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不中用了。”副校长心道,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下来,握着话筒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觉着心中空有三千经纶,满腹诗篇,在关键的时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失神中不由得就想起了过去的故事。
副校长名叫祖建木,何谓建木?生天地之中,高百仞,众神缘之上天,此为建木!只是观其名,就足以知道他的家人在他身上寄托了何等殷切的期望,也就知道了他出身是极为不凡的,无它,在这个举头三尺有神明的世界,敢起这种名字,定然是非富即贵!
生时红霞满天,有青云之气于产房上空汇聚,圜如车盖,终日不散!
七日能言,喜诗书,父异之,令诵经义,日夜以伴。
生五年,忽啼求书具,父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后,指物作诗立就,其理皆有可观者。
族人甚异,诗书以奉。
就这样他在书香里度过了童年,稍稍长大的时候便因为才学出众而名动一时,谁都认为这个年轻人必然是前途无量的,甚至他自己都是这样想的,直到他的父亲发了急病去世的那一天,作为长子,作为继承人的他本应该挑起大梁,妥善的处理好一切,却沉溺于悲伤,埋首书山经海,不理外务。
于是家道中落,一众族人分家而去,硕大的家业转眼间就七零八落了,发觉到不对的他,却无奈的发现自己除了诗书经义别的什么都不会,可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是没人教过他其它的书,只是当时他弃之如履,一心扑进了圣贤大道,对这些他眼里的杂学只是稍微涉猎,别说借此中兴家业,就连保身都尚有不足。
经商几度,不仅没有赚到钱财,反而为人所骗,仅剩的些许家财也尽数赔了进去,族人怨他不肯接济,流落街头差点去做那乞讨的营生。
索性舍了面皮,去寻了旧友,才被安排到市内最大的图书馆做了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虽然难免为人折辱,但好歹也有了个糊口的工作,而且还能接触更多的书籍,他自然没什么不满,也不理会他人,就一心钻进了书堆了。
这一次,他的涉猎面更广了,只要言之有物,叙之有理的书,就都要钻个透彻才行。
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他只身一人就钻在图书馆里过着小日子,不拜神,不过节,不外出,不与他人交流,不逐名利,不怖生死,也不计数岁月,数十年如一日的过着常人眼中无法理解的生活。
初时,人们还道,图书馆里有个疯子,热闹了好一阵子,没过几年,也就忘了这事,再没人提起。
到了四十六岁的时候,图书馆里已经没有他没看过的书了,又恰逢魔灾爆发,人心惶惶,没有新书上架或是与其它图书馆的相互交换,他懒得出去就又开始旧书重看,然后就惊喜的发现,自己还有新的感悟,所谓知无涯而学无涯,又深埋进了书堆里。
数年后,魔灾结束,尚未平静下来的世界暗中波涛汹涌,只有他冷眼观世人沉浮,用心不移的继续攻读书本,就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会有新的变化的时候。
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被说服,当了山海私立学院的副校长。
今天,他五十七岁,以半百之身立在台上,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底下尊崇他的学生,只是为了在离别之际,送上最后的祝福与期盼!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你们都是优秀的孩子,品行优异,相貌端良,气运所钟。在这所学院中,与你们短暂的相遇,实为造化所赐,心中不甚感激,在我至今为止的半生里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忘的岁月了。”
祖建木低沉着嗓子,挺直佝偻的背,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虽然很遗憾,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了,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们要发掘自身的才华,向着未来的道路,一路笔直的前行。也许,你们再也看不到我们,但是请不要悲伤,正如学园长所说,我们都只是彼此的过客,总有一天是要彼此分离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认真的望了望台下的众人。
“不要迷茫,因为你们只是即将向着幸福的未来起航而已,如今船要开了,那就不要犹豫,在此,挥手道别吧!”
