了几根骨头,吞服丹药后跃出,正看见宿无命杀人的那一幕。他动作稍微坚硬,宿无命的能力远超此前的预计,觉得自己被人给坑了。对方除了箭道超群,肉搏的能力更强,且修炼了地级武技,实力与他们相差不大。
他想退走,但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他汲取同伴的教训,舍去近身肉搏,挥刀斩出宿无命非常熟悉的一套武技《玄天怒海斩》。
“天旋地转”。
刀影万千,华丽美妙,仿若晶亮的绸缎翩然而至,空间瞬间布满细碎的裂痕。蒙面人的境界高于王霸,所使的《玄天怒海斩》攻击力增强一倍有余,携带着致命的杀意。
宿无命熟悉《玄天怒海斩》,清楚其破绽所在,他以幻影步躲避万千光刀,继而同样的一招直取对方的手腕。
两道绚丽的光芒在空中交错而过,攻向彼此的目标,蒙面人的手掌齐齐断裂,啪嗒与朴刀落在草地上。宿无命的道袍化作叶片飘落,内层的黑袍显露,刀意在经络内肆虐,掀起疼痛的海洋。
对于他来说,与自在镜的高手对阵,短时内旗鼓相当,时间一长终究会落败。本就稀薄的元力消耗一空,全身无处不痛,努力压抑虚浮,静静望着失去手臂的对手。
血喷溅一地,蒙面人痉挛着,颤声说道:“你,你怎么会《玄天怒海斩》”
宿无命貌似轻松地笑,实则强忍内心的慌乱,保持平淡的口吻,“好笑,我是玄天宗的弟子,自家的武技自然会用。你是执事或者是教头,不过都一样,就是死人罢了。我们并无仇怨,为何无故袭杀?”
蒙面人仰天而笑,稍后冷漠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解释满意了吧!今日我们杀不了你,明日还会有人来杀你。”
宿无命笑了,很是淡漠地笑,然后说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一队杀一队。我动手呢,还是你自己来。”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说罢,蒙面人仰望夜幕喃喃自语,继而用完好的左手捡起地上的朴刀,挥刀自刎而死。
噗,宿无命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晃差点摔到。摇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不在停留,拖着受伤的腿向小院走去。再有敌人,便是他亡,那就赶快逃离险境。幸而,路上再未遇到敌人,推开院门的那一秒,有种重返人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