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钻进子归帐篷的时候，子归正在擦拭他的小口琴。小米看见子归正不胜怜爱地一边擦拭，一边慢慢地放在唇边试着音调。

　　小米说今晚她就在这里凑合一个晚上了。

　　子归问她自己的帐篷呢？

　　小米说她的帐篷被政府占领了。

　　子归说随便，不过他可不提供被子。

　　小米说没有问题。她说完，屁颠颠地跑回去把睡袋抱了过来。

　　小米放好睡袋，在子归对面坐下。

　　子归说有必要申明一下他的“三不”原则。

　　小米问子归什么“三不”原则？

　　子归说他的“三不”原则就是，第一，不主动。第二，不拒绝。第三，不负责。

　　小米笑了，说原来子归也是个白吃的主。不过，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白吃。

　　子归也笑了笑，说没办法，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子归说为了对新床友表示欢迎，他就献上一曲。子归坐在微暗的帐篷里，试好口琴的音调后，便慢慢收吹起了一曲维吾尔民歌改编的曲子《种子和大树无法相遇》。他将曲名和曲子简单地向小米做了一个介绍，但在吹奏时他将曲子的节奏改变，细腻的部分故意慢慢地吹奏、悠扬的地方或快快地吹过、伤感的地方吹得喜气洋洋的。

　　小米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却被这变幻的旋律吸引住了，她看着吹奏得神情投入的子归，就像一个在注视自己心爱的衣服的十八岁少女一样。她的双眼熠熠闪亮，双唇紧抿，只是偶尔露出会心的笑意。一曲之后，小米靠在睡袋上，看着帐篷顶上悬着的照明灯的光亮，想起了心事。

　　子归吹完一曲，将口琴又擦拭了一遍，正要收起来，小米突然央求他再吹一遍。子归说不行，下面是点唱时间。

　　小米在口袋里乱摸了半天，掏出一张一元的纸币，说，“我点吹《种子和大树无法相遇》。”

　　“谢谢！”子归说着，微微一笑。

　　子归吹奏了一遍没做任何改变的《种子和大树无法相遇》。小米觉得这旋律和刚才的大为不同，虽然没有刚才的那么多变幻，但却更让人沉醉。

　　小米说子归吹得怎么和刚才不一样？

　　子归说刚才没有付钱，现在付了钱，能一样吗？

　　小米说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子归说当然，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小米伸手问子归要过了口琴，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正要放到唇边吹响时，被子归制止了。

　　子归说这样可就不讲卫生了。

　　小米说子归这就恶俗了，应该换一种说法，今夜，我吹动口琴，不为倾听你的声音，只为触到你的双唇。这多诗意？小米说着，不顾子归的反对，吹响了口琴。她吹了一曲《凤阳花鼓》。

　　子归不得不承认，虽然小米吹奏时不少地方技法不够娴熟，但她感情充沛，对旋律和节奏都把握得很好，而且充满激情，充满着对于吹奏本身的沉醉之情。让人听来不觉心神荡漾。

　　“我从小学的其实是钢琴，口琴是在大学时才开始吹的。那时宿舍里不是没有钢琴吗，所以就学了口琴，但纯属无师自通，自学成才。吹得不象样子。让你见笑了。”小米说着，又吹奏了一曲《唯有时光》。这是好莱坞电影《魔戒》的主题曲。

　　子归觉得小米吹奏这首曲子时注满了她的感情，而她，却不为这种感情所驱使。小米吹得细腻而优美，吹得非常精彩。小米吹完曲子之后，子归不禁鼓掌以示敬意。

　　小米放下口琴后，让子归给她一支烟，一口酒。她说她知道子归包里有。

　　子归苦笑着摇了揺头，给小米点了一支烟，又给她倒了一点二锅头。说她这是要将堕落进行到底了。

　　小米眯缝起一只眼睛说，放心，她可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好感觉，我喜欢！”小米喝了一口酒，吸了一口烟，“就像清风轻轻掠过无边无际的青青草地。”接着，她边吹着口琴，边闭目合眼地摇晃着头。一曲之后又喝上一口酒吸上一口烟。

　　子归无奈地看着挂在帐篷顶上的照明灯，喝一口酒，点一支烟，听着小米吹的曲子。

　　小米吹了几曲之后，便双手抱膝而坐。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让子归给她说说他的事情。

　　子归说自己可没有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是普通人，出生在普通人家，成长在普通人家，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做着普通的事情。

　　“网上好像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说自己是普通人的人，常常是不普通的人。”小米摆明了不信子归的说法。

　　“我可不是给自己贴这么一张标签，我真的就是一个普通人。难道你还能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不普通的东西不成？！”

　　“当然。”小米断然而言。

　　“我哪里有什么不普通？你说来听听。”

　　小米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起来。

　　子归一下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便喝一口酒，又点上一支烟。

　　片刻之后，小米又拿起了口琴，吹起了一支忧伤的曲子。当然，她仍然不时地会放下口琴，喝一口酒，吸一口烟。

　　“别把自己弄得象个怨妇似的。”子归说。“许多喜欢音乐的人，到最后都摆脱不了伤感。伤感只是音乐的一部分，并不是音乐的境界。”

　　小米赌气似地，接着一连串地吹着忧郁哀伤的曲子。子归无可奈何，干脆闭起眼睛，轻轻地摇着头，配合着小米的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渐渐地，子归闭上了眼睛，却看到黑暗中仿佛有小小的一对翅膀一闪一闪地往来飞舞，耳边仍有小米口琴的袅袅余音。四下几乎不闻任何声响，只是偶尔传来风掀动帐篷的轻微噼啪声。子归感觉月光银灿灿地泻满帐篷里。他看见了核桃树。一条大路两边齐刷刷地排着核桃树，树上的核桃密密麻麻。风突然呜呜地吹了过来，而核桃树纹丝不动。但随即核桃树上的核桃“噼里啪啦”地纷纷落地。子归只好在大路上抱头鼠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