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们来到了矿区左边的土屋,这些土屋都是当地人以前的房子,后来地底发现了煤矿,矿区就花钱把这些房子买了过来,当作矿工宿舍。
由于我们知青来的比较迟,所以只有最靠边的两件土屋空着了,老赵头带我们过去,指着这两件土屋说:“这里只有两件土屋子空着了,一间稍微大的你们住3个,一间小的你们住两个,你们怎么分吧!”
其实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大难题,一来我不认识他们,二来万一选择了人,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幸亏这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四眼仔叫了起来,“怎么分都好,反正我不要和罗大通在一块,他在火车尾打呼噜开火车的人都听到了!”
他这一叫让其他几个人包括我都笑了起来。倒是那个叫罗大通的人急了,上去一把揪住四眼仔的领子说:“瞎说啥啊瞎说,信不信老子削死你个小样!”
我一看,嘿,这个叫罗大通的胖子可不就是刚才派肚皮的胖子吗?我们几个正要去拉架,没想到四眼仔一把甩开罗大通的手说:“你干什么,还不准你说实话了!”
罗大通急的满头红,想要动手,又停住了,估计四眼仔说的是实话吧,哼了一声又退了回去。
我看这罗大通一身彪子肉,五大三粗的,有的是力气,要是不讲理揍人,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毕竟先是四眼仔出口伤人,虽然是实话。
由此我推断出这个罗大通虽然脾气急,但也是个讲理的人,索性当个和事佬,“那既然这样,我这个睡着了天塌下来也没关系,我就和罗大通同志住这间较小的房子,你们三个一起住,怎么样,合适我们就搬进去了!”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老乡,要是和这个罗大胖搞好了关系,就算被人欺负也有人帮把手了。
因为四眼仔提前预警,小胡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同意了。罗大通给了我一个感谢的眼神,在他尴尬的时候给他台阶下,老赵头是本地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管,看我们分好了房子,就管自己回去了。
我和罗大通一起搬着被褥进了这件小土屋,北方的土屋我是第一次住。在我们绍兴,灰白的砖头混着白色的石灰造成的屋子里永远有着潮湿的气味,唯一的好处就是干净,要是娶个爱干净的老婆,房子里能够一尘不染;内蒙古的房子则变了个花样,它透气又干爽,但屋里永远有一股尘土味。
所幸我们是两个大男人,坐下聊了一会就熟络起来了,罗大通东北人,说话爱带翘舌,三两句话谈得对口就拍着肩膀叫我兄弟,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铺好了床,拿出了脸盆等东西,我才有时间好好打量我以后的住房,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这房子简陋得紧,四面土墙,一个大炕,两个支柱,一张破桌,然后就只剩下东南西北方相伴了。想来老乡把这件破屋卖给了矿上,也不会留下什么家具。
即便这样简陋,即便身处他乡,我的知青冒险生涯也不可阻挡地起航了。
经过了一开始的兴奋后,我们很快就投入了繁重的挖矿工作中。
煤矿由于刚刚开始挖掘,所以格外需要劳动力,我们男知青哪个不是十七八岁的壮小伙,就被派到了最底层的煤矿下面挖煤,便是女的,瘦小的还行,做做饭洗洗衣服,粗壮一点的直接下井推煤车去。
说说是挖煤,其实矿下面还没有煤,需要先清理厚厚的风化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风化石,被风雨侵蚀地表面支离破碎的石头,外面暗灰色,一锄头下去,运气好点化作碎碎密密的石子,运气不好露出里面青色的石头,你就得花好多功夫对付他。
尤其我们挖的那个煤井,刚用火药炸开的,就经过简单加工,像一个规格整齐的大洞,大概高2米,宽1.8米,人都摆不开架势干活,只能收着用力,一挖一大把碎石头,看不到一点黑色的煤。
相比其他两口已经出煤的井,这里的活更累而且不出成绩,懂事的人都不愿意来。可估计周矿长在欢迎仪式上惦记上我和罗大通了,“看那两个小伙子挺精神的嘛,就安排到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吧!”一句话把我们调到这里,一起调到这里的还有小胡和小百灵,估计嫌他们瘦小没多少力气吧!
