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明节的雨落在大片梧桐树叶上时,我已经知道我快活不成了。
我身上的肌肉开始失去光泽与力气,去了最好的医院,医生说这只是缺少某种维生素,可怎么吃他开的药也不见好。
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恐怕是几年前哪个墓主留给我的最后礼物,至于是哪个,抱歉,我记不得了。
最为一个搬山道人,我能够活到56岁,起码有20年是老天爷赏的。
按理说我应该知足啊,但是我闷啊,闷的时候就想起我前半生的兄弟们,想起来就心疼,真的,他们要是活到我这个岁数,应该也有家有室了。
可他们没我命好,都死了,有的死在棺材口,有的死在深山老林,还有人被活埋了。我本来是要和他们一样的,就是命好了点,老天爷给抬了抬,多赏了日子。
现在我死期将近,闷得慌,就寻思着把我当搬山道人的上半生给写出来,缅怀缅怀我那些老兄老弟们,看的人要是喜欢,替他们伤个心、落个泪,我也就满足了。
我人老了,身体也不好,眼睛也模糊了,写着写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书读得又少,笔不好也请各位看官凑合凑合,就是不知道我那去上海的儿子还能不能看到。
整个事情要从1977年说起,我永远记得那年,因为那年是“上山下乡”活动的最后一年。
伟大的领袖发出指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于是大量的知识青年在街道、工厂、学校的组织下在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偏僻地区。
对了,我还没介绍过我自己,我姓张,名远,你没有看错,这是我读过三国又特别喜欢张辽的爷爷取的。
那年我17岁,我是南方绍兴人,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古城,我爷爷老是说教过鲁迅先生的寿老师也教过他,可他连鲁迅先生叫做周树人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读高中,南方的孩子玩水厉害,天天泡在水里,抓黄鳝泥鳅大王八,摸螺蛳田螺绿青蛙。
我虽然喜欢读些小人书,但是读正经的书是没兴趣的。好在父母对我要求也不高,不求做最好,不要做最差,在这种指导思想的指示下,我慢慢悠悠地读到了高中。
然后有一天,一个大肚子的男人进来对我们说,为响应最高领袖的指示,你们要上山下乡了,都回去准备准备,三天后就出发。
其实当时学校已经不怎么上课了,老师早已经被几个小混混打倒了。
有一个特别严肃的老师,真是勤勤恳恳了一辈子,不苟言笑,教过我们一年,就我们那班这么皮的孩子,愣是没有发过火,老是对我们说,你们现在多学一点,以后就少碰壁一点。
就这样的人,被三个16岁的孩子组成的“直打猛冲战斗队”给押到大操场上进行审判,让他戴高帽子,做老虎凳,一个15岁的孩子脱下自己的布鞋,上去一边抽他的脸一边叫,“你这个打入无产阶级的****分子,招还是不招,啊,招还是不招!”
嘴角的血从那个老师的嘴角里流了下来,至于招什么,我想那几个年轻人自己都不知道。
在我成年后的无数个夜晚,我都会在梦里冲上去把老师救下,但那时的我没有那种觉悟,跟着喊了几句“打倒****分子”后就走了。
然后那个老师在晚上就自杀了,听说死前洗了个澡,把藏着的白面和松香做了我们这有名的小吃松香汤圆给女儿和老婆吃了,然后照顾他们睡去后就找了跟绳子,吊死在门口的桂花树上了。
听说以后那支桂花树特别高大,特别茂盛,一到秋天就香气四溢……
然后我们学校就彻底陷入了无组织的状态,早上,我们过来集合一下,然后几个积极分子讨论去哪里搞批斗,去哪里和什么人搞斗争。
像我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当然是叫上几个发小满绍兴的玩。这种无序的日子很开心,也让我们很迷茫,因为我们不知道以后做什么。
所以当那个大肚子的男人跟我们说要上山下乡的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乐坏了。
但当我回家告诉父母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却很难看,严厉的母亲甚至破天荒的搂着我,半响没说话,然后松开手进到内屋给我准备包裹去了。
那时的我不知道离愁的可怕,只是一个劲地兴奋,终于要离开这个呆了17年的地方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有多精彩。
这3天我都是在兴奋中度过的,然后离别那天,学校里是锣鼓震天,大肚子的男人不知道哪里请来了一个仪仗队,一路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把我们送上了火车,临走前我看到母亲眼睛里有些朦胧……
火车里我看到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本来也想找一两个眼熟的聊聊天,好歹找个伴。
没想到大半圈找下来,愣是没找到一个眼熟的,我本来交友就不广,熟的还被安排到了其他班次,索性背靠在车厢底部的木墙上睡觉。
