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绍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火车还没进站,我就在站台上的接送人群中看到了我的父母及哥哥。不知道为什么,近一年多没见到他们,这一眼看到,内心却好像泛起难受的滋味,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再起波澜。
走下火车,我父母立刻迎了上来,我爸都没客套几句,接过我的行李就分开人群前面带路,我妈和我哥则一左一右跟着我,絮絮叨叨说着我这些年不在家乡发生的情况。
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
邻家谢奶奶以95岁高龄去世了。
邻村有个张姓小伙去参军因为打架被打死了。
我小时候的玩伴李小虎去政府大楼吃皇粮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若我是在内蒙古,大抵是不会想到的这些的,我也曾经以为我是洒脱的汉子,喜欢流浪漂泊的生活,过着桀骜不驯的日子。
却没想到被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堵住了心窝子,内心满满的都是眷恋,除了嘴里说几句“嗯嗯”,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等到回了熟悉的家里,被老妈按在大厅桌子上,吃了一碗鸡蛋面,相对于内蒙古的伙食,老家的食物偏清淡,鸡蛋面白而嫰,葱花里带着微微咸味,非常爽口。
吃完这碗面,我才意识到,我回家了,是真的回家了
接下来的生活风轻云淡,因为我立过集体三等功,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加上亲友的帮助,被安排到了当时效益最好的工厂——红星模具厂。
由于我们临海这一片靠近弯弯,倘若战争打响,会成为最前沿的轰炸高危区,所以从国家安全角度考虑,我们那没有什么大型国有企业。
红星模具厂是一个中型规模的模具厂,专为当时最受欢迎的东方红拖拉机生产配套模具。
厂里足足有200多人,那时候的国企就好像一个大家庭,里面什么人都会有,管理方面也是一塌糊涂,因为不能解雇工人阶级,所以经常会有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托父母的关系,我在里面找个一个老实憨厚的模具老师傅作为带路师父,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姓徐,叫做徐航做模具三十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徐师父的手艺那真是没得说,厂里的人都知道,只要是是我师父手中出来的模具,那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不多不少刚刚好。
而我平时就给他打打下手,学习一些东西。因为师父是个老好人,厂里面人缘都不错,所以顺带着我也沾了光,马上就融入了这个工厂里。
由于是吃大锅饭,所以收入可以,工作不累,让我闲下来有很多时间去钻研我感兴趣的东西。
我感兴趣的东西很简单,就是我在内蒙古所碰到的一切——孔晓生手里的那面镜子有什么神奇;搬山道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第一个问题很容易找到。在“拨乱反正”后,绍兴重新新建了一座图书馆,我经常先去翻阅关于历史方面的书籍。
在一本叫做《东汉文物简介》的书中,我找到了在呼韩邪古墓中那面铜镜的原型。
书上称,由于铸铜工艺的进步,两汉时期铜镜已发展成一般商品,这时期官方和私营铸镜业都得到了普遍的发展。铜镜的纹饰较之战国铜镜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形成了新的风格,星云镜是铜镜的战国风格向汉风格过度的证物。
但这个解释和我在呼韩邪古墓中所看到壁画并不一样,很显然,壁画中那个镜子明显早于两汗年代,因为在壁画里,冒顿单于在发家之前,就从一队类似商队的人手里拿到了那面镜子,而冒顿是和汉朝创始人刘邦同一个时代的人,显然那面镜子存在的时间先于两汉。
想到这里,我仔细对比了一下书中那面星运镜的图鉴——仔仔比对,发现这面镜子和我在古墓里见到过的镜子还是有些不同的。
图鉴里的镜子主题纹饰为数目不等的小乳钉,用曲线相连,其形状很像天文星象图。
星云纹图案分为四组,其间有乳钉四枚,乳钉外均围以连珠纹。边缘亦作内向十六连弧纹,与钮座外的连弧纹相对应,整体连贯流畅,呈现星云形状。
我在古墓里见过的星云镜与它极为相似,但镜子背面四个乳钉更为粗大,就好像,对了,就好像我们机械工具里的按钮!!!
