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任非我又做梦了。任非我梦见他成了一片羽毛，在一片云层上缓缓地飘扬，他看到了云层上那一望无垠，蓝得无边无际，蓝得耀眼的天空。他看到了天空中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在太阳炙热的光芒下，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凝固在一起，象一个蒸气板上在低洼处形成的由若干细小的水滴组成的水珠，他觉得自己懒洋洋地象要化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成了一阵风，那种透明的，无处不在的风。他在老家的巨大的黑色的瓦屋顶上掠过，他可以看见童年的自己在那个破旧的院落里跑来跑去。他在老家的原野上掠过，他看见一片片金色的油菜花盛开，看见花丛中一群群嗡嗡飞翔的小蜜蜂。在小蜜蜂晶莹的翅膀的振动中，他又感觉到自己成为一株田间的野草。他感到了生命中的那种天性，原始的、随生命而来，与生命纠缠不分的对泥土的亲切感。他清晰地呼吸着从泥土中散发出来的清新的芬芳，他听到各种植物在泥土里生长拔节的声音，听到各种小动物在地下或地上啁啾的鸣戏。然后他就迅速地干枯了，他的身体开始燃烧，火苗声毕剥作响。

　　这时，任非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

　　任非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但无论任非我怎样努力，他的眼皮都沉重得象是溶合在了一起。

　　任非我在与眼皮的搏斗中再一次感到了炙热，如同身处一个熊熊燃烧的溶炉之中。

　　任非我用尽全身的精力，挣扎、扭动，想要从一片无法抑制的炙热中挣脱出来。但他的全身一动不能动，就象被什么固定住了，只有一个意念仍在努力不休。他一动不能动的身体渐渐地感到这片炙热已进入了他的身体底里，又从他的身体底里升腾起来。他感到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渐渐膨胀，膨胀得象要爆炸开来。他感到口干舌燥，他感到头痛欲裂。

　　这时，任非我感到了风，那手指一样清凉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全身。他感到了风的丝丝凉气从他的头部钻了进去。他感到了风的清新顺着他的呼吸细微地充散在他的身体内，在肺腑间，在每一根骨头和每一根骨头连接的缝隙里凝集。随即，他象泡在了冰爽的海水里，他全部的感觉都在随海水的波动而起伏，他全部的思想都在随海水的泛动而闪烁。

　　任非我的全身有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可言喻的惬意。

　　于是，任非我听到了风，听到了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它时而凝聚，时而飘散。象二胡的细述，又象萨克斯的低语。

　　于是，任非我看到了风，看到了那梦萦绕怀的身影。象一片轻颖的罗纱，象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朵，象一个顽皮的精灵四处跑来跑去。

　　于是，任非我又成了一片羽毛，在一片洁白如絮的云层上缓缓地飘扬着，他又看到了云层上面那一片一望无垠，蓝得无边无际，蓝得辉煌耀眼的天空。他又看到了天空中那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任非我感到他的双眼被太阳的光芒深深地刺痛。

　　当任非我再次睁开眼睛，已是身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这时，任非我的身边多了阿原。天已经很黑了。

　　任非我和阿原好象是在路边默默地站着等出租车。

　　在微微的风中，一串串车灯象流星似地滑过。他们站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一辆出租车。

　　虽然这时候的天气有些寒冷，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裹紧了自己。在一阵阵的微风中，任非我也已经感到有些寒意了。任非我下意识地缩了缩双肩，却发现阿原不知什么时候已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身上。任非我侧过身去，阿原一声不吭，默默地伸手搂住了任非我。任非我感到了阿原身体微微的起伏。任非我双手捧起阿原靠在他胸前的脸庞，在朦胧的路灯下，任非我看到那上面爬满了泪水。

　　阿原紧紧地抱着任非我，她的力量大得惊人。他非我也紧紧地抱住阿原，用双唇轻轻地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阿原一直睁着双眼看着任非我，任非我感到她的目光清澈，映到了自己的心底。他们就这样伫立相拥在人流中，任时间风一样地从身边掠过。昏黄的光芒中，匆匆的人流没有谁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原突然掂起脚，在任非我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推，从任非我的怀中脱离了出去。

　　自始至终，阿原都没有说一句话，任非我也没有。

　　阿原离开任非我的怀抱之后，没再看任非我一眼。阿原站到路边，她不断地招着手，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面前。

　　出租车一停下，阿原就迅速地钻了进去。在关上车门前，阿原回头看了任非我一眼。任非我看到她的眼光中满是哀怨，满是决绝。出租车开动了，阿原还在透过车的后窗看着任非我。

　　任非我猛然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任非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车尾闪烁的红灯和阿原的泪眼幻化在一起，直到出租车拐进不远处的车流。

　　任非我用手掌抹去眼角冰凉的泪水，看着不远处穿梭往来的灯光的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

　　然后，任非我又看到了一片蓝色，看到蓝色和蓝色巧妙地漫延，四周除了风漫起的涟漪，还是风漫起的涟漪。只有深远处的蓝色蓝得如同一个大大地张着口的巨洞。洞口的外面，蓝色成一种奇特的波动，就象是割裂崩塌的痕迹。风划动的白色的线条在洞口横掠而去。就象一对巨大的翅膀扇动着窥探那个巨洞，但却什么也看不到。任非我知道那个巨洞里蓝得深邃，蓝得让人无法想象，深得让人无法想像。其中充塞着混杂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黑暗。任非我看到了无边的黑暗，他的心在黑暗中不断地下沉，往无底的黑暗中掉下去，然后他听到砰的一声。任非**********感觉，只能孤独地呆在无边的黑里。也许四周阴阴湿湿地，还有一些蜈蚣、蜘蛛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你的皮肤上蠕动着。也许还有一些死人的骨头零零星星地散布在他的周围。但他只能就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孤独地慢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