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己目光迷离的看着桌上拟好的遗嘱，久久的不愿签上姓名，心道：“这样便可以了，真是讽刺啊，一手创建的东西，竟要我亲手毁灭，虽然是早注定好的，却也难免让人感到悲伤。”

　　天月集团，自创立起它的势力就以飞跃性的速度几何式膨胀着，只是数年就成长为了席卷全球的庞然大物，但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前身只是一个小小的手工作坊。

　　是的，一切的伟大都是从微不足道的沙尘起步的。

　　大战之后百废待兴的机遇，一片空白的巨大市场，教会近乎全力的支持，伯爵爵位提供的巨大便利，各行各业被收拢的大量人才，无数次的吞并、融合，倾尽千万人心血与意志的浇灌，这都是理由，但也只是理由，正因为人们需要，它们才会存在，但如果没了这些理由，奇迹还会发生吗？

　　会，因为那近乎奇迹性的人，才是将条件化为理由的点金之术！

　　那么，当点金之术遗失，理由再度化为条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个无匹的庞然巨物会因此倒下吗？会，失去双目与大脑，只能在荒野上迷茫、挣扎的它，只有为人肢解或是自我崩溃一途。如果它倒下又会发生什么呢？赖之以振奋的世界经济会再一次萧条下去，回到本来的轨道，赖之以生的人们的生活亦会会随之倾覆。

　　到底会有多少人哭泣？又会有多少人欢笑？就算是卫己也无法去计算，他所能做的就是根据现有的状况，修正那份本该在多年后时机成熟时才能拿出来实行的月陨计划，尽可能的让天平往欢笑的一方倾斜。

　　世事如潮，半点不由人。当年年少意气风发的他，又怎么会能料到，这份洋洋洒洒数万字的计划书会成为自己的遗嘱，更想不到他会被逼着在时机远未成熟的时候，就提前发动计划，尚未成熟的巨兽被提前宰杀，计划中热闹的庆典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也许，是我错了。”

　　卫己摇摇头，挥动笔杆，缓慢而坚定的在遗嘱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又拿起来通读了一遍，才小心的用保险箱封存好，置于右面墙上的一个暗格内。

　　“我且归去，苍生自为吗？”

　　卫己嘴里喃喃念道，却是心念一动想起瞎子死前的一句胡话来，当日的胡话如今再品倒是有些不一样的滋味了，短短八个字，个中深意耐人寻味。念此，越发觉得那瞎子深不可测。

　　“做太多，也错太多，不若无为，不若无为！”

　　卫己在心中叹道，第一次认清了眼前纷乱的局势，还有自己的错处的所在。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是没错，但是万物万事自有其度量所在，如果做的过了，也就违其本愿了。卫己过去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做了很多很多的不该他做的事情，而被他的才华与德行所吸引的人们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有了“一人死，而天下崩殂，何也？”的荒唐事。

　　假使，卫己不曾被为厄症所扰，又不曾明了此理，待到他登上帝位，系天下于一身，开创出万古未有之繁华盛世，那才是大错铸成，无可挽回，“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可负！”

　　一个人背负的天下，一个人建立的繁华，就好像是风中浮萍，水中沙堡，一旦那人不再，便随之分崩离析。

　　“大错未成，不晚，不晚！”

　　卫己释然的笑道，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肩上也轻松了不少，眉头也舒展开，眼前的世界更加清晰，面目也常含笑意，一如惜时未生时，心如赤子。

　　“我且归去，苍生自为！弟子受教了。”

　　卫己对着南方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礼，诚心诚意地谢道。

　　之后，也不急着起身，就这样跪着，不停地反思着自己过往所做的决定，又代入以现在的思维，一件一件的反复印证着，又重新思付了现有的局势与自己应该的应对，一切完备后，才揉着有些发麻的腿部，颤悠悠地站起来。

　　“还有点时间，休息一下，一会还得应付那些小鬼头，但愿不会废太多力气。”

　　卫己扶着桌面一步一步挪到椅子边上，刚往下一坐，嘴里就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又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时不时喝上一口，不再思虑世界的影响啊，经济啊，政治啊，军事啊，之类乱七八糟的问题，随意的发散着念头。

　　这就是幸福，他忽然这样想到。时隔多年，卫己又一次感受到了幸福，一如当年在垃圾堆打滚的时候，也理解了其它的圣徒，为什么放弃人世瑰丽的万丈红尘选择去天国清修，也许在世人看来，那里的生活清苦无甚乐趣，但恐怕也只有在那里，人才会理解一个简单的道理。

　　--其实幸福从来都是简单的，只是世人将它变得不简单了。

　　“清净喜乐的天国吗？真好啊，也不知这地上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抵达那种境界。嘛，反正我是看不到了，主也不要我了，天国也去不了，这一世的心血也不知能剩下几成，辛辛苦苦养好的小萝莉也便宜了别人，我也真是可怜啊！”

　　虽然嘴里说着可怜，但他的脸上却分明写满了满足的笑意，语罢，还高兴的哼起了小曲，双腿随着节奏荡来荡去。

　　“少爷，到时间了。”

　　顾正诚敲了敲门走进来道，看到卫己那副惬意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以为少爷思虑过度犯了失心疯，赶紧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试探了几句，被卫己发现，笑骂着数落了一顿，才和他往后山的山海私立学院走去。

