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堂堂木府大少爷是个武痴,这对于平常人家也许并无大碍,可偏巧他出生在金陵最大酒商家里,优裕的家境给予自己捷径的同时,也剥夺了自己选择道路的权利。
木琛尽管是木家二老的心尖儿肉,但在这件事上,两人态度坚决,是容不得一点儿退让的。
按理,生在时局动荡的时代,习一身武艺应该是好事,但平头百姓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凡地度过一生,不求他官达显贵,不求他功成名就,不求他流芳百世,只求他一生平安。
起初,习武之路布满荆棘,而平日尊父爱母的木琛一改常态,公然反抗木家二老,更是使木家硝烟不断。
而木家二老终究是拧不过自己儿子的,木琛手里磨出的老茧彻底软化了木夫人那颗慈母心,而严父木玄仍然没服软儿,却以静观其变的借口暂时平息了这无烟的战场。
木玄邀君沉下山,多半也有和解之意。
所以,君沉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除去吃饭睡觉,白天在木琛的小院,给他授讲武学,晚上陪木玄酌酒,讲道,品字画,一天基本就被父子俩给分了。
叶洛倒过得清闲,这几日赏遍了木府各个角落,到后院喂喂鱼,喝喝茶,偶尔和木夫人聊聊天。
丰收的季节,农民放下田间劳作,倒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而一个个热闹的节日更是接踵而至。
“自拈沉水祈天寿,散作非烟满玉虚。已被新寒欺病骨,柳荫偏隔日光疏“,每年十月十五,就是下元节,它的来历与道教有关。
道家有三官,天官、地官、水官,谓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下元节就是旸谷帝君解厄之辰。
每逢此日,道家都会修斋,大致分两类,一类约有三种,一设供斋,二节食斋,三心斋;另一类大略有九,一粗食,二蔬食,三节食,四服精,五服牙,六服光,七服气,八服元气,九胎食。
这些必做的事宜,作为一个资深的道长,都会规规矩矩执行,当然,像在自家门外竖天杆,挂上写着“天地水府”,“消灾降福”的黄旗,诸如此类的事,我们明智的君道长是不会干的。
下元节这天,男子穿上深色常衣,女子身着襦裙,纷纷去拜祭,显得格外庄重。
金陵对礼乐教条并不严苛,相反,下元节更多想传达的是人民丰收的喜悦。诸如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下元节吃的是豆沙包子、影糕葱饼;农家布田祭亡灵,普度孤魂,还会搞各种活动,男男女女在街上游玩,下元节也间接具有了七夕的功能。
这不,金陵街边的楼阁上,层层遮障玲珑的绮疏,四面飘灯万盏,垂垂如珠玑,下元节的夜晚是很美的,一方缀着繁星的天宇悬在空中,玉盘似的月亮注定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叶洛无奈地看着自家师父对着酒家侃侃而谈,木玄也饶有兴趣地喝着冬酿酒。
每家的冬酿酒都是免费的,摊上的长凳坐满了人,尽管冬酿酒不管饱,却是为了讨个吉利,更是提前尝尝厚重的年味儿。
君沉喝的是不亦乐乎,此时的他没有负担,没有烦恼,像一般的百姓,只徒喝的尽兴。
“敢问,可是君沉道长。”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恭敬地问道。
这老人眼角漾起一圈一圈的皱纹,两鬓斑白,套着一身黑皮大褂,红线绣边,拄着一根雕着百花富贵的拐杖,大拇指扣一颗玉扳指。
木玄客套道:“秦老爷,近来可好。“
来人正是金陵地痞头头儿的老爹秦老爷,这秦老爷老来得子,对那秦少爷甚是溺爱,一再的纵容养成了秦少爷的纨绔之气。
秦老爷是出了名的和善待人,一辈子积攒的好名声却被秦守那败家孩儿毁于一旦,老来得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秦老爷露出老人一贯的慈祥笑容,道:“好的很,这还得多谢君道长。本来前几日我要登门拜访,怎奈犬子伤势,让我不好抽身。“
君沉放下酒杯,回以一贯的谪仙笑容,这笑容好似佛光普照,让秦老爷这样的七旬老人都顿觉容光焕发。
木玄道:“不知秦少爷伤势如何。“
随从搬来木椅,放下百花富贵开的拐杖,秦老爷坐下,道:“郎中说犬儿需静养半月,其实也无大碍。”
的确,君沉下手可不是一般的狠,秦少爷的伤势已经算轻的了,那几个小厮可都是得在床上躺个两三月的。
君沉道:“秦老爷我也是一时冲动,下手是重了些。“
