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在劳累和平淡中越过越快,一眨眼,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我们挖穿了厚厚的风化石,把煤井向地底推进了十来米,逐渐挖到了煤层,可惜挖出来的都是质量很差的风化煤,虽然可以烧,但很难着,产热底,而且烟大。
周矿长倒是对我们很是满意,有次私下里对别人说,别看那张远和罗大通两小子看起来小混混样子游手好闲的,干活还算下力气,才干三个月就出煤了,你们也学着点,学习伟大领袖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争取早日完成挖煤任务。
大通知道后气得跳起来,什么叫我们看起来小混混样子游手好闲的,你罗爷爷闹革命的时候你个小矿长不知道在哪混呢!说着到处找麻袋要去打周矿长的闷棍。
我得劝着啊,不然要是周矿长以为是我打得闷棍怎么办,于是我说,拉倒吧你,老泡尿看看你自己,五大三粗小眼睛那样,还说自己不是小混混,老包家的羊羔谁偷的,还不是你小子!
跟大通久了我也沾了点东北腔,在日后我漫长的人生里,我逐渐发现,只要你生活里有一个东北话的好友,你就会不自觉地带点东北区,因为唠起嗑来太带劲了!
大通一听这茬就笑了,你小子别揪住贫下中农的一点小错不放,伟大的毛主席说过,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这是为了挖社会主义煤而吃羊,再说了我也给老包家送去过几百斤的煤啊,对咯,那羊羔你小子也吃了两个腿……
打住,我连忙止住大通说下去,咱贫下中农不翻旧帐,你看那四眼,天天往周矿长那跑,整啥幺蛾子呢?
切,大通不屑地撇撇嘴,还能有什么幺蛾子,不就是要调到林区去呗,你看他那小身板,哪像你我劳动人民挖得动社会主义的煤。
老实说,挖煤特别苦,我的手上都生了四五层老皮,针扎都没有感觉,所以我特能理解四眼仔等人的活动。
那时候调联队需要双方连队领导同意,以四眼仔为首的一批知青频繁游走在矿区领导间,希望能够调到林区等轻松的连队去。
但由于受限于名额分配,只有有人愿意来我们矿区,才能把一个人调出去顶替那人原来的岗位。
我们矿出了名的辛苦加危险,前几天就有几个战士在矿车上卸石头时,四辆串联在一起的矿车突然失控延轨道自然下滑。在场数位战士见下滑的矿车速度越来越快,便跳离矿车躲避事故,一位战士跳车不及,随车倾覆于轨道外,右大腿被夹在倾倒后的矿车下,腿大血脉被切断造成大量外出血,血流下来把煤都泡得黑亮,救起来就没气了。
所以尽管四眼仔往周矿长办公室跑得很欢,就依旧没有被调出去。
直到五天后的下午,我和大通那天挖了6个小时的煤,整个人如行尸走肉,去食堂吃了两碗面,一起去洗了个澡,回到屋子才感觉有了点生气。
结果一进门,四眼仔就颠颠地跑了进来,兴高采烈地抛下一句话,周矿长叫你们去开会。
啥玩意,开什么会,大通和我躺在炕上装死人,累都累死了,去开什么会。
张哥,罗哥,没想到一贯趾高气扬的四眼仔见状低声下气了起来,这次的会很重要,你们能不能来参加一下。
重要个球,爱去哪去哪,别打扰哥两睡觉,大通翻了个身说道。
大哥,没想到四眼仔直接对着我们鞠了个躬,请你们一定要参加这个会,这个会很重要。
怎么回事啊,我翻身起来问道,按理说四眼仔不会为一个矿区会议这样动员,我这人就是心软,就算真很累,要是有四眼仔为难的地方,那我也得起啊。
四眼仔没说话,也没起身,保持鞠躬状态,张哥,罗哥,这是我调到外面去的会,请你们一定要参加。
我这人吧生的心软,看不得别人这样,当下就推醒老不愿意的大通,跟着四眼仔去参加会议了。
会议在矿区中央举行,周矿长已经在了,在灯下捂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白底大铁杯,正和一个姑娘聊天。
我们进去一看,嘿,我们小组的小胡、小百灵已经两个兵哥哥都在了,合着是我们小队开会啊。
周矿长看人到了,就开始发言了,同志们,你们的工作很出色,三个月就挖出了煤,同志们都是好样的……
领导,闲话就别说了,今天活重,哥几个还准备回去好好休息呢!罗大通边打哈欠边叫了起来。
想来大通这目无领导目无组织的言语噎到了周矿长,但他毕竟场面中人,咳嗽了一下后立刻面色如常,说道,我这次叫大家过来,是因为你们小组又要来个新人,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主动调配过来的女知青孔晓生,大家掌声欢迎。
什么?还有知青要调到这来?想离开的知青都排着队给周矿长送礼呢,孔晓生还想要调过来?当时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看向大通和小胡,他们也一脸不解。
