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江湖 第4章 生活
作者:青山灵溪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惊涛剑姜泽是个极有分量的人,他的剑也极有分量,只有那么有分量的剑才能挥舞出惊涛之势、惊涛之力。想要找到姜泽是件很容易的事。一个有既有名气又有钱财却无家的男人在夜晚能去什么地方?人总是会寂寞孤独,添香居便是个能消解寂寞孤独的好地方。这也是个很好找的地方,诺大的烟柳巷里最高最大最热闹的就是添香居。姜泽就在这,在最好的香房里在最好的床上在最好的女人身上。

  姜泽本该有个很愉快的夜晚,可是现在他一点也不愉快。没人在这种时候被打扰后能愉快得起来,所以姜泽非但不愉快还很愤怒。方穷的脸上仍旧带着那张狞笑的钟魁面具,那张面具也很好的阻挡了姜泽的目光。

  方穷道:“穿上你的衣服,拔你的剑。”

  姜泽冷笑,然后他趴下身凑到那个早已被吓傻了女人耳边说道:“别怕,这碍事的人一会就会离开,被抬着离开。”

  那女人只是木讷的点点头,看来她的确是吓傻了,或许是方穷的面具太过吓人也或许是因为接下来注定会死一个人。

  姜泽穿好衣服拿起他的剑,他的剑是把看上去连柄带鞘都很平凡的剑。你若当真以为这是把平凡的剑,那你一定会是个愚蠢的人,愚蠢的死人。方穷不是愚蠢的人,更不是死人,他面对着这把剑,已然感受到了这把剑的分量这个人的分量。拿着剑的姜泽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就好像他刚才根本未曾动过怒似的。方穷也平静了下来,他们彼此注视等待,然后突然间姜泽出剑,姜泽用剑并不像平常人一样刺,他用剑是劈和斩,他的剑舞得极快一层叠着一层就像惊涛一样。你就算招架住他的第一剑也无法招架住他如惊涛般的后续剑招,更何况那把极有分量的剑已有了惊涛之力。方穷的眼睛却亮起,他用剑和其他人差不多,也是刺,这一刺已经从惊涛骇浪中穿过,从姜泽的胸膛穿过。那把很有分量的剑落在地上的响声居然盖住了姜泽倒在地上的声响。姜泽死的时候是睁大着眼睛的,他到死也没明白方穷怎么能刺出那么可怕的一剑。

  方穷看着睁大眼睛的尸体不由想起了鱼,鱼死的时候也是睁大了眼睛的。可人命怎么能和鱼相比?方穷在桌旁坐下,开始喝酒。和大多数人一样,他难受的时候也想喝酒。他为什么难受?杀一个无怨无仇的人就是件另他难受的事。添香居的酒都是上了二十多个年头的好酒,喝起来又醇又香。但却方穷喝不出丝毫香醇,因为那已经无关乎酒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吓得更傻了,方才还躺在一张床上的人现在却躺在了地上,她想叫出声却又不敢,生活的逼迫下她毕竟也是个见过很多事的女人。

  女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姜泽开始为以后盘算。姜泽在的时候,她只服饰姜泽,现在姜泽死了她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将来,她已经习惯了服饰一个人的生活,她实在不想再回到以前,所以她将目光放在了正在喝酒的方穷身上。这个人比姜泽厉害,所以她觉得可以试一试。女人掀开了被赤着脚裸着身下了床。正在喝酒的方穷身子突然一僵,女人温润如玉的身子已经紧紧的贴在了他的后背,女人的手像水一般抚在他的胸膛。这如水的动作却能点燃任何男人心中的火。方穷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反身啪的给了女人一耳光。

