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之道说 第四章 慈父孝子
作者:陌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叶洛念了个安魂咒,胖道士的尸首融进土里,不见一滴儿血,不见一点儿尘,省得衙役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依旧灯宵月夕,火树银花,依旧举袖为云,花光满路。欢声笑语一重赛过一重,吆喝叫卖穿过人流,香车宝马伴着丁丁驼铃驶过,灯火阑珊处却不见伊人回首,热闹持续了半夜才肯停歇。

  一行人回了府,君沉素来千杯不倒,自然未醉。酒量极差的秦老爷是被随从抬回去的,木玄在君沉的搀扶下,脚打着旋儿,勉强到府。

  狂欢一夜,的确很累,是该好好休息。

  此时的木府,只有盏盏牛角明灯照着庭院,除了几个护院,人们早就在暗夜习来的阵阵桂子香中熟睡,月亮挽过乌云,遮住自己半边脸,羞涩地躲在树梢后。

  半规凉月半帘清风,一厢好梦一曲仙音,音调一起一伏,寻寻觅觅,层层相叠。

  叶洛忽地睁眼,落地灯台上的烛火微微浮动,重明安分地窝在被褥,叶洛起身开窗,朝一片漆黑望去。

  漆黑一片,没有一丁点儿的光,只是个简单的黑点,可对有些人来说,却可以透过这深深浅浅的墨色,推敲一二。

  何况这不仅仅是一片漆黑,箫声暗飞,夜更显静谧。

  叶洛套上外衣,推开门,往箫声寻去。穿过廊阁,几个护院抱着梁柱,睡眼朦胧。

  护院们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也许是小镇向来安稳,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有听见箫声。

  到了后院,耳边的飒飒声一闪而过,叶洛停住了脚步。

  已是深夜,斑驳的月光投下暗色的背影,衣袂扬起,眉目已看不分明。

  叶洛瞧不清此人相貌,却依稀可以看见洞箫折射的亮光,以及男人身上笼着异于常人的幽幽光芒,叶洛一脸平静:“幽灵先生,未经主人允许,擅闯私宅,可不太好。“

  男人一怔,随即一笑,即使黑夜吞噬了他的面目,叶洛似乎依旧能看到男子满脸的温润如玉,男子用听起来约莫二十的声音说道:“小姑娘,不简单呀。“暗暗用手搓了搓箫管。

  叶洛却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先生救了金陵百姓,想来定是古道热肠的好汉,怎么也学得那梁上君子,不请自来。“

  “是在下失礼了。“男子将洞箫收入怀中,却是没有道出此番擅自入府的目的。

  看着天边忽隐忽现的月亮,叶洛嘴角微微勾起,续续道:“‘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先生箫吹得甚好,所谓的《平湖秋月》、《碧涧流泉》怕只是如此,虽无佳酿,若先生不弃,可否奏上一曲。”

  “是吗,姑娘过奖了。”略带一抹伤感,男子温和一笑。

  “承蒙姑娘抬爱,本应应邀一曲,不过,我有桩要事,待完事后,改天定为姑娘赋上一曲。“

  “我期待那么一天。“叶洛身上的杀气散尽,也不便与男子周旋。

  起身,道:“既然先生还有急事,我也不便多留,还望先生记得今晚之约。“

  男子作揖,而后转身,只留下一股清风,卷着树叶飘零,叶洛嗅出了浓浓的松子香。

  次日,君沉、木玄二人于后院散步,木玄两眼略微凸起,眼角增了几条皱纹,君沉拿着斟满松醪酒的酒壶,故作严肃:“木兄,近日没睡好吗?要多注意呀,否则又得老上几岁。‘’

  接着,啜了三四口小酒,继续道:”不过昨日木兄喝得林酊大醉,按理睡得极好才对,怎么。”

  听罢,木玄瞥了眼君沉,依旧不语。

  君沉看着桥下的游鱼,手轻轻一撒,鱼儿们全部聚拢,争相抢夺鱼食。

  木玄扶着大理石桥栏,瞧着不远处的木琛,仿佛无意提及:“无锦觉得琛儿武学天赋如何?“

  君沉,字无锦,修道之人,不求荣华,不求前程似锦,无锦一词正合乎君沉。

  君沉转头,眯着眼睛:“木兄想通了,这就对了嘛,我们做家长的,就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