老头对着台下挥手道别,然后就将话筒交由了其它的老师,之后,剩下数十位老师与十几个女仆一一上台,每个人都简短讲了一会儿,就躬身退场,也许说的内容有所不同,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台上哭着,台下也哭着。
“那么,这场大会也到收官的时候了,下面我简单的宣布一下,关于诸位的去向问题。”
卫己接过话筒,轻轻的抱了一下最后的那位眼眶红肿的女仆,又站上前去。
“咳!还是孩子的各位由教会资助,转入相应的教会学校继续学习,嗯,有不想分开的朋友的人,我拜托相关的人员说是会尽量把你们安排在一起,所以应该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聚在一起。对了,我为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成人礼,敬请期待。”
卫己微笑着说道,到了最后,更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教师的各位也会被安排到相应的教会学校继续工作,不少人应该会升职的,遇见了这些孩子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听到这里,台下的许多人顿时宽心不少,一连串坏事里出现的好事总是让人心神振奋的。
“最后,有一件事情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因为一些因素,关于我死亡的一些信息暂时会得到管制,事实上,卫府现在已经被教会封锁了,在所有的应对工作做好之前,诸位还不能离开,也不能通过任何手段泄漏相关的讯息,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卫己话音刚落,台下倒无所谓,孩子们甚至盼着能多封锁一段时间,这样就可以多聚一会儿,多呆在这个熟悉的家园一会儿。台上就有些骚动了,几个年轻的教师不断地煽动其他人,又有几个从山林背后摸去,企图接着骚动逃跑,被早就等在那里的数十个彪形大汉当场活捉。
没过多久,那几个煽动的教师也被暗中拿下,他们都是各方的探子,除了教师、女仆里还有不少,也被早就准备好的卫己派人控制住了。他没有难为这些可怜人的打算,干脆把他们集中在一起,派可靠的人监管起来。
做完这些事情,他就和祖建木偷偷离去了,两个人都不怎么喜欢离别的场面,也就避开了之后的聚会。
“没想到你会死在我的前面,命运无常啊!”
两人在林间散步着,聊了几句过去的往事,同时沉默下来,就这样慢慢地走了一段路后,祖建木开口道,一副颇感唏嘘的模样,虽说如此却也不见他脸上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就此一点来看,旁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至交的好友。
“嘛,就像你说的命运无常呗,我也以为会是你先死,还愁过要不要给你举办葬礼,还有到时候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目光随意的从地上光斑掠过,卫己耸耸肩,也是唏嘘不已。
“要什么葬礼?不若一把火烧了洒在地上,生也好,死也罢,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哪有那么多麻烦事,不过是为了活人去折腾死人,不管弄出多少名目,又有什么作用?你难道就想要什么葬礼?”
祖建木笑了几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喜爱圣贤书,也认同其中的许多道理,却也非全盘认同,是非曲直,他心中自有一杆秤去衡量,哪管这世上人的言语。
不急着回答,耐心思索了一会儿,卫己闭着眼睛,一边想象一边就回应道:“我倒不求别的,有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尸体无需掩埋,更无需火化,让这躯壳与大道共化为泥,便心满意足了。”
祖建木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会,就摇头晃脑的评价道:“哦,听起来倒是不错,就是有些麻烦,不够爽利!”
“要你多嘴,有时间琢磨这个,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能多活几年,你可是凡人,只有这一辈子,能多活就多活,可别太早来找我。”
卫己笑骂道,同时轻轻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死了就没了,还上哪找你去,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别?”
祖建木微蜷着身子,背着手走着,他常年累月坐在桌前的苦读,又缺乏运动,以前吃的也不好,还喜欢熬夜,才五十几岁就一副半截身子入土的模样。
两人走的累了干脆就背靠一颗大树坐下,卫己对着老友循循善诱道:“多活活,总是好的,人类这边的书你基本上也读了个大概,估计也没什么新东西了,那就不想见见灵类那边的书吗?”
