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我们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劳动,我开始暗暗留心孔晓生的一举一动。
她不常说话,瘦小的身体里却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经常和小胡两个人推动一矿车的煤炭前进。
她和小百灵的关系不怎么好,小百灵经常在背后说她不合群,假清高。
她的饭量比一般女生要大得多,经常看见她用补贴买米买面。
她……确实如同一个女知青一般普通,那晚见过的风情和危险再难出现,即便我和她独处,她也是带着腼腆和距离的笑与我擦身而过。
整整一个月的观察我还是一无所获,她过于普通以至于让我以为那晚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只是她那带有危险与风情的眼神让我难以忘怀。
风平浪静后的一天,毫无征兆的,我们整个连队就要开始面对草原上的最大考验。
那天食堂里炖了猪肉粉条,是因为当时我们开展了“百天挖煤大行动,全力支持新建设”的活动,周矿长为了鼓舞士气,特地从后勤部那边弄来半扇猪,让人大刀剁了,煮了一大锅煮肉炖粉条。
其实一大碗猪肉炖粉条里就两三块猪肉,野菜和粉丝占了绝大多数,但架不住汤里油花足,我和大通一人吃了两碗,知道周矿长看情况控制不住了,赶紧地叫厨子下了这锅菜,趁机上去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很显眼,联想到四眼仔顺利被调走,个中曲折我都明白了。
我和大通吃的鼻子都冒粉丝,哪有空听他鬼扯,吃完饭出去洗了根烟吹了会牛。
然后沈进步和林先进就过来叫我们,一同下了矿。由于是百日大挖煤,所以他们和我们的换班也取消了,四人协同作业,说穿了就是他们干的时候我和大通矿里休息,他们休息的时候我们干活,只是不那么明目张胆了而已,毕竟一贯的做法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两个小时后,我和大通到矿区最里面开始挖矿,在暗无天日的矿下挖了不知道多久,我突感感觉脚下震动起来了。
我毕竟是临时调派来挖煤的,要是老煤工遇到这种情况,早扔了锄头就往外跑了,根据矿内行话,一旦感觉震动,十有八九是塌方!
那时我还扯着嗓子问大通,喂大通,你有没有感觉地在晃。
大通一脸黑煤屑,不以为然地喊着,你小子是不是昨天又背着我偷偷去找老包家大女儿要酒喝,这样是不讲革命友情。
去你的,我感到地下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大喊道,地真的在晃啊你个****的!
突然,一个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靠墙趴下!身体尽量卷缩起来!塌方了!
话音未落,轰隆轰隆,大量土灰落了下来,大地像是打冷战一样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我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也没个主意,一咬牙,躲在撑住矿道的木柱子下面,身体尽量卷缩成一团。
大量的灰土落了下来,砰!也有支撑不住的木柱子落下来,石头翻飞,发出巨响,我鼻子里都是风化石的味道,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张开嘴呼吸。
我看不见,只能听到巨响,我感觉不到,身上厚厚的土灰,只知道整个矿道好像都快塌下来了一样,我很害怕,不知道哪一块石头会砸在我的头上,砸在我的腰上,砸在我的身上……
短短的几分钟就好像经过了几个世纪,我脑海里不断想象着死亡的画面,却又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终于,终于,整个世界开始平静下来了,而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草!我大喊着跳了起来,不停地掸去身上的土灰,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看着周围一片黑暗,我猜周围应该全是散乱木头和石头,大概,也许,我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还好,我摸了一遍全身,零件一个没少。
等我确认好了,就开始寻找和我一样的幸存者。
大通,小胡,百灵,晓生,胜利,进步,我一个一个名字喊过去,却没发现有任何回应。用以照明的灯泡早已经在这次塌方中损害,我看不清一米以外的东西,只能零星看到点身边情况。
恐惧再次攥紧我的心,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在这样对自己说了两遍后,我开始能够理性思考,我尽量闭眼,然后慢慢睁开,以适应周围的黑暗。
终于,适应了黑暗后,我大概能看清二米左右的事物,大通,小胡,百灵,晓生,胜利,进步……我一边叫着我战友的名字,一边向前走去,在黑暗中,多一个人总比孤独好。
突然,前面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生性多疑,不由停止了动作,因为这有可能是战友,也有可能是……
这是咋整的,是不是老毛子打过来了,一个宽大的身躯从石屑中爬了起来,自顾自地说道。
大通,我扑了上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真好,我们一起都活着真好。
大通没防备,被我扑得向前颠了一步,稳住身体说,老张,现在不是展现咱两革命友情的时候,你说这是咋了,好好的矿井怎么变成这样了,该不是我们挖穿了地心炸了吧!
