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晚妆 公子王孙桂树下
作者:虚阁晚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长喜脚不沾地,连飞代跑的到了勤政殿。气还没理顺,就急切的将西凉送来的密报呈到了季陌面前。

  季陌接过密函,挥手屏退了左右。望着手中密封的信函,季陌一时竟失去了打开的勇气。季陌在害怕,具体怕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第一次,握着信函的手有了颤抖,就如同他的心一般。这信封中也许有罗绮湮的消息,也许没有。他的心在稳健地跳动着,时光错落,他仿佛回到了那年的七夕,他拥她入怀时的心跳与此时一模一样。在那之前,季陌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那么渴望拥有一个人,他以为对罗绮湮的感觉仅止于想拥有,于是他无所顾忌的忽略她,伤害她,只为引她动怒,哪怕只是小小的别扭,也能证明她是在乎他的。不是因为他占有了她的身子,也不是因为他是皇上,只因为他这个人。季陌以前并不明白对于罗绮湮的厌恶来自哪里。他只是自觉的,将这份厌恶归究于她是,贾政的女儿这件事上。近几年季陌才明白,他讨厌的并不是罗绮湮。季陌讨厌的只是在罗绮湮身上看到梅妃的影子。很多年来,他甚至不愿想起梅妃,不愿想起那个生下他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女人。季陌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双手是在何时沾上鲜血的了,但他知道,是自己的母妃亲手抹上去的。在他看来梅妃是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的存在。记忆中有一个冬天格外的寒冷。雪铺了一层又一层,宫人们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清扫积雪上。那年,季陌才多大?五岁。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奔跑在雪地里,听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可是连这个简单的愿望,他都没办法实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像风一样的经过他的窗户。听着别人的笑声。想象着雪地里的快乐。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宫人们都说,梅妃为了争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这话也曾传到过季陌的耳朵里。起初他并不懂,日子久了,季陌发现只要他一生病,皇上就会来。如此几次,许是烦了,无论季陌病的有多严重,也不见皇上过来探望了。倒是皇后跑的很勤快。后来,季陌终于有机会走出那扇门,见到了如妃的儿子。那个一出生就被册封为皇太子的幸运儿。他坐在皇上的怀里,眉开眼笑。季陌立在不远处,却觉得离他们好远,那份快乐并不属于他。幸运儿注意到了小季陌,冲季陌招手,脸上的笑容很是惹眼。于是季陌有了同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直到皇太子的死亡将他们分开了。从太液池捞上来的尸体说明皇太子可能是失足掉进了池子。皇上震怒,一夜之间赐死了所有东宫的奴才。如妃痛心疾首,一病不起,最终香消玉殒。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宫中办了两次丧事。然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梅妃,皇上下令,当众腰斩以儆效尤。北印一向不提倡酷刑。对于一个妃子竟用了如此残忍的的刑罚,也是史无前例的。作为罪妃之子,皇上自然将余下的怒气转移道了季陌身上。他甚至认定皇太子是季陌推下池子的。要季陌为皇太子陪葬。至今季陌都忘不了先帝看着他时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时该有的眼神,那眼神中有太深的恨意,就如树上的积雪,厚重到树枝无法承受。季陌每每想起先帝的眼神,都觉得在先帝眼中,自己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而梅妃,季陌的母妃,也没有给季陌片刻的温暖。永远都在算计,连带着季陌一同算计。她的血是冷的。第一次见到罗绮湮,是在新房之中,当盖头掀开的一瞬间,季陌就忍不住厌恶。是以吩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那是第一次,他跟随自己的心声,离开了那个叫他不自在的地方,以及那双叫他深恶痛绝的眼睛。在那之前,他总是顾虑周全的,一件事要思量好久,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讨厌她有一双与梅妃相像的眼睛。以后的日子里,他对她的厌恶有增无减。他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更讨厌不懂规矩的女人。罗绮湮就是这样的女人。

  有人告诉过季陌,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时,那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他不以为然,如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终究是迟了么?