  木玄立马打断了君沉欲滔滔不绝的一番说教,道:“你自己说得倒轻松,也不想想当年谁被洛侄女折磨得头大,苦苦地到我这儿取经。现在来我这显摆啦,在我这儿,就别装出臭道士的样子了,能正经点吗,还真当自己是世外高人呢。”

  君沉扶了扶额:到底谁话唠呀。

  木玄脸色难看,双眼瞠目,就缺一块惊堂木进行严刑逼供。

  君沉放下酒壶,咳了咳嗓子:“唉,要说琛儿的武学天赋……那当然算得上是上乘,骨骼清奇,根骨极佳,如果不是被你这个老东西耽误,恐怕已小有成就了。不过,得亏木琛平时勤加苦练,若经我指导,发挥其优势,习得伏羲八卦步,假以时日,自能成一代宗师。”

  木玄长舒一口气,眉间的皱纹舒展开来,叹道:“君兄如此说,我也安心了,姑且就让这小子试试。要是不行,就乖乖地给我继承家业。”

  石桥上的两人少有的安静,却不想另一厢更静。叶洛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锦衣,束素色腰带,一只玉手扶着秋千,若有所思,暖阳普下光芒,倒增了些许温婉,酷似闺中的少女,竟没有半点俗气和厌腻。

  重明则扑着空中的蒲公英,狐毛乱舞,甚是可爱。

  叶洛独自揣测:尽管箫声皆属清冷之调,但先生所奏之曲就宛若一杯苦涩热茶,在沉浮中尽诉悲凉,揉入复杂的情绪,再绝美的曲调都会抹上一层草木黄落意。而,另一曲虽清冷,却不清怨,春来花青,秋至叶零,由心而生灭,绘出了草木世界,然自己又未被束缚其中,飘然独立,未露心迹。单凭箫的意境,真没人赢得了你吗?

  “洛姑娘。”叶洛方才回神,瞧见身旁的木琛。

  “木大哥。“叶洛抬头,瞥见木琛手中裹着暗色绸缎的长刀。

  习武之人的刀剑不需要特定的东西收纳,稍有阅历的人往往可以从容纳武器之物,瞧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家世背景。

  而这暗色绸缎,在金陵可不是谁都能穿戴的,何况是用来裹刀。

  叶洛浅笑,道:“木大哥,近日来可得了师父真传。“

  对于熟识的人,叶洛倒没有摆出千年不化的冰山脸。

  “君伯伯传了我一套伏羲八卦步,吾甚愚钝,只领悟其中二三。”

  “木大哥莫小看自己。”叶洛对伏羲八卦步有所耳闻,此套步法可很好地与刀法剑法契合,从而辅助习武者人剑合一。

  “不过,这几日我琢磨着把八卦步和暗影刀融会贯通,创了一套刀法,还望洛姑娘多加指点。“

  木琛倒是无师自通,自己把这门路钻磨透彻了。

  掀开绸布,亮出暗影庐山真面,刀身修长略窄,切割面呈三角状,风过嘶哑。

  木琛纵身一跃,舞起了长刀,一个扫腿,脚上带风,青锋扫过处,叶起纷飞,随着玄色的长袍回旋,只觉刀光闪烁。木琛越舞越快,刀随人动,人随心动,好不畅快,既有八卦的阴柔诡变,又有长刀的急速锋芒。

  舞毕,收刀。木琛重重地吸了口气,面庞微红。

  “暗影,果真如暗夜中的影子一样在无声无息间出其不意。”叶洛抱起重明赞道。

  “君伯伯,父亲。”木琛恭敬道。

  两人自木琛耍刀之时,便在一旁观看。木玄是个门外汉,只觉得长刀舞得甚是好看,看着儿子把这二斤重的刀耍的游刃有余,心头不禁心疼地抽搐起来。

  即便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在金陵稳坐酒业头一把交椅数十年,木玄终究赢不了自己的儿子,一本正经道:“还得多加苦练,胜过你君伯伯。“君沉听罢,哼哼一笑,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自古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木玄神情凝重,并不似在开玩笑。