既来之则安之一向是我人生准则,再加上当时的我看过很多三侠五义等老式武侠小说,总觉得自己只要像那白衣大侠一样桀骜不驯,那些英雄好汉就会过来结识你。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有好汉来结识,抬眼一看,是个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大哥,能不能让让,我放下行李。”
那个时代这种含蓄害羞的女生很少见,伟大的领袖说过“妇女要顶半边天后”,很多造反派的头头就是女生了,所以我对眼前这个女子很有好感,走了出来让她放行李。
后来的火车上,我不断找她搭话,她却总是笑笑,我只知道她叫孔晓生,也是绍兴人,哦还有,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很快,我们的目的地就到了,我们被分配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三团八连,这是在全国范围内都算规模巨大的生产建设兵团,听接送干部略带自豪介绍,整个兵团规划为6个师的建制,每个师辖10个团,每个团辖10个连队,将来会超过10万人来共同建设开发内蒙古,说这话的时候他眉飞色舞,好像看到了未来内蒙古繁荣的景象。
一个老干部驾着马车来接我们,老马配老车,倒也应景。
来接我们的干部很热情,立马的就介绍开了,他姓赵,单名一个利字,讨个利好的彩头,让我们叫他老赵头就好。
说完他清点了一下我们人数,五男四女,齐了就上马车,临上车前我看了一下周围的同志,没看到孔一瑾,内心是有些失落的。
马车很破旧,用老木头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很稳固,上面铺了发黄的干茅草,倒是很舒服。
老赵头在前面赶路,车里坐着的都是年轻人,大家很快热络了起来,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我坐在车边上,接触的人不多,和边上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聊了起来。
男的来自福建,叫胡志强,让我们管他叫小胡,一口含糊不清的普通话,人很好相处,没什么架子。
女的来自河南,叫李雪儿,喜欢别人叫他小百灵,按当时样板戏里最时髦的说法是,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就这样,我们三聊着聊着就到了目的地——八连煤矿连。
下了牛车,我们面对地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煤矿,建议煤车三三两两地停在生锈的轨道上,说不出的简陋,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工业了,我们9个年轻人,都将为投身社会主义建设而兴奋不已。
老赵头一边带我们进去一边热情地给我们介绍煤矿设施,他指着煤矿当中建设地最好的三大间瓦片房说这是我们矿的矿部,矿长和矿上的干部们都在这里面办公;指着右边一溜的土屋说这是我们矿的食堂,后面还有两个小土屋,洗澡用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指着左边三三两两的土屋说这是我们宿舍,男的住右边,女的住左边。
说到这里老赵头坏笑着对我们几个男生说,可别想着半夜扒女知青的墙,矿上妇女主任有枪,一枪把你们裤裆里的祸害嘣咯!引来所有人的哄笑。
很快,我们在老赵头的带领下来到了矿部门口,老赵头扯着嗓子朝里喊:“周矿长,周矿长,我把知情们都给带过来了,你快出来看看吧!”
老赵头的嗓门很想,周矿长很快地踱着步出来了,他走路姿势很有意思,双手放背后,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出来先没说话,站直了,拿眼睛扫了我们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知青们,首先,我代表八连煤矿的所有同志们欢迎你们的到来,今后的日子里,你们将和我们所有人一起劳动,一起生活,煤矿的工作很艰苦,希望你们牢记毛主席的教诲,不怕苦,不怕累,为建设社会主义奉献自己的力量!!!”
最后的力量他说得特别大声,立马把我们年轻人的情绪给涨起来了,在老赵头的带领下,我们鼓起掌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是官话套路,就是要让新来的服气,但那时候的我对这一套本能地反感,加上舟车劳累,稀稀拉拉鼓了几次掌。
原本很满意,背着手看着我们的周矿长看到了我有气无力地鼓掌,眼神停留了一下,我感觉到了,但旋即他向另一个方向扫去,我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不由地笑了起来,队伍的最左边有个胖子有气无力地用手拍着肚子,发出类似鼓掌的声音!
周矿长记住了那个胖子的样子,然后一挥手,说:“今天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去休息整顿吧,男的跟老赵头走,女的去那边找妇女主任。”说完背着手踱进了矿部。
他这一走,我们知青就放松了下来,男生稀稀拉拉地跟着老赵头走,女生叽叽喳喳地跟着妇女主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