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种凉笙都能来去自如的地方我认真起来定然是小事一桩,然而经过无数次尝试,我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全身却还是软趴趴的,唤不出丝毫法力,凉笙在一旁不停地哭,哀求着我用它的身体。
我铁了心,不用这幅身体亲自去看一看,我不甘心!
区区拂忧宫,难道还能困住本仙不成!
分不清这是过了多久,忽然间,我感觉到拂忧宫的禁制解了,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卯足了力气急急冲出去,连究竟是何人进了拂忧宫也没有注意到。
一路上的喜庆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不是哪个德高望重的上仙要过大寿,而是帝君和熙要成亲了,他瞒着我,将我一人关在拂忧宫中,自己却偷偷成亲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五十年而已,他已经将我忘得彻底?
凌霄殿中张灯结彩,础润山上座无虚席,我看到了和熙,他向来寡淡,连衣裳都以浅色为主,却原来,他穿上大红喜服是如此的妖艳,就像是水晶灯上留下的血液,闪烁着光,绝艳四座。
那是为另一个女人穿上的绝艳,是我永生触及不到的宠溺。
“和熙……”我张了张嘴,始终无法将这二字讲出口,因为我看到,一身大红嫁衣的琉璃上仙紫荆,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客座中响起一阵欢呼,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我咬牙切齿,不经意间气息全乱。
霎时,所有的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均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朝我的方向看来,我看着紫荆脸上的娇羞化为无限恐惧,心里一阵快意,但下一瞬,那惊恐的表情就变成了厌恶和快意,令我很不得撕碎那张脸。
我听到宿卯仙君变了音的嗓门响彻础润山,“谁把这个孽畜放出来的?”
这是一种嫉恶如仇的愤怒,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气急败坏,所有人都是同样的表情,都是同样的憎恶,一如我当年对着误闯天界的妖魔,这是一种“非我族类”的极度排斥。
好一个非我族类!
此时此刻,和熙的目光才缓缓朝我这边看来,颀长挺拔的身姿,紫色瑰丽的眸子,依旧那般好看,吸引着我全部的注意。
好奇怪,为什么我能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看到他冰凉的薄唇一张一合,“孽畜,谁准你出拂忧宫的?”
“孽畜”二字,终将我的满腔热忱化为皑皑白雪。
“我叫和熙,日后,你便唤千寂吧。”
“日后,你便唤千寂吧。”
“你便唤千寂吧。”
千寂……他亲口取的名,却原来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如今还不是时候,她由六界生灵怨气所化,即使毁了她的形,也灭不了她的魂魄。”
“不行,如若没有让她彻底身形俱灭的把握,本君绝不允许你们动手!”
“千寂啊千寂,唯有你死,才能换得六界无忧。”
长生殿中,原来他想要灰飞烟灭的孽畜不是别人,是我。
一千年来,他忍辱负重处心积虑要杀的人不是别人,依旧是我。
四海八荒,黄泉碧落,千年遂去,我从懵懂变为成熟,从顽劣变得懂事,从单纯变得复杂,可对于他,却从来未变,也从未看清。
他说:“千寂,你与他们一样,你是仙。”所以我忽略了身边所有人对我的敌意,努力想修炼成神,与他地久天长。
他说:“千寂,仙妖势不两立。”所以我助他亲手逐出了擅闯仙界的妖,尽管这是我天上人间第一个朋友。
他说,“千寂,仙本慈悲,你不可以随意伤害无辜的性命。”所以我谨记训诫,就连姊月每次挑衅都是以吵架结束,从未动手。
我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他在转,天真地以为只要听他的话,便可以长长久久——别人不把我当做神仙,他承认就够;别人以为我滥杀无辜,他能理解就好;别人不待见我,他会日日看着我。
我所有的听话乖顺换来的是他“孽畜”二字。
我所有的迷恋痴心换来的是他一句“神形俱灭”。
终于,他冰冷的语气打破了所有的幻想,“孽畜”二字像一把尖刀一下子穿透我的心脏。
语言是刀,没有比这更加能够伤透五脏的利器了。
无数的怨与恨充斥着脑海,我的身体在刹那间不听使唤——
“和熙!”
刹那间,天地暗,风云变,狂风烈烈掀翻了满眼的红灯笼,吹裂了他们脸上的自信和厌恶,凉笙说得对,仙都是虚伪的,可他们对着我连虚伪都做不到!
白色的囚服变成了无边的黑色,自地面跃起笼罩天空,风从四面八方鼓入,仿佛要将我身上的裙子撑破。
我所到一处——
花草树木腐烂化为灰烬,湖水溪流瞬间干涸。
天地转,神鬼泣。
“和熙!”
我依旧不明白我为何还要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他事不关己的冷漠眼神让我愈加气愤。
为什么不回应我?
难道撕开所有的伪装,你便是厌恶我到如此地步?
黑色在不断地蔓延,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色结界,那是和熙撑开的结界,所有人都被他保护着,唯独我,被他排斥在结界外,成了他要灰飞烟灭的对象。
为何连他都厌弃了我?
众仙的指尖都发出一丝微光,像线段一样自四面八方聚合在一起,从中间起形成了一个点,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束缚与压迫——是结界中的那个小光点带给我的。
那是拂忧宫的禁制。
瞬间五脏气血翻滚,一股奇怪的气游窜于心,我的身体一冷一热,光影明灭间,我仿佛处在冰火两重天。
“噗!”终是忍受不住,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瞬间,天上地下,阴云散去,一片光明,我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痛得泪流满面,是的,只是因为光。
众仙汇聚的小光点逐渐变大,形成一个光网,轻飘飘的浮在空中,我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微微笑了,真是美啊。
宿卯仙君的声音仍然那么难听,“孽畜,这才是众仙真正花了千年所制成的‘拂忧’,如今就是你伏法的时候了。”
拂忧拂忧,原来是是这个意思。
顷刻,我的全世界一片黑暗……
恍惚间好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千寂。”这是手的主人在呼唤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