  方穷觉得很想吐,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风尘女子竟真的如世人唾骂那般无耻。方才这女人才和姜泽在一起缠绵,现在姜泽刚死她就开始勾引其他的男人了。背叛是件可耻的事情,更何况背叛的是个死人。方穷看着这这个女人,他又觉得很心痛。这是个漂亮而年轻的女人,像她这么漂亮这么年轻的女人本应该找个人嫁了才是,可是她身在青楼,她身不由己。人活在世上总是身不由己的。没有哪个女人生来就是****的。方穷觉得痛苦,觉得迷茫。他本也不愿成为那把剑的。他和这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同?方穷不愿再想,他一头撞碎了窗户离开了这,只留下哪个女儿人兀自颤抖,那鲜红的掌印无声的嘲讽着。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寺庙本该是个暮鼓晨钟的地方,但寒山寺的钟声却总在半夜里敲想。在寂静廖然的夜里,钟声好像能在江面荡起涟漪,远远的泛开。方穷出了城沿着江走,他漫无目的时候便听到了钟声。寺院的钟声总能给人以宁静,方穷想要宁静,于是他追随钟声而去。寒月下寒山里寒山寺,朱红色的大门外,方穷沉默许久。他取下自己的面具,纵身跃上寺外的一棵大树上,在树上他藏下了面具和剑。

  方穷轻轻的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虽然今夜明月高悬,但小和尚手里仍旧拿着盏烛。

  小和尚道:“施主来可有何事?”

  方穷一时愣了,他究竟为何来此?他不过是被那钟声吸引而来的。他不知道如何答话,他便不答话。

  小和尚也愣了,犹豫了片刻道:“那施主请随我来吧,我为施主找间厢房。”

  方穷点点头,随着小和尚往寺里去,也就这个时候,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宁静的钟声。

  方穷好奇道:“小和尚,你们这怎么晚上还会敲钟?”

  小和尚回道:“那钟声是叫师兄起来练功的。”

  方穷道:“练功为何又要在晚上?”

  小和尚笑道:“施主有所不知,出家人早晚有功课要做,寺里人少平日白天里招待前来的施主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时间练功。”

  “和尚练功干什么?”

  问这话的却不是方穷,插嘴的人座在寺院的围墙上吊着腿,寒月下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戏虐。

  方穷道:“是你?”

  这人是谁?赫然是李四,杀人用四把刀的李四。一年前那场决战后李四亲手埋了席莫,而席莫现在却并没有躺在他为他买的棺材里,这件事情若是李四知道了不知道他会作何想法。

  李四从身后掏出坛酒来笑道:“能遇到个能喝酒的人,这酒总算没白带。”

  小和尚恼道:“施主不敲寺门便入也就罢了!怎么能在寺里喝酒!”

  李四笑道:“佛门里不能喝酒?”

  小和尚道:“不能!”

  李四又笑道:“那公孙大师怎么能喝酒?”

  小和尚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小和尚窘迫而气恼。但他不能回答自有人能回答。

  “因为公孙大师在寺里已没人能管。”

  说话的人推开厢房走了出来,这人穿着身道袍但头上却烫着戒疤,他的眉粗而泛白,这是个老人,一个爱喝酒的老人,因为只有嗜酒多年的人才会有那么鲜红的酒醩鼻。更何况他现在手里就提着个酒坛子。

  “公孙大师。”小和尚恭恭敬敬的说、恭恭敬敬的行礼。

  非僧非道非俗公孙大师又唤作俗道僧。公孙大师学道二十年学佛二十年还俗二十年,懂佛法知道理通世事,当今天下之大妙人。

  李四笑道:“这里没有人能管得住您?”

  公孙大师道:“活人总是管不住死人的。”

  方穷听着也笑了,因为公孙大师能为自己想做的事抛弃生死,而这样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

  李四道:“这寺里可有人能管我?”

  公孙大师道:“也没有。”

  李四很开心的笑了,他一把撕开了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便在月下弥漫开来。公孙大师很享受的吸了口酒香对着小和尚道:“了斋你先回去吧。”小和尚恭恭敬敬的向公孙大师道别退了下去。公孙大师手掌一翻,变戏法似的拿出三个青瓷小杯来扔给李四道:“好酒自然不能一人独饮。”李四的手像穿花般接住了杯子又各自添上一杯扔给了二人,满满的一杯酒扔出去竟是一滴也没洒,接酒的人也很爱惜这酒所以接的时候也是稳稳当当的不曾让酒撒出一滴。这三个人好像都是很懒的人,坐在围墙上的没有一点下来的意思,站在门前的没有一点请人进屋的意思,站在石板上也没有挪步的意思。他们扔着酒杯没有说话就这么喝着酒,喝完李四的就喝公孙大师的。有人说好酒其实是不醉人的,方穷他们喝的自然也是好酒,可他们却已经醉了。他们在围墙、门前、石板上躺下,带着浓郁的酒气,带着各自的心事。醉酒的人躺下总是很难起来的,所以他们这么躺了一夜。