　　在那里他要做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山海私立学院的闭校，还有将那些孩子送往教会，做完这些，再安排好三个女仆长和所有的仆人，他就无债一身轻了，他算了算这些事情大概一天之内就能处理好，也就是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天，他能久违闲下来，随便打发打发时间，最后安然的死去。

　　嗯，最后一天要一个人过，死去的时候，也要一个人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赶走，什么女仆长啊，管家啊，朋友啊，全都赶走，闭门不见客。省的一堆人围着他哭哭啼啼的，好不容易有闲一天，最后闹得他死都死不安生。

　　“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站在山海私立学院金光闪闪的招牌底下，卫己突然这样说道，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后，又一马当先的朝着校内走去，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站在原地窃窃私语着，刚说了几句就被顾正诚催促着跟了上去。

　　“喂，那件事是真的吗？”“这里真的要闭校了吗？”“如果今天不是愚人节的话。”

　　“真的假的！”“老师！为什么啊？”

　　“是啊，是啊！”“为什么突然就，这种事之前根本没听过啊！”

　　“就是，老师！”

　　“同学们，都冷静一下，

　　操场上，一千多人围成的方阵正骚动着，数十个教师穿梭在其中努力的维持着秩序，但是学生们的骚动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被轻易的平息，反而有种越演越烈的势头，若不是平日里接受的良好教育，恐怕就不是骚动那么简单了。

　　“快看，是学园长！”“学园长来了！”

　　“学园长！”“是学园长！”

　　“在哪？那边，从讲台上上去了，看见了吗？”

　　“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学生们的骚动被迅速的平息下来，所有人包括那些教师，都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耐心的等待着，站在台上的那个人的发言。

　　“试音，试音！咳！”

　　卫己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轻轻的点点头，试了试麦克风后，轻咳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气。

　　“嗯！首先，我要宣布山海私立学院自这一刻起废校！”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人甚至抱着身边的人哭泣起来，教师们也一个个神色黯然，周围一些女仆也禁不住红了眼眶，长久以来的接触，已经让她们把那些孩子看作是自己的亲人，如今遭逢这般变故，念及将来再不能相见，怎能不悲上心头？

　　“大家，请不要骚动，我知道你们心里的疑惑与悲伤，还有对未来的彷徨、迷茫。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避免，作出这种决定，我的心里也极为痛苦，你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卫府就是你们的家，如今作为家长的我却不得不将孩子从家中赶出，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

　　卫己沙哑着嗓子说道，台下的骚动也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平息下来。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关于是否告诉你们事件的真相这件事，我犹豫了许久，一度也想过干脆不再与你们相见，直接把你们送到教会去就好。但是，今天早上我还是站在了这里，就像我以前说过的，这个真相与你们的命运休戚相关。你们应该也有权利知道。但是在诉说之前，我希望你们能答应我几件事。”

　　卫己顿了顿，看着台下，直到所有人都一一点头后，才继续说道。

　　“那个，应该有人知道吧，从前几天开始，我的精神一直不怎么好，总是昏昏欲睡，对外宣称是悲伤过度，记着还有几个小家伙来看我来着。怎么说呢，嗯，我得了一种病，一种不治之症，已经是晚期了，大概后天你们就见不到我了，嘛，也就是死了！”

　　沉默了一会，卫己一字一句艰难的说道。

　　“骗人，这不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不可能，学园长怎么可能死？”

　　“我不相信！”

　　“骗人的！”

　　·········

　　一连串惊呼与尖叫声响起，所有人都呆滞着，他们有过很多猜测，可就是其中最大胆想法也与这个真相相去甚远，毕竟，那个人一直都是以一种近乎无所不能的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谁会想到这种事情呢？何况，来的这么突然，又怎么让人接受的了。

　　“但是，不要悲伤，生死轮回就如那四季花开花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所以不要为我悲伤。嗯，接下来就是要求了，第一件事，不要纠结于死人，忘了我，勇敢的迈向未来吧！啊拉，又哭了，真是让人操心的孩子啊！我想想，说几句深奥的话吧。”

　　卫己无奈又爱怜的看着台下不知何时相拥在一起尽情哭泣的孩子们。

　　“人从一降世起就注定了孤独的命运，一个人诞生，一个人死去，谁都是这样的，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遭遇很多很多人与事，但是当你死去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你拥有的一切，尽皆是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你恨的人，你爱的人，都不过是你们漫长人生路途上的一个过客，也许会有哪个人陪你走过很长的路途，但是那最后的道路，还是只能你一个人去走的，但是不要悲伤，不要哭泣，因为这就是人孤独的宿命！”

　　他的目光灿如星辰，头部微微的转动着，与场内每一个人对视着，用一种莫名低沉的声音，温柔的诉说着。

　　“嘛，刚才的话，想不通的就先放下，我们继续正题。第二件事，不要遗忘了自己，时刻秉持着最初的心境，不管未来的路上有着怎样的磨难，都绝对不要忘了最初的自己。”

　　场下陷入了一种哀伤的沉默中，卫己笑了笑，对着每个人都轻轻的点点头。

　　“第三件事，早晚要记得祈祷，不可违背神的教诲，要始终行走在神指给我们的道路上。”

　　“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不可轻率的将自己托付与他人！以上，接下来，就请你们的老师一一上台讲话，当然还有你们的前辈，最后再由我闭幕。”

　　卫己将话筒交给副校长退居幕后，这个一向倔强的老头，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穿着无比正式的衣服，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的，甚至还喷上了男士香水，他颤颤巍巍的接过了话筒，涨红着脸，目光沉重一扫台下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