你才炸了呢!我没好气地回答道,大通这小子不知道哪里看过一本过时的百科全书,一直以为地心一旦挖穿就会像火山爆炸。
那咋回事列,你说现在我们还出得去吗?大通一边跳一边用手指扣着耳朵里的灰问道。
我被他的混不吝的态度感染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这应该是地震,也有可能老毛子打过来了,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走出去。
得得得,你说的都对,那咱们找人吧!大通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搞了一下,一道光从他手里发了出来。
一时的亮光让适应黑暗的我猝不及防,眼睛难受地流下了眼泪,心里却是狂喜,喊道,你小子把四眼仔的矿工头盔给搞来了?
四眼仔家里挺有钱的,他家里人听说他被分配到矿区后,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搞了一个专业的矿工头盔来,头上有一个安上电池能发光的白光灯,这在当时我们资源稀缺,扛起锄头就挖的矿区来说是十分时髦的道具,四眼仔没少拿出来炫耀。
那时,那小子不是要走吗,我用一袋马奶酒换来的,大通蛮高兴的,把头盔戴在头上。
那行,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吧,我的眼睛开始适应了灯光,睁开眼说道。
于是我们走了出去,我们在煤井的最里面,外面十米处是负责清理碎石运输煤矿的小百灵、小胡、孔晓生一组,我们第一目标就是找到他们,哪怕,只是尸体。
由于煤矿的梁柱都倒了,甚至一半矿井都被掩埋了,所以短短的十米路我和大通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在半面塌方的矿井里找到那辆运输煤矿的矿车。
矿车纯铁打造,还是很坚挺,但已被石渣掩埋,不能动了,周边土和石头混在一起,木柱子横插在中间,我和大通都是心中一紧,这场面,看来是凶多吉少。
孔晓生、小胡、小百灵……我继续喊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和小胡和小百灵熟一点,却把孔晓生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位,大概存了她这么厉害不会轻易死掉的念想吧!
就在我都打算放弃的时候,不远处一个边角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呼唤声——在,在这呢!
细微的呼唤声在宁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我和大通急忙跑去过查看情况,灯光一照,发现小胡正在扯身上的油布,我们赶紧帮把手,把满是泥石的油布扯下来,露出里面的三个人——小胡、小百灵、孔晓生。
麻溜地,我和大通把这三个人都接了出来,他们背靠一处带拐角的土壁,一根粗大的木柱将上面牢牢顶死,三人躲在里面,盖上油布,所以身体上一点损伤都没有,只有小百灵有点吓坏了而已。
确定众人无损后,我们决定去找离我们最远的两个兵哥哥——沈进步和林先进。
我们在绕过一个半踏的矿洞后找到了他们,他们就距离孔晓生他们十五米左右。不过他们的情况要差得多——沈进步双腿被压在一块岩石下面,林先进背部被倒下的木柱砸到,有点缓不过起来。
我们5人一看到战友这个情况,马上上前帮忙,小胡拉起林先进,小百灵给他灌水。
我和大通想搬起沈先进腿上的岩石,但那块岩石很重,又和倒塌下来的泥土混合在一起,非常重。
1,2,3!我和大通用力抬,没有推动,一松劲,石头下落,沈先进疼得大叫起来了,我和大通不敢妄动了。
我一转头,发现孔晓生在观察着什么,就起身对她说,你想到了什么?