  酒总是会醒的,酒醒的时候一般都不太舒服。方穷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香房里,身体乏力。黄昏的淡金色光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方穷起身来桌旁倒了杯水喝,冰冷的水喝下肚无疑让方穷觉得好受了许多。这个时候,推门走进个年轻的和尚,和尚穿着身月白色的法袍,气质儒雅,比起和尚他更像个读书人。

  和尚手里拿着卷画轴,冲方穷行了一礼后说道:“施主醒了。”

  方穷点点头道:“大师昨夜里同我喝酒的人呢?”

  和尚道:“公孙大师和李施主今天一早就已经了。哦,对了这是公孙大师赠予施主的画。”

  说罢和尚便把画递了过去。公孙大师自然也是画画的大师。方穷接过画,展开。公孙大师画的是一幅山水隐居图闲云野鹤高山流水小桥人家,画里的是闲适淡雅的生活,可现实如何?方穷收好画道过别便出寺去了。

  黄昏下的人,黑色的剑,行走的孤单。当你孤单的时候,会想起的总会是家,离家的人想回家,没家的人想有家。方穷的家在山上,家里有个古怪的方老头,过着有闲云野鹤高山流水小桥人家的生活。现在方穷没家,他走在路上,却不知道路通向哪,但终归不是回家的路。

  路的尽头是座青楼,烟花巷里最好的青楼。添香居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门口站着三五花枝招展的女人卖着笑揽着客人。就像方穷不知道怎么来到这一样,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的添香居。

  是他太落寞还是女人的香气太迷人?

  站在大厅里,被酒气与香气熏绕,方穷想起一个人,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女人。于是他推开身边的女人径直上了楼,他还记得那个房间。江湖人总是被生意人所顾忌,方穷手里拿着剑,老鸨也不敢拦他。推开门所看见的是那个女人正在陪着人喝酒,那人着一身紫色长袍,腰间插着把镶着宝石白玉的长刀,眉宇间已透着怒气。方穷也皱起了眉。

  那人道:“你是谁?”

  方穷却不理他,转身对老鸨道:“我要赎她。”

  众人都是一愣

  老鸨赔笑道:“郁儿姑娘的身价是五百两。”

  这次方穷楞了,五百两!方穷身上从未有过这么多的钱。好在他没有钱却有画,公孙大师的画,值千金的画。

  方穷摊开了画,道:“我用这幅画赎她。”

  什么狗屁画居然值五百两?”说话的是紫衣的男人,他本开心的喝着酒却突然被方穷打断,自然心中不满之极。

  方穷又皱起了眉,道:“滚出去。”

  那人怒极反笑,笑声中他已经拔出了他那把镶着宝石的华美长刀,刀出鞘却无法再回鞘,一柄断刀自然也无需回鞘。方穷的剑已抵在这人喉间,这人的刀已断作两半摔落在地。房里变得寂静无声,房外却还是热闹的寻欢声。

  方穷道:“滚!”

  紫衣男人的脸色也变成了紫色,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方穷道:“我用这画赎她。”

  老鸨满是皱纹的脸上止不住的颤抖,她颤抖的时候连脸上的胭脂都掉落不少,胭脂后是那么丑陋老迈的一张脸。

  “公孙大师送你的画你就用来赎一个女人?”一袭月白色长袍,胸间挂着朵朱钗,一手挽着个漂亮的女人一手拿着杯酒,李四就这么施施然的走了进来。方穷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赎这个女人,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法得到自由所以想让这个女人自由?

  李四从怀里掏出五百两的银票塞到老鸨的手上,对对着方穷说道:“现在她是你的。”

  方穷摇摇头道:“你赎了她,她是你的。”

  李四道:“我不能把她送你?”

  方穷道:“你不应该把她送我。”

  李四道:“哦?这是为何。”

  方穷道:“我向来不喜欢欠,她也不是货物。”

  人自然不是货物,人有生命有思想怎么能和货物相比,可人既然不是货物,那人怎么能用银子衡量杀手依据不同的人收取不同的价钱,青楼里老鸨也依据不同的人给不同的价。那是不是每个人真的有个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