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双眼一亮，难道和熙知道我每日在拂忧宫啃苹果啃得发霉，一怒之下提前出关了？

　　我始终坚信他一出关就会将我放出去，所以一直没有抱怨什么，更别提端了拂忧宫造反了，反而老老实实地待在拂忧宫吃素，这地方我出不去别人也没进来，除了伙食不好无聊得只能长头发之外，还是可以忍受的。

　　我心里一直明白那是他做给别人看的。

　　当下我便闭上眼睛，放出神识去寻找他的踪迹，倒是没料到他还在长生殿中，难不成是刚刚出关？

　　他的身边还有两道气息。

　　我来不及多想，巨大的喜悦让我撒开脚丫子循着他的味道跑去。

　　守门的天兵大约知道凉笙也算和熙的半只宠物，并没有多加阻拦，当下我便更加确定他已经闭关结束了，否则这些天兵早被滚滚天雷烤焦了。

　　凉笙的鼻子十分灵敏，以至于我连神识都不需要放出便找到和熙了，只是里面的谈话声让我止住了脚步。

　　“师父，如今那孽畜正好被囚禁，妖力在一日一日减弱，乘此次大典，在众仙面前除去，增我仙界威望。”

　　我趴在门外，这声音我十分熟悉，便是那个与我两看相厌的姊月，当下便十分不高兴，和熙出关第一个去看他的应当是本仙才对。

　　“姊月仙子说的极是，帝君，我等筹备了千年，好不容易将孽畜擒住，决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声音有些粗犷，应当是那个见我一眼便白我一眼的宿卯星君。神界的人大都不喜欢我，我也向来不与他们交往，能说出名字的必然是来和熙跟前来得最勤快的人。只是我不由得好奇他们口中的孽畜是谁，似乎是一个很棘手的妖怪，上一次因为四脚蛇的事情惹得和熙发怒，若我请缨去捉拿这妖怪，不知和熙会不会消气？

　　下一刻，和熙好听的声音便震动着我的耳膜。

　　“如今还不是时候，她由六界生灵怨气所化，即使毁了她的形，也灭不了她的魂魄。”

　　这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为冰冷的声音，就像是寒水洗刷着心脏一般，只叫我披了身狐狸皮也觉得哆嗦，我想大约是少了半边毛的缘故。

　　我缩在那儿，耳朵还是贴着门槛，还埋怨着凉笙的身量太小，连门槛都跨不过。

　　“即使魂魄还在，没有形体她便无法作恶，再用那只九尾狐后裔的躯体作为牢笼，锁住她的魂魄，日日用三昧真火烤炙，赎她永生罪过。”

　　我听着又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同情那妖怪了，也不知此妖怎么得罪宿卯星君了，怎么就落到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了？甚至不惜扒了九尾狐的身体做容器。

　　须知凡间很多话本子上九尾狐是一种很常见的动物，苏妲己就是一只。但真实能修炼成九尾狐并留下后代的却少之又少，这一根尾巴虽然是天生遗传的，但也有血统优势，九尾狐的后代自然要比八尾七尾的更容易修成九尾狐，也更容易成为狐王。

　　这种狐狸是能修成仙的，加之狐狸灵性好，很多神仙更不会去得罪。

　　不过能让和熙这般好脾气的人如此憎恶的妖定然是十恶不赦的，这样一想我那“将功补过”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接下来，又是和熙的声音，“不行，如若没有让她彻底身形俱灭的把握，本君绝不允许你们动手！”

　　好吧，原来只有更狠，没有最狠，我第一次听到和熙如此厌恶一个妖到了想要让对方灰飞烟灭的地步，自然同仇敌忾，发誓定要抓了它来让和熙踩它的脸踩到卸去心头之恨为止。我打从心里是不希望和熙记挂着除了我以外的人，神也好，仙也好，妖也罢，哪怕是恨也不希望。

　　此刻，姊月那小贱人的声音响起来，“师父为了稳住那孽畜遭受了如此多的屈辱，自然不能便宜了它。”

　　“帝君为六界生灵做出牺牲，宿卯十分惭愧。”

　　“那孽畜还真以为师父喜爱她，这一千年来每日霸着师父，还妄想与帝君结为夫妇，当真是笑话，别说师父难以忍受，连徒儿看在眼里都想要灭了她。”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只记得一千年来和熙身边的人除了我与姊月之外，就只有凉笙这只小狐狸了，姊月自然不可能，凉笙一只修为尚浅的狐狸连只狗都打不过，何以令得和熙委曲求全。而本仙却是不同，不仅由浮生池中双生莲化身，更是与和熙朝夕相处，每每与姊月吵架时便要拿此向之炫耀一番，连那番“日后与和熙成亲”的豪言壮语也是在气狠了的情况下口不择言说出的，那时和熙就在我身后，为此他毫无反应，只是事后又将我斥责一通，让我去凡间抄五万遍的女训。

　　我彼时不懂成亲的含义是什么，只是看其他小仙说的时候知道两个人若要长久在一起，便要成亲，便暗暗记下了。

　　自我出世起，和熙便在我的身边，四海八荒无人与我说话，也只有和熙会在我睡前给我讲凡间搜罗来的故事，我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教的，我无比刁蛮的口味是他养的，我能在四海八荒来去自如是他惯的，我自然想与他永久在一起，哪怕天地间再无其他，唯我与他二人。

　　但那次被和熙逮住后我特地去翻阅了成亲的含义，才知这件事十分的复杂，需要三媒六聘，需要洞房花烛……反正看不懂，总归是件麻烦事，便渐渐淡忘了。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只是最后，我听到和熙毫无感情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这是上天入地，黄泉碧落我听过的最无情的呢喃，“千寂啊千寂，唯有你死，才能换得六界无忧。”

　　恍然间，我觉得自己的四肢骨头都在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我想我这副模样定然很颓废。

　　他曾经告诉我语言也是一把刀，用好了同样能撕碎敌人。

　　他说的没错，这是一把刀，在我的心上撕了一道血淋淋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