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空突然想起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约会,是关于生活必需品的供给问题,一家超市老板说如果他再不付现的话,他们将不再提供赊账服务。
超市在不远处的一条胡同的尽头,门脸出奇地小,他走进那家昏暗的超市,一个大胖子在台灯下露出了笑脸。
“您来了,容先生。”
“该你多少钱?”空掏出钱包。
“不多不多,我们也是没办法,小本经营。”胖子站了起来,搓着双手,堆着一脸的肥肉。
“最近你看报了吗?”在空付账的时候,胖子那张肥脸突然靠近他,一股死老鼠般的恶臭袭来,他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又砍人了!”
“谁砍谁?”
“疯子砍小学生。”
“就没点好消息吗?”
“有,物价飞涨,我们也会提价,”超市老板递了一支烟给了空,“但您买就还是现在这个价。”
空突然想起还要去一趟酒吧。
“回见,”他捡起起桌上的棒球帽,扣在自己头上,“对了,下次送货记得捎上一件啤酒。”
“您不是不喝酒吗?”
空没有吭声,快步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天色已晚,这个点一个人去酒吧不至于引人注目吧。
快到街角时,他看见了那颗斑驳的五角星,红白相间的五角星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孤独之星俱乐部,酒吧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他远远地认出了空,冲他点了点头。
进到俱乐部里面,这里已是霓虹闪烁,烟雾缭绕,大厅有几个常客正醉眼朦胧地注视着他。
空径直来到吧台,见没人,便喊道:“服务员。”
一个瘦小的吧台小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领拎着两瓶啤酒。
“打听点事。”
“你说。”
“你们这有个住在附近的女孩吗?”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眼睛大大的。”
见吧台小姐在犹豫,空心有不甘,又补一句道:“长发。”
吧台小姐扑哧一声笑道:“我也是长发、大眼睛啊。”
空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不想再跟她废话了。
空转过身扫视一下这家酒吧,发现在大厅角落的长沙发上有几个人影聚成一堆。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群穿戴时髦的********,她们一个个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不会来了,”一个抽着一根长长香烟的女孩突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空赶紧追问道。
“去东莞了,”那个女孩的话引来********们的一阵放肆的大笑。
空没有理会她们,来到吧台边要了一杯矿泉水,盯着桌面发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走出这家俱乐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哥们,”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他一回头看见一个留着长发身材高大的男青年一路小跑追了过来,他胸前抱着一摞报纸,看上去是发小广告的,那人塞给他一卷报纸便转身离去了。
空打开报纸,上面全是色彩斑斓的征婚广告,他随便看了其中一条:
秦怡君,男,30岁,1.82米,未婚,学历本科,国家事业单位工作,品貌好。寻找端庄静,瘦巧聪灵,稳重活泼素质好的女友,身高1.65以上,学历相当的未婚女士为伴。(参加过联谊会或是征婚节目的免谈)
回到家,空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偏头痛又犯了,不知是因为前天熬夜打电玩,还是因为做了那个梦,每次睡眠不足都会这样,但只要好好睡一觉就痊愈,然后好运、霉运交织而至。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地一直下到天明,中午似乎停了一会,又淅淅沥沥地下到晚上。
今年入夏以来的雨水特别多,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晴的时候,非阴即雨。空想起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首诗,这是一首跟一首中国古诗有关的诗:我读一首中国诗,写于一千年前。作者谈到整夜下雨,雨点敲击他的船的竹篷,以及他内心终于获得的平静。
现在又是一个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这仅仅是巧合吗?另一个人正活着,想起了这首诗,这仅仅是偶然吗?
