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耸拉着脑袋，孤身一狐回到拂忧宫，连原先打算好的教训完哮天犬，再偷几只烧鸡回来的计划也没有兴趣实施了。只觉得此刻一颗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缩，疼的厉害，我苦笑，分明不是我的身体，怎么它的心还会让我觉得痛？

　　我至今还觉得刚才听到的那场对话只是我的一个幻觉，或许是姊月那个贱人乘我变成狐狸修为不高的时候施了幻术，想要骗骗凉笙这只单纯的笨狐狸，继而再来骗我。

　　说到底，我始终不能相信和熙想要杀我。

　　这般温柔如水的声音，怎么会说出那样冰冷无情的话？

　　凉笙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这副模样回来，啃着剩下的苹果核蹲在地上，眼神中的怜悯更加浓郁了。

　　看着自己如此邋遢的样子，实在惊悚，我立即与凉笙换回身体。

　　突然从四条腿变成两条腿蹲着让我有点不适，踉跄地后退几步，一手撑着地面总算稳住了身形，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继续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

　　“千寂？”凉笙看样子十分担心我，小爪子刨了刨我的脚背，总算没有白养这只小狐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虽不懂人情世故，但也不是傻子，之前凉笙的身体分明没有伤，原来是为了匡我出去亲自看一看，想必在这之前从它嘴里吐出来我也不会信的。

　　凉笙没有点头，只是语重心长地劝着我，“千寂，天涯何处无狐狸，何必单恋一只神，我们翠峰山也有很多英俊潇洒的公狐狸，虽然没有帝君那般俊美，却也养眼，如果你一人太寂寞，可以随我离开神界，这儿的神个个虚伪，不如咱们妖怪洒脱。”

　　它这番规劝有些古怪，大约是变着法儿讲笑话给我听，我原想给它点面子笑两声，可是不知怎么的面部肌肉就是不肯配合，笑着笑着连眼泪都流下来了。

　　凉笙大概是第一次看我这没心没肺的主人哭，一下子手忙脚乱，迎面一只黑乎乎湿哒哒的狐狸爪子就往我眼睛上招呼，我呆呆地看着，直到这一爪子准确地盖住了我的眼睛，顿时觉得眼皮子有些刺痛，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我这个不负责任的主子已经五十年没有给它剪指甲了。

　　它显然并不知道她这一下差点废了我的眼睛，自己却先哭了起来，“凉笙知道您对帝君动了真心，可他是六界的帝君，他的妻子定然是有背景有地位的，您孤身一人，帝君即使怜爱您，也断断不会娶你为正妻，可是您性子这般刚烈，可叫我如何是好。”

　　我不知怎的它就扯到了妻子上面，事实上我也从未想过和熙以后会有一个妻子，妻子便是女子成亲以后对于相较于丈夫的称呼，是日后最亲密的存在。我一直以为和熙是不会成亲的，因为凡间的话本子里神仙都是禁欲的，别的神仙禁不禁欲我不管，和熙却是断断要禁的，因为看着他我就不能忍受会有除我以外的女子代替我的位置，被他宠爱着，教她说话，给她搜罗美食，和她讲故事，惯着她去闯祸……

　　一个长年累月被打发出宫修行的姊月已经让我难以忍受了，若再过一点点，我定然是要发疯的。

　　此时我还不知道，我的这种心情叫做嫉妒。

　　凉笙兀自哭得十分伤心，好似被和熙抛弃的人是它。

　　我又开始站不稳了，干脆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它哭。

　　凉笙见我愈加落寞的样子，两只爪子搭在我的膝盖上，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千寂，若您和仙君实在两情相悦，难分难舍，不如私奔吧。”

　　“私奔”是一个很浪漫的词语，但显然不适合现在的我，和熙若真的想要杀我，我跟着他私奔的下场和不私奔的下场有什么两样？

　　凉笙的语气愈加幽怨，“千寂，你说句话啊！再过八天帝君就要成亲了，和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琉璃上仙结为夫妇，那时候大典上无数神仙，你想要抢亲是不可能的……”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

　　再过八天帝君就要成亲了……

　　我已经无暇理会凉笙接下来说了什么，脑袋里只剩下五个字不断徘徊，和熙要成亲！

　　这五个字，比之之前亲耳听到和熙要杀我更为难受，连真假都顾不得去辨别，只觉得整颗心脏仿佛都在不断撕扯，好像就会这么被扯碎，可它却又无比坚强地继续跳动着。

　　我难受得不能呼吸，却不得不捂着心口不断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

　　渐渐地，眼睛上有一层雾蒙住了视线，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到了。

　　凉笙尖叫的声音逐渐模糊，最后，世界清静下来。

　　“怨气所化，虚像所生，超出六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叫和熙，日后，你便唤千寂吧。”

　　“日后养大了可以做成狐裘。”

　　“千寂，你可知错？”

　　“如今还不是时候，她由六界生灵怨气所化，即使毁了她的形，也灭不了她的魂魄。”

　　“不行，如若没有让她彻底身形俱灭的把握，本君绝不允许你们动手！”

　　“千寂啊千寂，唯有你死，才能换得六界无忧。”

　　……

　　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听得懂的听不懂的，斥责的夸奖的都一股脑儿记着，他的声音十分好听，为此我还特地去了东海买了好几枚藏声贝，被那只海底的千年老王八骗得倾家荡产。白天当着他的面自然是不可能录得到声音的，为此我只能深更半夜溜去澄影宫，趴在他的房前等着他睡觉时说梦话。

　　神仙一般不睡觉，因此我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有一次熬实在不过去给睡着了，醒来时却躺在了他的床上，那时只记得房中开着的几朵莲花特别好看，一根茎上开了两朵花，是我从未见过的，一时入了神，连他来到身边也没有注意到。

　　“那是并蒂莲。”他的声音依旧淡然，“象征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不知为何清心寡欲的他会放几支并蒂莲在房里，就像不明白为何作为神仙的我会有人类那些吃饭睡觉的习惯，只是天真地问道，“就像我们？”

　　他似乎怔了一下，眼中有我很多看不懂的光，随后摸摸我的头，笑道，“傻丫头，这是形容夫妻的。”

　　此刻忆起，却只觉得万念俱灰，确实不是形容我与他的，而是他与另一个女人。

　　原来那时开始，他便有了所爱之人。

　　从此温柔以待，倾心相付。

　　从此我只能在身后看着，从此他的身边再无我……

　　脑海中渐渐有一个声音渐渐成形：杀了那个女人，把他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