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来到宇天,对校长说,想带高二《三》班的课,他问我为什么?我看着校长沧桑的眼睛,很平静地说,因为那是我遇见温暖的地方。
青春的序章沾满初秋新露,晚霞里的白色球衣,绯红了稚嫩的脸庞。一切美好的相遇,都在那里发生。
一如我的名字,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今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洋溢着活力的青春面孔,总是会想起那些为我纯白的少年时光着上温柔色彩的身影。
一如朝露新蕊,芬芳一季。
七年路远,各自天涯。
但我从来不曾怀疑,一切美好的开始都将有一个安心的结局。
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我坚信,所有的守候都将回归,所有的离别不是离别。
又一个平凡的星期天,在结束上午的课程后,我依旧决定去飞机场看看。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都是我给自己的奖赏,是只属于我和南泽的旧时光。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真切地感受着他的存在。好像,望着那个方向,就能望见他一样。
所以每次在去机场前我都会把手机关机。
我拿出了手机,在经过办公室时,突然想起了刘主任的脸,放在关机键上的拇指顿时松了开来。
今天的机场和往日并没有不同,藏蓝的天空依旧遥远,远航的飞机也没有忘记留下寂寥的痕迹。
白云浅浅,在空中缓缓浮行,我仰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轨迹,直到脖颈酸疼。
良久,眼睛莫名地有些酸涩。我眨了眨眼睛,突然就很委屈。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仰望了那么久依旧没有音讯而委屈,还是真的脖子很疼。
情绪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不能自已。我想,我一定像个傻瓜一样,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就那样站在人群中,仰着脖子,任泪水无节制地淌过脸颊,无声地在冰凉的地板上凝出心酸的画图。
我没有哭,只是无法自抑地流眼泪,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以为学校有什么事,又是刘主任打来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手机,竟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迟疑着按下接听键,一个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说,“夏初见,你还是这样蠢啊,随时随地想哭就哭。”
“苏小鱼。”我不敢确定地颤声道。
“嗯,是我。”
她字正腔圆,可我却惊呆了,拿着手机慌忙四处张望。
“身后。”她在手机里轻笑一声,有些无奈,有些愉悦。
我闻言猝然转身,就看见她穿着一件亚麻黄的波西米亚长裙站在身后,额前别着一个蓝色的鱼形发夹。只是一向怕麻烦永远不肯留长发的女孩如今却是长发及腰,慵懒地披散在胸前。
不搭调的却是身后背了一件破旧的旅行包。
她就那样浅笑吟吟地看着我,在那一步之地。
时光没有带走她,苏小鱼还是和以前一样,清瘦的脸庞萦着一丝冷然,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不论今时,还是往昔,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无法忽略她的存在。身形柔婉是邻家女孩,可是眼神却高贵似女王。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你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是在上演流浪记吗?被遗弃的小狗找到主人了吗?”
我抓住她的手,终于确信真的是苏小鱼。
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未干的眼泪,我瞪着她,恶狠狠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啊!”说完又不争气地鼻头泛酸。
好像自己真的就是那只被抛弃的小狗儿……
“对不起。”苏小鱼收起笑脸,轻轻地将我拥在怀里,“以后不走了。”
听到她说走,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七年之前你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桐城。你知不知道有人会很担心?再难过的坎不是都有人陪着你吗?你难道都不会担心那些担心你的人?”
一连串的控诉从我的嘴里倾吐而出,自己都没发现那些语气里撒娇的埋怨是多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幼稚小孩。
“不是有寄名信片吗?”她说。
“明明有手机,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我松开了手,有些气恼地看着她。
“刚买的。”
“那你也可以用公话打呀!我一直都没换号。”
“我去的地方都很偏僻。”
“如果你想联系我,会没有办法吗?”
这一刻,我突然像个爱计较的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地不肯停下,“你就不怕再也联系不到我?”
苏小鱼无奈地看着我,直到我的气焰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熄灭,才静静地说道:“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懂我的,我也懂你。”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却突然挽住我的手臂,撒娇起来,“好了,别生气了。夏初见,我饿了,好想吃鸡公煲!”
“吃饭的地方有很多,但没有鸡公煲。”我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再次被她完败,只好被她拉着走出了机场。
“没有了?我记得学校旁边有一家啊,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她边走边问,一副馋嘴的模样。
我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听说老板得了食道癌,三年前就搬回了老家。”想起学校旁边的那家以前经常和苏小鱼一起吃鸡公煲的小店,顿时也有些怅惘。
苏小鱼绝对是一个挑剔的人,吃的东西,用的东西,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美味和精致的。高中那会,她经常抱怨食堂饭菜差,拉着我出来吃鸡公煲。艰苦学业中,在当时境况,苏小鱼绝对是一个奢侈的存在。她的奢侈不在物质上,而在于灵魂。那种自骨子里的骄傲,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她该是那个恣意妄为、众人皆宠的公主。
是的,她把自己过成了公主,一直是这样……
而那家小店也算是苏小鱼与我记忆里重复最多的片段。
毕业刚到桐城时候,我也曾去过那里,只是物是人非,店主早已易人。
我在桐城也再没吃到那种熟悉的口味了。
没有鸡公煲,便随便找了一家饭馆,苏小鱼可能是真的饿极了,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桌上所有饭菜。
我见她喝了一杯白开水,问道:“你是有多久没吃饭,凄惨成这样?”
她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神灼灼,“夏姑娘容姿焕发,秀色可餐,怎么也得多吃几碗。”
我撇撇嘴,哼道:“你是有事才回来的吧?”
苏小鱼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才说道:“耳朵坏了,回来做手术。”
闻言,我凝目看了看她的左耳,有一些很细微的小伤口被她披在肩头的长发盖住,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地曝露于外。
“下半年去了一趟墨脱,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泥石流,被砸到耳朵。后来在林芝呆了两个月,耳朵突然发炎,大概和以前的耳疾有关吧!”
她三言两语,眼底尽是平静。
我却心里一抽,微微心疼,从认识这个女孩起,我就不停地为她心疼。
为她默默的坚韧,为她静静的孤独。
我皱眉,“苏小鱼,你怎么总是这么倒霉?”
苏小鱼轻轻笑了起来,她单手撑住下巴,看向窗外。
她说,“夏初见,这几年我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听过许多故事;突然发现,原来每颗坚强的心都是千疮百孔,每个人都满目疮痍。所以没有公平不公平,倒霉不倒霉!”
“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有多少疼痛和坚韧依旧温暖着这薄情世界。我能有你,有人牵挂,该是多么幸运!”
她的声音好像春日的细风和雨,飘忽不定,却又丝丝入耳。
空气一时寂静,我们都没有说话。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我问道:“你为什么在机场?不对,应该说你为什么在桐城?”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在桐城?这个不言而喻的秘密,到如今我能坦然说出来吗?
她看到我的窘状,恍然道:“因为南泽?值得吗?”
听到苏小鱼说出他的名字,我的心里突然就镇定了下来,我回望着她,听见自己无比诚挚地说:“值得的。”
我说,值得的,是真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