君沉一副接受死亡审判的样子,却不料峰回路转,秦老爷那张老脸向前凑近,两眼弯弯足够盛下一碗清水,道:“打的好,君道长这顿把他揍醒了,把他晾在床上十天半月,我瞧他还怎么出去横行霸道。“
君沉桃花眼炯炯,便开始讲授自己所谓的育人之道,可怜不知情的秦老爷听得万分仔细,不断地请教。
叶洛和木琛很快被打发去逛街,街上琳琅满目,有各种稀罕物事儿,不论是摊边的小贩,还是游走的行人,脸上都挂满笑意,微凉的秋风也带了丝丝温柔。
叶洛打量着街边的小摊,越走着越发拥挤,逐渐到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地步,两人在一圈人海中前扑后拥,最终突破重围,抵达围观中心,原来是街头卖艺。
在黑袍小道士一阵轰轰烈烈地敲锣打鼓后,一个满脸横肉的胖道士闪亮登场,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长颈小铜鹤,一手拉着鹤胫,一手拽着鹤脖子,嘴巴堵在鹤屁股上,脸上的赘肉随着不断地吸气和呼气上下起伏,过了一会儿,鹤的双翅摆动了起来,飘出浓郁的奇香,众人只觉得心情舒适,飘飘欲仙。
胖道士还在卖力地吹着,奇香似乎能夺人心魄,渐渐地,围观的群众不言不语,仿佛中了魔咒一般,眼神呆滞痴傻,被这百花的馥香控制。重明忽的向叶洛怀里缩了缩,叶洛微微皱眉,清冷的嗓音如三月寒冰,风携冰屑:‘’胖道士,这样做可不太好。“
听罢,两个道士先是一惊,瞧见身袭月白色罗裙的叶洛,眼角随即邪恶地扬起,叶洛眼神冷了几分,眯了眯眼。
不过是转瞬之间,叶洛恢复平静,向前迈了几步。不料,旁边的木琛猛地冲过来,拔出长刀抵住叶洛。
木琛像一个提线木偶,神情呆滞,死死地挡住叶洛。叶洛一惊,撇了撇嘴,对着胖道士冷笑一声。
她侧身一转,制住木琛出刀的手臂,木琛用力向前,叶洛借力,将长刀振落在地。
两个道士显然有几分慌张,胖道士的额头渗出三两滴汗水,并未料到眼前的女子武艺如此高强。
叶洛却是目无表情,一掌击退木琛,木琛后退了两步。而胖道士更加用力吹着铜鹤,两颊的赘肉鼓成小山包,遮住了他惊恐的眼神。
忽然,一曲悠扬的箫声婉转回旋,如一条欢脱的鱼儿潜入平静的河流,搅乱了浑浊的河底,箫声打断了胖道士的催眠,敲醒了恍恍惚惚的人们,两个道士脸色惶恐,胖道士向空中洒了团烟雾,趁乱溜走。
叶洛弯腰放下重明,小狐狸立刻明了,朝那两个道士溜走的方向跑去,轻车熟路地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狼犬。
原本还疯狂奔跑的两个人,却在半道停了下来,还有原路返回的趋势。
路上没有行人,草丛中蟋蟀悉悉索索的鸣叫,月光投下三亮点,桂花落下缕缕余香,月白的衣裳格外醒目。
叶洛道:“两位,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相见即是有缘,何不认识认识。“
那黑袍小道胆子早吓散了,身体哆嗦地厉害,拔腿便跑。胖道士知道难逃此劫,唯一的帮手也临阵脱逃了,只好硬着头皮赌一把。
靠人不如靠己,这个道理叶洛从小便明白,对黑袍小道的逃跑并无惊讶。自己不过是需要个问话的人,自然要挑个领头的。
叶洛静静站着,等待胖道士的出招。
顷刻便汗流浃背,凉风吹过,恐惧更加侵入皮肤,充斥着每个细胞,胖道士未战便输了。
铜鹤是用不着,因为对叶洛根本没有作用,胖道士的武功也是半吊子,勇气可嘉,但自不量力。
胖道士气运丹田,奋力出拳,怎奈速度太慢,叶洛微微一闪,绕到身后,便躲过了攻击。
道士双肘扬起,叶洛拧住他的肩膀,骨头酥酥作响,一脚踢在后腿,由于自身重量,砰地双膝跪地,膝盖与地面完美接触,饶是这胖道士皮多肉厚,骨头也免不得四分五裂。
叶洛蹬着他的后背,往丰腴的蛮腰重重地踩下,胖道士满脸横肉平铺在地上,活像只肥鱼无力地在浅滩蹦跶。
叶洛问道:“同道中人,说说来金陵干什么。“
胖道士继续挣扎,却像闷头葫芦一样不言不语,叶洛微微一笑,忍不住又踹了几脚。
胖道士嘴里咿咿呀呀,叶洛抬脚,转身倚在桂花树旁,道:“说。”
“咳咳咳。“胖道士喘着粗气。艰难起身,瘫坐在地上。
“我本来是个江湖道士,靠坑蒙拐骗过活。”胖道士猛地咽着口水,顿了顿。
“一个月前,我遇到一位黑衣的蒙面男子,他给了我一大笔银子,指使我来金陵。”胖道士揉着臃肿的面庞。
“你可知那蒙面男子意欲何为。”
“我猜他是让我来探探虚实,好像他要寻什么东西额。“胖道士两眼凸起,一支飞镖正插喉管,血液顺着刀棱滑过,汇聚成一股流下。
一个黑影闪过,脚不沾片叶,轻功极好,踩过枝桠,便不见影。
“杀人灭口啊。’’叶洛喃喃道,手拂过胖道士瞪大的双眼,想那逃走的小道士此时也暴尸荒野了。
拔出插进喉咙的飞镖,拭去鲜血,借月细看镖身,隐现一个“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