空一边刷牙一边望着窗外发呆,森林般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小丽的面容也浮现在他眼前,那老太太为什么要骗我呢?要不就是酒吧的人在说谎,没道理。
他瞥见饭桌上那份婚介报,突然灵机一动:去那家婚介所,登一个征婚广告。既然她家住在这一带,工作也在这一带,那些派发小广告的就一定能把报纸送到她手上。
拿定主意后,空衣服也没换,蹬上球鞋,拎把破伞就下楼了。
大街上没有一辆车,只有他一个人打着伞在街边独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雨水流进沟渠的哗哗声。偏头疼似乎加剧了,身体的关节象是没上油似的,僵涩涩地很不舒服。天下着雨,但眼前的世界干巴巴一片,枯燥得一点水分都没有,空感到自己快不行了,他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家睡一觉。
街面淌着水,过马路时,空没走几步的鞋尖就湿透了,很快,鞋里也进水了,双脚就不象是自己的了。几乎每次在雨夜外出可以看见一些很奇怪的人,比如站在马路边的一个精瘦的小青年打着一把伞,猛吸烟;一个穿黑衣的男子,在路边来回踱步,浑身上下淋得跟落水狗似的,眼中透出惊恐无助的神情。
在超市的入口,空把雨伞寄存在一家茶铺,然后进一家快餐店吃饭,在麦当劳洗手间的强烈灯光下,空对着镜子突然发现了头顶一闪,他贴近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赫然出现了一片刺目的白发。
出来时,茶铺的服务员把伞递给了空,她面无表情,垂下眼帘对他嘟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空问道。
“外面雨很大,你要小心走路,”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依旧是面无表情。
雨点打在他透明的雨伞上,绽开一朵朵透明的雨花。空很久没见过真正的鲜花了,只在计算机游戏中看过,仿佛那是一个世纪前的人们留下的影像记忆。
按照报纸上的给出的地址,空走街串巷,终于找到了这家婚介所,就在大街边的一条小胡同里,空拿出报纸,再次确认了地址——月老婚介所。
一个打伞蹲在马路沿的老人微笑着看着空,空很想过去跟他解释自己只是来找一个朋友,但在这位老人眼中,来这的都是嫁不出去或是娶不到老婆,被逼到上联谊会的一定都是走投无路的歪瓜劣枣。
一间矮小的平房,一块小小的霓虹招牌,月老两个字,没错。空刚想进门,看见迎面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便装着是路过,走过了婚介所,等快走到巷子口时,空既不好意思回头看,又不好意思突然折返,只能一直走了,空寻思道,这样子走回去应该比较坦然,于是他左转,走进另一条胡同,然后再转左,哈哈,还真能这样一直走回去。
再一左转,他又远远看见了那块婚介所的霓虹灯招牌,但不妙的是,他隐约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一回头,原来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他这才仔细看清了这个人,他穿了一件紫色的雨衣,高高的个子,苍白的方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眼镜。
他也在盯着空看,嘴角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空故意放慢了脚步。中年人似乎也很识相地加快了脚步,快到婚介所时,他超过了空。
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中年人在胡同口左拐时,空敏捷地闪进了这家婚介所。
空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靠窗户的桌子旁的月老,是一个光头中年人,戴了一副眼镜,这月老也看见了空,站起来冲他点了一下头,空在他桌子对面坐下了来。
“喝水吗?”月老见到空,显得十分高兴,听他嗓音就象是一个老女人在说话。
“不用了。”
“先登个记吧,”月老从抽屉里掏出一大本相簿,“我们这基本上都是白领,女老板,绝对没有女**丝。”
“我不是来征婚的。”
“不征婚那你来干嘛?”
“我是来征婚的。”
“嗯?”
“啊不,我是来求婚的。”
“求婚?”
“也不是,就是想登个征婚广告。”
“那还不是征婚。”
“就算是吧。”
“早说不就结了吗,”月老冲他翻了个白眼,问道:“说,要我怎么写?”
“我只要她一个,这点要说清楚。”
“她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
“见过。”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是我女朋友。”
“我明白了,小两口吵架了。”
“你就说,谢谢你的雨伞。”
“唉,您说什么就什么吧。”
“要上头版头条,字要大。”
“一千。”
空数了十张大钞,拍在桌上。正要起身离去,月老突然正色道:
“哥们,我看你气色不好,你最近失眠多梦吗?”