孔晓生说,先把这块石头周围泥土清除了,然后去找不大不小最好三角形的长石头,两边人把大石头抬高,派两个人尽量把三角形石头往里面塞,把大石头固定住,最后到达一定高度就能把沈先进拖出来了。
我们几个人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我和大通从旁边的废墟里找了两块石头,三角形的长石头,特意比对了一下,高度什么的都差不多。
接下来就是分工,我和小胡在大石头的一边,大通一人站在另一边,孔晓生和小百灵各自蹲在大石头的两边,只要我们一使劲往上抬,他们就把三角形长石头往下塞,固定住大石头的高度,到达一定程度,就有缓过劲来的林先进抱住沈进步的身体往外拖。
营救行动开始了,我和小胡和罗大通蓄力,1,2,3!一起用力向上抬一点,孔晓生和小百灵就把石头塞进去一点固定,我们松一口气,然后再用力抬高,石头继续固定。
经过三次固定后,大石头已经被抬高很多,估计下一次抬高就有足够的空隙能够把沈进步拖出来,我们交换了下眼神,相互示意努力最后一下。
1,2,3!大家一起努力抬高,孔晓生和小百灵感觉把三角形长石头塞进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通脚下的小百灵却啊地叫了一身,把手伸了出来,甩掉一直蜈蚣,左手捂住右手。
她这一甩手,那块三角形长石也跟着甩了出来,眼见着大通就要松手,手中的巨石就要砸下来再次对沈进步的大腿砸击的时候,大通身为东北男人的血性出来了,他死死咬住牙齿,青筋从他的眼角出暴胀,脸色潮红,手指扣紧石头凹凸处,硬是架住了大石头。
眼见情况如此紧急,我又无法松手,只能对林先进喊,快,拖他出去。
林先进反应过来,急忙把沈进步拖出去,沈进步的下身在地上划下一条血线。
沈进步的脚掌刚离开巨石的范围,大通再也坚持不住了,轰!巨石倒地,大通一屁股倒在地上喘气。
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倒在地上喘气,倒是孔晓生,一点也没有变化,已经起身去给沈进步包扎伤口。
小百灵怯生生地上来道歉,大通一拍肚子说没事,爷们什么都没有,就是有这把彪力气。
我站起来,上前帮孔晓生一起给沈进步包扎伤口。
我把大通的矿工头盔拿了过来,灯光照在沈进步的大腿,近距离看沈进步的伤口,我才感到深深的恐惧,在巨石的压砸下,沈进步整条腿松松垮垮充满违和感,关节处皮肉绽开,都能看见白色的骨头和筋条,血与裤子混在一起,呈现令人难受的红黄色,我心里毛毛的,不知道如何下手。
倒是孔晓生动作利落,他撕扯下来两块布条,用力捆在沈进步的大腿根处,防止他失血过多,然后从挎包处拿出一把类似匕首的东西,灯光太暗,我没看清,把沈进步残破的裤子都划开,然后示意我帮她把碎步都清理感觉。
清理完碎步后,孔晓生拿出自己的水壶,用少量水清洗几处重伤口,然后把外套脱了,用刀化成一条条宽大的布条,把沈进步的伤口给包起来。
由于沈进步大腿上的伤口太多,我们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几乎就在他两条大腿上都缠上了我们外套里面的布,看起来像一个穿着土黄色紧身裤的特务,只是现在我们都没了笑的心思。
做完这一切后,我脱力一样的坐下,心里止不住后怕,那时我年轻,又是红旗下长大的革命接班人,一直怀有人力胜天的想法,可就在那一刻,我不禁想到,如果这场灾难来得再迟一点,在这里休息的是我和大通,那么压在这块大石头下,两腿骨折血肉模糊的会不会是我?想到这里我不禁心里发虚,手不由自主地摸到兜里的大青山,想来一支草原烈烟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