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山道人回忆录 第三十五章 分别如烟
作者:平庸成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二天我和大通起床时宿醉未醒,头痛欲裂,转头一看,小四眼早已经走了。

  通过昨天这件事,我和大通都觉得小四眼这人虽然很现实,但人还不错,起码做事讲道义,也算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今天照例没有什么事,大通还是提议我们喝酒得了。

  我一脚踹过去说,“罗大通同志,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是社会主义酒桶,你说你那搓样,除了喝酒还会干啥?”

  大通一脚还过来,说,“就你小子能,那你说,除了喝酒咋还能干啥,别忘了,周矿长可交代过了,他的身家性命可都捏在我们手上了,要是我们离开矿区一步,他能给你妈拍电报说你跟着反革命跑咯!”

  嘿,大通这句话也对,这周矿长为了防止我们跑咯他背锅,严令我们离开矿区半步,而且真叫我找点事情做,我也没想好。

  但我这人嘛,好跟朋友抬杠,见大通这样说了,没事也要找点事情出来,斜着眼对大通说,“谁说我们没事做,我就问你一句话,沈进步、林先进、胡志强、李雪儿他们四个死的冤不冤?”

  大通一拍大腿说道,“冤啊,比窦娥还冤,你说好好的,怎么会遇到地震,怎么就被活埋在煤矿了,怎么就陪那个匈奴王一起死了,哎,我想起来就替他们不值,不值啊!”

  我接着问,“那你说,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立个衣冠墓,写了墓碑啥的?”

  大通再次拍大腿说,“好你个张文远,仗义,讲究,”说着伸出了拇指,继续说道,“事儿就得这么办,说走咱就走,走吧!”

  我一挥手,说,“走!”

  我们先去老赵头那借了一把铁铲,一把斧子,去矿区办公室拿了一支毛笔和一点墨水,又去沈进步、林先进、胡志强以前住的地方拿了些日常穿的衣服,当时也不怎么懂衣冠墓的规矩,一人拿了上衣裤子鞋子一整套衣冠了事!

  可到了小百灵这儿我们就犯难了,女知青的住宿对我们男知青来说是个禁地。

  听说在两年前发生过男知青夜闯女知青宿舍非礼女知青的恶**件。为了防止这类事件再次发生,矿上专门给妇女主任发了一条枪,一旦发现男知青未经允许擅入女知青宿舍,开枪杀无赦。

  好在这次来我们有所准备,大通拉着四十五岁的妇女主任说明了来意,在他的泪点攻势和以情感人的言语描述下,中年妇女主任红着眼圈帮我进去拿了小百灵一整套衣冠出来。

  东西准备好了,我和大通来到这矿区最西面。这里草地稀疏,草原高低不平,较为荒凉,所以我和大通把战友的墓地选在了这里。

  至于墓碑,一时我们真找不到像样的墓碑,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给我们找到了墓碑,我和大通全身所有钱加起来也买不起两块。

  所以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话了,墓碑由草原上特有的柳树“馒头柳”代替,大通负责挖坑,我负责砍树。

  大通比较喜欢花力气不用脑的活,一到地方就“嘿呦嘿哟”甩起膀子挖起洞来。

  我则在旁边找了一支特别粗大的馒头柳,用斧头砍倒,柳树的木质相对来说很软,所以劈砍起来较为容易,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吧,我就把这支粗大的馒头柳枝干细细砍成八块半圆柱形的木柱。

  不是我想弄成八块,主要是这木头一斧头下去就是两块半圆柱形的木柱,太过于便利,反正木头也多,我索性就多做几块,以作备用。

  等我弄完,一回头,大通正在挖第四个洞,由于只要埋一下衣冠,洞不用很深,有个样子就行,所以等我把做好的木头墓碑搬过去的时候,大通第四个洞已经挖好了。

  第一个墓地我们先把沈进步的衣冠放了进去,封土,立碑。

  至于提什么字,我和大通商量了一下,觉得“伟大的革命战士”不错,当时沈进步特别喜欢这个列宁常用的赞语,我们就把这几个字提了上去,他是一个为革命事业牺牲的伟大战士。

  第二个墓地我们把林先进的衣冠放了进去,封土,立碑。

  这次我和大通的意见也不大,林先进一直想去外面当个工程兵,但苦于没有机会,所以我建议给他提“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工程兵”的墓志铭,用以纪念他用自己专业知识借助三根雷管炸出活路的传奇经历。大通表示非常赞同,并鞠躬感谢当时的救命之恩。

  第三个墓地我们把胡志强的衣冠放了进去,由于我们和小胡走的比较进,放进他的衣冠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大通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封土,立碑。

  在给小胡题字的时候,我的脑袋一片浆糊,我什么话也想不起来,只想起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嘿嘿傻笑,办事勤快的年轻小伙子。干脆把毛笔塞给大通,让他题字。大通想了一会而,在小胡的墓碑上写了这样一句话——“一个勤劳、寡言、为爱而死的真男人”!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大通归纳得要比素来自夸文学青年的我要好。

  第四个墓地我们把李雪儿的衣冠放了进去,女知青的衣服远比男知青的衣服轻且小,让我不禁唏嘘,如果小百灵没有死在这里,故意以后会谈恋爱,结婚,生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儿,然后等待女婿的上门,然而现在,这样一个娇小的姑娘,却只能在呼韩邪的古墓中,与碎石相伴千年,最终化为一对谁也认不出的白骨,命运的无情,大概只有切身体会过了才会懂!