难道汉朝以前的文物,会出现工业文明里的按钮?
我被这个发现吓了一跳,连连摇了摇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大概只是个巧合而已。
不管怎么说,查明了孔晓生一直在找的星云镜,我就已经十分开心了,剩下的,就是查阅这种镜子的起源和作用了。
但遗憾得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翻遍了这里所有关于汉代文物的图书,都没有找到一句关于阐述星云镜作用以及出现原因的。
几乎所有的文物学家对于这种镜子的观念都停留在——星云镜是汉代铸铜工艺的最高展现,星云镜以其神秘的星云图案广受当时人们的喜爱。
至于星云镜的起源,作用,则根本没有一本书提及。
它越是神秘,越是引起了我的好奇。
终于,机会来了,省城著名的文物专家来到我们绍兴进行考察研究,我托了在市府上班的发小李小虎为我安排见他一面。
和他见上一面后,我当着他的面提出了关于星云镜起源与作用的问题,遗憾地是,这个文物专家和那些书的作者一样,毫不知情。
但在最后离别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个地址,他跟我说,这个地方有个老人,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说不定他会知道这些事,让我有兴趣的话去拜访拜访他,说不定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纸条上的地址是状元街325号,因为这条街在明朝年间出过一个状元,为了讨个好彩头,这里的居民一直把街的名字取为状元街,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如今的状元街人丁兴旺,房屋高低起伏,连绵不绝。
我拿着纸条走了进去,就算是本地人,走进了这个车水马龙、鱼龙混杂的街道,也容易晕头转向,走不出去。
好在我满口绍兴方言,问起路来也方便,不久就来到了325号前面。
状元街325号位于街上最为里面的弄堂底,走进弯弯绕绕的小道,早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看着这破旧到发白的木门,我有些犹豫,这会是大学者住的地方吗?
但后来我转念一想,反正来都来了,要是连进都不进去的话,岂不是跑了个空。
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咚咚咚”地敲起了门。
敲了一会,里面没有回音,我响了一下,又“咚咚咚”敲了三声,终于,木门在沉寂许久以后,“吱呀”一声开了!
听到木门这样毫无征兆地开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才定下心神打量这个给我开门的老头。
这是一个老到皱纹满面的男人,头发苍白,却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抿着嘴巴,眼神里充满警惕,看来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为打消老人的疑心,我连忙自我介绍了起来,“老人家你好,我是住在仓桥直街的张文远,你可以叫我小张,对了,我是省城文物专家李先生介绍来的,他说如果有些东西连他都不知道的话,你会知道。”
老人又再一次打量了我一遍,也许是我满口的绍兴土话和仓桥直街的地址让他感到值得信任,他让开了身子,说了一句,“进来吧!”
听了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这老爷子的目光就像刀光,盯着让人感觉很是紧张。
走进了屋子,这是一间很是简陋的绍兴老式砖瓦屋,家具是老木头敲打的,阳光从天窗里撒了进来,有些昏暗,地面是踩实了的黑土地,索性里面还算干净,没有弥漫着**的气味。
我刚在大厅里的木桌旁坐下,这老人倒是开门见山地问了,“你来我这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一下,反正终究要问的,也顾不上隐瞒了,说道,“不知道老先生知道星云镜这个东西吗?”
一听星云镜三个字,老人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这一切都落在了我的眼里,我感觉眼前这个老人不仅知道星云镜这个东西,而且还知道得不少。
果然,老人听了以后考虑了一会,这才慢慢开口道:“不知道你问这星云镜干什么,这东西知道的人可不多了!”
我一听,有戏,不过很明显他不怎么愿意讲,当下也不着急,打算先套下近乎,问了一句,“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叫丁三石,你若是不介意,叫我一声老丁就好了!”
我刚要接话,突然听到老丁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立刻笑了起来,说,“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也怪我冒昧打扰,刚巧我来的时候看到街上有刚剁好的白斩鸡和猪头肉,不如由我去买些过来给老丁下酒?”
老丁还要客气一下,伸手来阻拦我,我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及早起身跑出门去买酒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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