一块开发这个煤井的还有两个服兵役的,一个叫沈进步,一个叫林先进,都是义务兵,因为得罪了矿区领导被调到这了,干起活来倒是认真,可平时接触也少,点头之交。
没开发完的煤井吃力气,每天一车一车的风化石推出来,我们男的,当兵的一组,我和大通一组,轮流挖,小沈和小百灵就负责把挖出来的风化石用矿车推出来。
小百灵毕竟是个女生,小沈经常自己一个人干,在如此苦闷的劳动下,小沈还能照顾到女生,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只可惜他是个闷葫芦,讨不了女生欢心。
挖风化石更是个考验人的活,首先,你要在矿井里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挖,干上两个小时,你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脸上都是石头灰,眼睛都是眯着的。
好不容易兵哥哥来接班,锄头给他们,到了矿口,明亮的太阳让你眼睛也睁不开。解开缠在手上厚厚的布,不是我不想用手套,手套不耐磨,一天两三套的换,共产主义都不同意啊,接过罗大通递过的烟,划根火材,递到眼前才发现白花花的烟身都变红了。
“大通,你这样咋变红了,是不是你身上出血了?”我吓了一跳,大声问道。
大通早点了烟,躺在高起的土堆上抽着呢,摸着上身说:“你丫别扯,咱又不是老娘们,哪会来血!”
我急了,“你看这烟上,都是血,不是你谁的?”
大通一抬头,看到我手中的烟,笑了,“看你急的,瞧你的爪,那只!”
我一低头,看到自己左手一片红,原来刚才左手上面的缠布没缠好,一块手皮被锄头的木把手给蹭去了,血流得正欢,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时候真年轻,也不觉得是大事,从内衣里面拉下一块干净的布,包扎了照样躺在土堆上一边吸烟,一边晒太阳。
当时我们整个兵团实行供给制,按人头发东西,多了少了自己担着。
我记得当时每个人棉被、床单各1件;棉大衣1件、棉衣裤1套、棉衣裤罩衫1套;棉帽、单帽各1顶;胶鞋一双;单外装1套;衬衫、内裤各1件,都是用土黄棉布做的,黄不拉几的,活像电影里的伪军,四眼仔就工作时候穿穿,一到了休息时候就穿上他那套当时顶时髦的中山装。
然后挎包、水壶各1个,这两样东西挺实在的,挎包用结实的绿色帆布做的,耐磨又美观;水壶是铁皮做的,打造成椭圆形状,上面有一个螺旋的塞子,外面有三条背带。
当时最重要的生活津贴,因为我和罗胖子都是烟民,一天能抽一包烟,还不算晚上睡不着抽的、
矿上第一年每月5元。之后第二年6元,第三年7元,对了,女战士每个月还加5毛钱,叫什么费用我给忘了。
那时一包内蒙古最流行的大青山要2毛5,我和罗大通每到20号发钱的时候就去买上10包烟,回来慢慢抽,活像地主大老爷;然后下个月10号的时候,又满煤矿找人家烟屁股抽,简直两贫下中农。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不是有钱就是穷,纯粹而又单调。
至于吃饭,当然是流行的大锅饭。大概是因为我们这活重,所以相对伙食也比较好。我们当时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月13.50元。定粮每月45斤,食油半斤。说句通俗易懂点,其他联队一顿干两顿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顿顿馒头面条了!每个月还有两斤肉,在当时的环境下真是算相当不错了。
可真就架不住挖煤这活重,经常刚刚吃完,两个小时煤挖完肚子就开始咕咕地叫。我和罗大通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架不住饿,经常去旁边草原抓野味打打牙祭。
你们知道内蒙古什么最好抓吗,那就是兔子和老鼠。我和罗大通都是弹弓高手,用结识的树杈外加从矿区偷来的牛皮筋做了两幅木头弹弓,然后又用半包大青山从老赵头那换来了一包铁珠子,专门去草原打兔子和老鼠,然后拎回家一煮,那个香,放点盐就鲜得要命!
最令我和罗大通讨厌的是早起的军号声,神气的周矿长每天早上6点就背着手走到矿区中央的空地上,然后憋足气吹响集合的军号,背着手看着四面八方赶过来集合的人们,对他们的仪态进行审判,然后开始讲话,一般我和罗胖子都躲在最后面,我会继续睡,罗胖子只敢打瞌睡,不敢真睡,因为有一次他真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打断了周矿长兴头上的讲话,被他罚去抄了20遍毛主席语录。
说起罗大通的呼噜,那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和他隔个墙,每天晚上真是如身临战场,各种步枪声、机枪声、炮弹声、呼唤声声声入耳,简直在一段时间内让我怀疑这胖子上辈子是不是说单口相声的。
后来四眼仔教了我一招,先用棉花堵住耳朵,用口水在旁边沾上一圈,然后,整个世界就开始清静了,那晚我睡的太好以至于没听到周矿长的军号声,和罗胖子一样,我抄了20遍毛主席语录。但我一边抄一边笑啊,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