“还要加钱?”
“我是说真的,看你是个豪爽的人,交个朋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空笑道。
“黑眼圈。”
“呵呵,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说来听听。”
“我一会还有事。”
“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一哥们,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在搜集各种怪人怪事,包括梦。”月老从桌上的名片夹里翻出一张卡片递给了空,“他在一所中学教书。”
空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卡片放回桌上。
但月老还是固执地把卡片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我会先给他打声招呼的,你去就是了。”
第二天下午,电话铃响了,空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拿起听筒,是月老。
“我朋友在师大附小,你现在就去,科技班,他姓刘。”
“哦,”我还以为是丽的消息。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饭也没吃,空直接打了个的来到学校门口,见许多人围在学校门口,门口站着几个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背心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警棍,两个防暴盾牌和一根叉子一样的又粗又黑的棍子靠在学校大门边的墙上。校门周围一带还牵起了警戒线。
“这是怎么啦?”我问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
“接孩子啊。”
“不,我说门口的警察。”
“他们不是警察,是门卫,你没看报纸吗?有专杀小孩的变态。”
我走过去问一个手执一根长长烧火棍的保安。
“我找科技班的刘老师。”
“呵呵,你问门卫吧,我也是老师,保安人手不够,我是来凑数的。”
“什么事?”一个肥得一塌糊涂的保安一边用一根细警棍敲打着自己另一只手掌,一边一摇一摆地慢慢靠近。
“找刘老师。”
“你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一顶小钢盔紧紧地套在肥头大耳上,他扬起沉重的双下巴,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我没他电话。”
“那你不能进去。”
“我有急事找他。”
“学校有规定,没老师同意,家长一律不许进。”
“真有急事。”我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了。
“不行!”那门卫展开双臂阻拦。
一辆顶上闪着警灯的警车缓缓驶过来,下来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其中一人喝道。
“干嘛?”
“警官,这人想闯学校,”胖保安迎上前递烟献媚道。
“算了,算了,我带他进去吧,”刚才自称是老师的那位摘下钢盔抱在胸前就往校门里走,我也赶紧跟了上去。
“你自己去问吧,我还要回去执勤,”那老师送空进校内便止步了。
谢过之后,空独自一人深入学校,见人就问。
“科技班在哪?”
一个头发花白清洁工放下笤帚想了想,突然手指男厕,见空愣住了,他又向一个过路的老师确认。男老师扶了扶镜框,头一歪,“跟我来”,果断进了男厕所。
他们是在联合整蛊我吗?空努力想象着学生蹲坑上科技班的情形,事已至此,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进去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个厕所是通的,那老师直接穿过厕所,把空带进进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果然有一间开着的教室,里面传来玻璃器皿的清脆触碰声,他从门外望去,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两手各拎着一根试管,穿梭在一堆玻璃器皿之间。
“刘老师,有人找。”
白胡子老头停下脚步,眼神迷茫地看着我。
“是婚介所让我来的。”
“哦,是你啊,坐,坐,”刘老师拉过一张单人课桌,又拉过两把椅子。
“你跟我说一下那个梦的内容,”刘老师从一个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搁在课桌上。
“您怎么会对我的梦感兴趣。”
“我跟你说一件事,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刘老师放下了手中的笔,娓娓道来:“512地震之前,我和几个朋友去四川阿坝画画写生,住在基地那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鬼,然后流着鼻血醒来,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的打着一把蓝色的雨伞跟我说别人家的坟都被淹了就你家的没事,后来我们走了,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地震了,然后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变成堰塞湖,当地人都被埋了,后来发现我就是丢了把雨伞,蓝色的,你说这奇怪不。”
“我的梦跟您这个有得一拼,”空笑道。
“梦不如现实那么清晰,详细,并不是因为它不是真的,就像一个近视眼中的世界也是不清晰的,但你能说他看到的不是真实存在的吗?你听说薛定谔的猫吗?我们的梦就是那只猫。”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屋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锣鼓喧天,喊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