孔晓生从煤油灯的暗处走了出来,我再次看到了她的脸,那是较为消瘦,较为白嫩的脸,眼睛很长,嘴巴有点小,鼻梁高翘,像是开在院子里最小的那朵月季花,红粉柔弱最多刺,她依旧不多话,向我们笑了一下。
我必须承认,在昏暗的柴油灯下,我有那么一瞬间被她吸引了。
周矿长等我们稀稀拉拉地掌声停下来后,接着说,本来小孔是要顶替小周(四眼仔)的位置的,但考虑到你们队刚挖出煤,劳动力可能日益增大,所以派小孔过去帮你们,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自己也同意了,你们有意见吗?
一般领导决定的事情问我们意见只是走过场而已,而且平白无故增加一个劳动力,自然没人反对。反倒是四眼仔这么卖力可以理解了,看来孔晓生的名额给他了,他可以如愿以偿地外调到轻松的联队去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会议结束了,周矿长潇洒地一挥手,我们各自就都回去了。在出门前的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孔晓生,她双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嘴角微扬,有种得偿所愿的味道。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不过真的很迷人呢,带着这种想法,我回去睡觉了。
等到第二天,孔晓生就完全融入了我们团队,她话不多,干起活很认真,这两点立刻让我们接受了她。
有些时候我会找她搭话,她却总是笑笑,并不怎么搭理我。我其实心里明白,她对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虽然一起工作,但我们和她之间是有距离的,她不愿走近,我们就走不进去。
但除此之外,我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一样的工作,一样的生活,煤矿将我们打造成整齐的团体,工作、吃饭、洗澡、睡觉,都在这里,日子单调而又单纯。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那一面,改变了我这一生,让我踏上了现在的道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时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般到了这种夜晚,我们都会去做坏事——用煤去换周边牧民家的羊。
煤对草原生活的牧民来说是过冬的必被燃料之一。他们以前使用牛羊的粪便,但由于草原的冬天格外漫长,牛羊粪便数量又不多,所以煤炭成了他们新的选择。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大通,他是一个天生的小贩,每当我们烟瘾犯了补贴用完后他就会去周边牧民家推销任何他可以推销的东西,从毛主席徽章到多出来的棉被,到最后终于在他和老包家那红脸大女儿聊天的时候找到了这一条无本的财路——煤炭交易,解决了我们几个月来伙食与烟的烦恼。
我们摸了两袋煤炭偷偷地出了营地,由于解放以来当地政府大力号召灭狼行动,现在草原上已经见不到狼的踪影了,我们营地又在军区腹地,所以没有放哨查岗的,这也为我们的生意提供了便利。
我们扛着煤炭来到了五百米远的一个蒙古包里,老包一家正围在里面吃饭,我和胖子进去看了一眼——蒙古馅饼和手抓羊肉,那羊肉很香,让我们这两个晚餐只吃了4个馒头的小伙子眼馋不已。
精明的老包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的馋像,我的朋友,我恐怕已经付不出钱来了,但我又很想要你们的煤炭,这里有半只刚宰杀的羊羔和羊奶酒,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抵偿你们的煤炭。
我和胖子对看了一眼,那只被剥皮的羊羔发出诱人的红色,相互咽了烟口水,答应了下来。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回到了住所,支起了锅,放了柴和煤,偷偷打了水,从厨房窗户里跳进去偷了盐和姜,然后一股脑地放了进去,在旁边咽这口水等,纯粹的水煮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