  但在最后题墓志铭的时候,我和大通产生的激烈的争执。

  我所想的是——“你只是个运气有点差的普通姑娘”!

  大通想的是——“你不幸,你不对,你死亡,一切从头来过!”

  我觉得我和大通关于小百灵的看法差异主要在——她在古墓里的那些自私做法究竟是主动的呢还是被动的?

  我个人认为是被动的,如果小百灵不是运气这么差掉入古墓,肯定这辈子都不会遇到那些事,自然也不会做哪些看起来有点自私的事情。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所以小百灵只是个普通的姑娘。

  大通则认为是主动的,小百灵本身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在古墓那种环境下放大了那种自私,才使得我们一目了然!

  这事我们争执了很久,最后各退一步,共同写道:“面对不幸,请你从头来过”!

  战友的墓碑立完,我和大通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压在胸口的沉闷好歹轻松了一点。

  大通抬头看天上太阳,觉得还早,就站了起来,拿起多余的木头墓碑和毛笔,涂涂写写了起来。

  我纳闷,问道:“你小子写啥呢?”

  大通写好了,把墓碑插在一块空地上,我上去一看,木头上写着——“报妻仇而杀人,道一句真畜生兔儿爷”!

  我一看就懂了,大通在对那只黄毛兔子是又爱又恨,逃出来后我和大通就这件事交流过,那只黄毛兔子为什么要致我们于死地,估计就是小百灵滚进它们洞穴的时候压死了它的妻子。不过它的手段也是惊人,当得起真畜生兔儿爷六个字。

  看到大通这么有雅兴,我也站了起来,在木头墓碑上写了一句话——“千古留名真美女,魂断草原谁人知”!插在旁边空地上。

  大通一看就知道,说,“你这写的是王昭君吧!”

  “是啊!”我承认道,这个女人,被匈奴选中后不管自己意愿,远嫁北方草原,嫁夫嫁儿嫁孙,求救无门,只能自杀在异乡。可能死后还被钉在石棺上做成守尸官,多少凄惨,都只是化作一团烟气,永远沉寂在她胸口。

  希望呼救的是她,希望我最后救到的,也是她!

  后来我还为那只狈立了一个墓碑——“苟延残喘老狼群,为报恩仇脑骨穿,真狡猾,真凶残!”

  立完这些碑,我和大通心里都觉得痛快了很多,仿佛放下了一直以来的大石头,相互点了烟,看头顶草原运气风涌,万千变化

  三天后,军区关于反革命份子破坏煤矿生产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报告中基本上认定了我和大通的证词,并且安排了一场小范围内的反革命份子的排查工作。

  针对我们小组对抗反革命份子所作出的牺牲,特别授予我们集体三等功,李雪儿二等功的特别奖励。

  周矿长虽然对这个时间要负主要领导责任,但他在事后积极补救,免除责罚,平级调动。

  甚至李松也因为保护革命战士有功,被评了个三等功,凭着这个奖项,他一扫黑五类身份,再也不用睡牛棚了!

  总而言之,这个处理结果对于我们来说皆大欢喜,特别是周矿长,听说他早想调出这个鬼地方了,一直苦于没有门路,这次反而因祸得福,遂了他多年以来的愿望,为此他经常来找我们喝酒,说我们是他的福星,弄得我和大通哭笑不得。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孔晓生走了,走的彻彻底底,毫无音讯,不,我说错了,还是有点音讯的,她托李松给我带了一张小纸条。

  李松这孙子,本来这纸条应该早点给我的。可这老小子胆小怕事,不肯为这纸条担责任,硬是拖到处理结果下来后第三天才偷偷摸摸过来塞给我,说了声“孔晓生给你的”后以后立马就跑了。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句话——“谢,救命之恩;愿,后会有期!”

  我不停地念着这两句话,想起在古墓里的一切,倚在木门上,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背后传来大通的声音,“咋回事,笑啥呢,整的和一只发情的公狗一样一样的!”

  不久之后,矿区来了新矿长,重新恢复了新的生产。

  不过,如火如荼的“上山下乡”运动拉下了最后的帷幕,随着下乡青年在各个层面的不断反抗,知青们甚至通过请愿、罢工、卧轨、甚至绝食等方式的抗争强烈要求回城,终于将他们的诉求表达了出来。1978年10月,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决定停止上山下乡运动并妥善安置知青的回城和就业问题。

  而我和大通,就在78年11月份的那次安置知青回城和就业安排中。

  那时距离矿区地震,我们进入呼韩邪古墓已经有了12个月之久,这12个月以来,我和大通喝酒,挖煤,睡觉,日子简单且无聊。

  我们有时也迷茫,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我们有时也怀旧,想念死去的战友们。

  但到了临别前的最后几天,我和大通那真是舍不得。

  大通要回东北,我要会绍兴,这一分别,大概这辈子都别想见了吧!

  所以分别那晚,我和大通喝了一夜的酒,喝到满眼红丝,喝到舌头发麻,都舍不得闭眼,一直抬着杠吹着牛。

  最后是老赵头用他的老马车把酒气熏熏的我们送到火车站,扔上了绿皮车,这样也好,省的两个大男人在火车站哭哭啼啼的,不成体统。

  我躺在去绍兴的火车过道上,听着外面“况且况且”的火车声,周遭的知青人很多,大家却都和我一样,静悄悄的,我想着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生离死别,不知道是酒水还是泪水的东西顺着我的鼻梁流了下来,我啊,第一次感到了离别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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