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色林错之前,大家曾一路向包括当地的牧人在内的人做过咨询,知道这一带的所有动物中只有野牦牛会主动向人发起攻击,是危险的动物,必须远离。其他动物大都是避开人类的。至于狼,只要不是在饿极的情况下,是决不会主动攻击人的。许多年前,这一带曾有不少狼群,后来有人组织过几次集体捕杀,将所有的狼群几乎猎杀殆尽,只有极少的狼只漏网。那所剩无几的侥幸逃脱者,已不敢再主动向人攻击。高原上野生动物众多,遇到饿狼的机会极少。曾有牧人放牧时遇到过一只饿狼,牧人舍弃了一只羊,此后放牧时再也没有受到过狼的骚扰。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敢壮着胆子徒步走进色林错。如果仍有狼群出没,大家是断然不敢这样进入色林错的。狼群的可怕,大家都知道。
就在大家六神无主之际,前方行走的狼只是抬头看了大家一眼,脚步也只是停一下,随即就迈开了小步,依然从容地走着,很快就在一道山坡后消失了踪影。剩下惊愧未定的大家,站在山坡中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小语发现一直都很活跃的政府,这个时候站在小米的身后,只是直直地看着狼出现的地方,一点反应也没有。小米笑了,说现在看来,关键时刻这个政府恐怕有点靠不住。
八次郎也看到了政府的样子,八次郎说我们这个政府平时威风凛凛,一旦碰到了狼,一下就原形毕露了。
任非我说真是病急乱投医,政府只是一条普通的狗,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指望一条狗做救世主啊?
小米却亲热地抱着政府的脖子揺了摇,示意赞赏。政府把脑袋朝小米怀里拱了拱,象是感激小米明白它。
小米说大家不知道就不要胡说八道。有一句话叫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大家没有听说过吗?大家其实应该感谢政府才是,要是政府也象那些一有动静就诈诈唬唬的狗,刚才就把狼招来了。咱们政府是后发制人,如果那狼真的过来了,政府肯定会冲出去迎敌,把狼打个落花流水。小米说着,伸手拍了拍政府的脑袋,以示肯定。
八次郎见状笑了,说小米说得和真的似的。
小语仍然在念叨着刚才的那头狼会不会在半路上埋伏,或者等到夜里来袭击大家?她听说过狼是不会对人群发动攻击的,它只会远远地守候,等着向落单的人下手。
八次郎说真来也不怕,小米不是会狼语吗?还用得着怕什么?就算狼真的来了,只要她学几声狼叫,让狼以为是同类不就没事了。说不定这是一头她这二天来千呼万唤始姗姗来迟的公狼,到时她大可以施展她的美人计。让那头狼乖乖地自行离去。
小语说不对,这样这头岂不是爱上小米,更不会走了?
小米说八次郎怎么就能肯定那是一头公狼?要是一头母狼,八次郎大可出手,也不用藏藏掖掖的,直接上绝招。她相信八次郎,这是他的強项。只是八次郎把母狼迷得神魂颠倒之后,别忘了哄着母狼把皮子留下来,让大家带回去也好风光风光。
任非我说他从精神上支持小米和八次郎,如果他们需要拉拉队摇旗呐喊以助声色,他报名参加。
之后的路上,几个人互相取笑,很快就淡忘了不久前遇着狼的紧张情绪。
但阿原却一直情绪不高,象是有什么心事。
任非我问阿原怎么啦?
阿原说她想到了死亡。
任非我愣了一下,让阿原赶紧放弃这种奇怪的想法。
阿原说她也想忘记这个想法,但不论她如何努力想忘记,她心中总是还残存着一种朦胧的雾气一样凝结的东西。她越是想忘记,那个凝结的东西越足是形成了一个单纯、清晰的形状。她感觉到死亡并不是生的对立面,死亡其实是生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部分。对于她而言,她所感受到的那个单纯、清晰的形状的东西,是无处不在的。甚至象存在于空气中的细小的灰尘一般,我们正在慢慢地将它吸进肺里,然后它就在我们肺里,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飘飘荡荡。
阿原说之前,她是将死亡看成和生完全对立的东西。死亡,就是有一天,生没有了,死亡就会代替生。反过来说,在死亡出现之前,生是不会消失的。她一直觉得这是最正常最合情合理的思维方式。生在一边,死亡在另一边,泾渭分明。而她自然是在生的这边,不是死亡的那边。然而从现在开始,她已经无法再把死亡和生看成是单一的了。因为对于她,死亡已经不再是生的对立。两者已经纠缠在了一起。任凭她如何努力,她也还是无法忘掉。她就这样一面感受那朦胧的雾气一样凝结的东西,一面感受在生的里面,一切围绕着死旋转。
阿原说她一直以为只有生才是最深刻的事实。现在她懂了,其实死亡也是一种深刻的事实。
任非我听了阿原的话,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沼泽地的画面,那是一个让人一筹莫展的沼泽。每跨出一步,鞋子都会被泥沼黏得完全脱落。有时候,泥沼还会展示強大的吸力,紧紧吸住人的双脚,或者一动不能动,或者将人渐渐地拽往沼泽的深处。他看见阿原就是在这样的泥泞中非常艰苦地走着。她前前后后什么也看不见,无论怎么走,她的前面都只有一望无际的泥沼。她的步伐蹒跚。周围只有沼泽的气息,只有她在泥泞中拖沓着爬来爬去。周围的世界变有任何的变化。那一切,也只不过是阿原爬行后毫无实际意义的背景画。阿原抬起脸来,映现在她眼前的只有永远没有尽头的沼泽。她无法找到自己的定位,也就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往正确的方向走。但她必须向前,必须一步一步地向前。
任非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