他看得出自己的老友已经没有多少求生意志了,虽然不会寻死,却也不会去主动寻什么生路,凭这幅半截入土的身子,什么时候得病都不奇怪,到时候以老头倔强的性子一心要死的话,神术恐怕都起不了作用,毕竟,神不会去干涉自然的生死轮回与人自身的选择。
人的生死是应该自己决定的事情,这没错,他也一直奉行着这个道理,但好歹是朋友一场,总希望老头能多活一些岁月,而且只是打打擦边球的话,他觉得神也是不会怪他的。
“哦!我糊涂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广博的世界。决定了,我要去看看,没有天主的认可好像去不了啊······”
祖建木眼前一亮,高兴爬起来手舞足蹈的欢呼着,说到最后,眼睛滴溜溜一转,也不知在琢磨什么,一会兴奋一会沮丧,不知道以为他是失心疯发作了。
看着兴高采烈的老头,卫己也不由得一笑,等看老头在原地目光不断闪烁的时候,他扶着额头叹道:“别想着偷渡了,行不通的,那边天上可是有十三位魔主盯着,没有天主的印记,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想看书就别作死!”
虽然嘴上这样劝着,但卫己的心里还是颇为高兴的,有想要干的事情,人就舍不得死了,他也算是了却一桩很久的心事,人类的书看似浩如烟海永远也看不完,但是如果一个个分门别类的话,最后也就那几种,就像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面虽有千百的枝叶,却都是同根同源的。
老头看书,看的不是枝繁叶茂的枝叶而是深埋在地下的根部,一旦窥见根部的全貌,再看那些书,只消看前面的一小部分就能知道后续的全部,也因此,看不到新的东西,渐渐的就会感到无趣,也就看不进去书了。
事实上,也就是如此,从图书馆出来后,老头并没有停止看书,除了授课的时间,几乎全扑在读书上,借着卫己的名字更是借阅抄录了不少世界各地的孤本,到了这几年就变成书越看越少的境况,老头是饭吃不好,觉睡不香,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
祖建木跑回树下拽着卫己毫不客气道:“教会那套你熟,给我想个办法出来,不然我就只能去下面找你了。”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教会每个主教每隔四年手里都会有一个推荐的名额,下一次是一年后,这封信你拿好,到时候去找艾德主教,只要心里没什么坏心思就能通过天主的检测,至于去了之后,能不能留在那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被强拽起来后,卫己也不生气,他知道这老头就是这个性子,没有卖什么关子,直截了当取出一封信交给老头,之后还不放心的叮嘱道:“拿好,可别丢了,或是让人给偷了,白白浪费一个机会,还有怎么也要活到一年之后啊!灵类那边与我们不同,明要发达许多,延寿的手段多得是,反正在地星上你也没什么留恋的,去了之后,尽量去取得公民的资格,以你的才学应该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找个愿意照顾你的妻子,也别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在那翻书。”
老头前面还有点感动,听到后面,顿时黑着脸,一跳脚,整个人气急败坏道:“我一个人翻书,我乐意,碍着谁啦,还有女人那种东西,我看着碍眼!”
卫己闭着眼睛,仔细的感受盛夏时节的勃勃生机,突然有感而发道:“呐,建木,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老头扯着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一晃,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劳你说,现在我还年轻的很,才五十几岁,死之前怎么也要到那九重天里去闯一闯,就算是为了这封信,我死也要把灰撒在那里!”
听到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卫己忍不住大笑道:“把灰洒在那吗?可惜,我死了怕是留不下灰了,不然也要让你带着一起撒到那片土地上。”
“就到这吧,就像你说的,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祖建木佝偻着背立在卫己的正前方,决绝的说道,那副苍老的身躯一时间竟有了一种蔑视天地鬼神的气势!
卫己点了点头,起身道:“嗯,就在这里分别了。吾友,望珍重!”
原来两人一路上边说边走着,不知不觉中山林已穷尽,又不甘离别,所以借故休息,停驻在此,又续了一会儿话才彼此告别,这两人都不是喜欢离别的人,所以也不相送对方到最后,就各自往自己的未来前行着。
从山林出去,在经过一小段路会有一个空地,上面停着一架直升飞机,老头会坐着它前往前往圣城耶路撒冷,以治疗的名义在那里度过一年的时间,最后向着浩瀚而未知的新世界前进,怀揣着两人的梦想踏上旅途。
从原路返回,回到自己的卧室,招来三位女仆长与一些重要的仆人,卫己会将自己的身后事全部安排妥当,以些许的私心为自己留下一天的空闲,最后怀揣着“杀一人而利天下”的大义,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