  念此,季陌拆开了信封······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是一间酒馆,用南方的竹子搭建而成,在西凉境内是少有的。它还有一个还听的名字,管竹居。是专门招待各国来使的。四天前,洛留白曾在这里设宴,接待了北国使臣杨迟木。如今,杨迟木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等一个人,一位故人。杨迟木从未想过会在西凉见到他。多年不见他竟成了西凉皇帝的御前侍卫。那时的他只是一个落魄游子,拜师杨迟木的父亲门下。杨迟木与他是旧识,亦是朋友。如今他们在不同的国土上,效忠着不同的君主。他们又算什么呢,此次相见该如何自处。明知不能见,杨迟木还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街道上铺展开来的商铺,是不同于北印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群,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临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无不显示着西凉鼎盛的国力。杨迟木不免忧心,酒水溢了出来也不自知。

  “温的酒趁热喝才够味。”

  一声不大的提醒拉回杨迟木的思绪。回首,黑色锦服绣着西凉特有的纹理。长发冠起没有了昔日的洒脱,倒多了几分内敛与规矩。整个人透着冷意,叫人无法接近。

  “记得每次相约,你总是要早来半个时辰,因为你不喜欢叫人等。对吗,无情?”杨迟木自斟了一杯道。

  邵毅跪坐于对面,举起另一杯一仰而尽,放下酒杯,沉默许久道“在西凉只有邵毅,没有无情。”

  杨迟木听罢只是一个劲的笑,最后笑道心酸,心痛。他止住笑道“别人都说杨迟木文采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在你面前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

  “对不起。”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这三个字最能表达他的心意。

  “对不起我什么?是六年前,假借拜师知名,光明正大的进行你们弑君的计划,还是三年前利用红妆的身份进宫,里应外合,盗走兵书,欲意搅乱北印朝堂?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可有过歉意?可有想过会累及你的恩师?”杨迟木压着怒气质问时隔多年,当想到这些事,他依旧无法平静心情。若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又怎会受到贾政的威胁,为贾政做事?同样的当季陌在他面前提及杨红妆时,杨迟木就想到了这一层,那时他才真正佩服季陌。季陌深谙帝王之道,他懂得制于人必先施恩于人的道理。杨迟木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了极陌的言下之意,那次南下杨迟木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铤而走险,终是不辱使命。君主看到了结果,自然不会计较。那些生死一线的过程却足够杨迟木一生难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自称无情的男子,他怎能不恨?!

  “原来你都知晓的。事到如今,只能说造物弄人,大家各为其主,都是身不由己。我欠你的情,愿来生结草相报。”邵毅言罢痛饮三杯,红了眼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情此景,又何尝不叫人伤心?

  “依你所言,这恐怕是你我今生最后一次畅饮了。我只问你一件事,西凉的皇后是北印的那位吗?”

  “这重要吗?”邵毅答非所问。干脆端起酒壶,猛灌自己。

  “算了,无论重要与否,那信函都已经到了皇上的手中,人力尚不能及,还是要看天意”杨迟木自嘲的笑道。学着邵毅的样子喝起酒来。他宁愿自己不要那么聪明,这样他还可以骗自己,他做的没有错。但是不能,从皇上将那幅帝后图交给他时,杨迟木就明白了皇上的用心。季陌是借出使的幌子找人呢。季陌真正在乎的不是兵书,而是那个女子。当见到西凉皇后时,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些流传于西凉宫里的传言无疑坐实了这一点。作为臣子,他只能如实上报。他还是抱着希望的,毕竟季陌不是一个感性的君主。他的眼光是天下,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这也正是杨迟木愿意跟随季陌的原因。天下分久必合,始皇帝统一六国靠的是高瞻远瞩的先见之明。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季陌有始皇之才能,宫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天下注定属于他们其中一人,他私底下更希望,那个人是季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