  “父亲“木琛不可置信地盯着木玄,木玄已没了与君沉斗嘴时的放浪形骸,俨然是用心良苦的慈父,父子俩相视一笑。

  木琛发现,不知何时起,父亲的黑发掺杂了几缕银丝,眼角偷偷爬上几条皱纹,脚步略微蹒跚,阳光下的剪影,写满了倦意,涂满了孤独。

  ”多谢父亲成全。“

  叶洛默默地转过头去,忽然不远处的一抹蓝影转瞬即逝。眼眸沉了沉,趁着那父子二人打开心扉之际,叶洛将飞镖递给君沉,低头耳语几句。

  抚了抚重明的脑袋,小家伙便跳了下来,向前小跑。

  绿淡汀州,生色围屏,湖面蓝衣青年的倒影,眉间有一丝丝的愁绪,握住洞箫的左手又紧了一分。任着桂花纷纷落下,借了秋风的几丝清逸,更显温尔雅,净玉无暇。

  “先生可有心事”,叶洛接住空中的一片桂花,蓝衣青年转身,眉头舒展,悠然一笑。

  碧色的湖面稍起涟漪,桂花翩翩轻舞,明明秋天的凉意早已蔓延,刚刚露出的暖阳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可就在青年一笑之后,叶洛渐渐有了被软玉裹着的错觉,仿佛阳光透过云层送来暖意,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既是如此。

  重明跳到叶洛前面,锋利的爪子突出,嘴里发出低吼,前腿来回刨地,很是狂躁,这敌意自然是针对蓝衣青年的。见状,青年并未生气,反而赞誉道:“好有灵气的狐狸。”“重明,不可胡闹,先生不是歹人。”叶洛向前迈步,抱起重明。

  欠身抱歉道:“惊扰先生了,还望先生见谅。“

  青年摇头:“怎么会,这小狐狸可爱的紧,极具灵气,和姑娘很像呢,再说,我身份如此尴尬,引起小狐狸的敌意,实属情理之中。”

  重明委屈地低嗷,瞪着无辜的眼睛,竟惹得蓝衣青年阵阵的笑,叶洛顺了顺重明的耳朵,望向青年,道:“先生莫要这么说,万物生灵皆平等,不分贵贱,若真要分个高低,也只有人心之分。先生何苦贬低自己。”

  说出此类话的女子,必定是温柔娴淑,可爱无比,但叶洛端的却是青灯古佛下的千年无浪脸。

  蓝衣青年讪讪一笑:“姑娘认为我是良善之辈吗?你我不过见过两面,如何判定我非作恶之人。“

  叶洛浅笑,道:“心中无恶便是善,心中无善未必恶。“

  青年的愁意消了些许,嘴角画出弧度:”姑娘跟来,定不是和我争辩的吧,不如趁今日,吹奏一曲,以达昨日之约。‘’

  “哪日,与先生携清茶淡酒,闲坐船头,看远山含翠,赏江浦悠悠,万顷沉秋,沙鸟一过,先生再临风轻叹,至半竿落日,如何?“

  此时的叶洛,白衣飘飘,绝代风华:”叶洛虽不知先生心事,只盼那日来临之际,先生早已洗去万千烦恼丝,做一逍遥人。“

  今天叶洛的话似乎很多,头一次尝到畅谈的滋味。

  “叶姑娘,我乃自缚灵,若不是心中怨念维系,天地间又怎会容着我这具空壳呢。”

  同样的瓶子,却有人要装着毒药;同样的心理,却有人要充满着烦恼。

  “叶姑娘可拥有至爱,又可曾失去至爱,你也许现在没有,但终有一天,你会拥有至爱,或成为别人的至爱,一个人的至爱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但无论是什么,你都会竭尽一生去追求他,去守护他,哪怕成为一具骸骨,也会把他带进黄土。”

  叶洛不语,蓝衣青年略露歉意:“给姑娘徒增烦恼了。”

  叶洛摇头:“我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倒是先生,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这番言语和师父正经时很是相似。”

  “叶姑娘真是幽默。”蓝衣青年又恢复了温润如羊脂的样子,两眼弯弯溢出暖暖的笑意。

  叶洛一阵错愕,竟有人说自己幽默,若被师父知晓,想必会成为他茶前饭后的谈资。

  是呀,要是被师父知晓,自己放过一个言灵,不仅如此,他沉默寡言的徒儿,竟还和这个言灵和谐地坐下聊着天,俨然深交多年的挚友,饶是师父没心没肺,也不会如此纵容自己吧。

  叶洛脸上挂着的浅笑,在青年紧锁的眉头中敛起,本来瑟瑟的秋风在苍白面容的青年面前也变得柔和了,叶洛伸手扶着无力捂住自己胸口的青年,心头泛着一抹怜惜,却久久不能说出一句关心的话来。

  青年强忍着疼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无碍,老毛病了,今天怕是得先告辞了,改日再会。”

  随即化作一团青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