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之道说 第五章 心能天堂,亦能地狱
作者:陌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城外的芦苇荡,一节高过一节,芦花似雪。

  蓝衣青年道:“你究竟想怎样?”,眸如流水也掩不住如火的怒意。

  与青年相似的皮囊,一脸邪魅,黑色的袍子仿佛被黑暗吞食,讪讪道:“爷爷不过是出来给你提提醒。”

  随即化作一股黑气缠上雷过的脖子,见雷过咬得牙根直响,随即阴森森的一笑:“爷爷我定会助你复仇,不过你也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雷过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黑气缓缓道:“这就是宿命,不管你同意与否,终究是逃不过的。”

  听罢,雷过眼眸一颤,语气稍稍缓和:“容我想想。”

  “别告诉我,那丫头的一番话,你心软了。他们大谈高风亮节,自然是有资本,你一具行尸走肉,何来的资格。难道你忘了是谁害的你成了现在的样子。”挑起雷过怀中的洞箫,蔑视道。

  雷过咂了咂嘴,道:“你真能得手,别忘了他身边现在可有那姑娘和那道长。”

  黑气邪魅一笑:“不过是两个道士,对付他俩爷爷我还是有信心的。”

  雷过道:“莫不再等等。”

  “哼,爷可没有多大耐性,姑且宽限你几日,你若再犹豫不决,只好由爷替你做决定了。”黑气咻得一下钻进青年的体内,悄无声息。

  雷过闭眼皱眉,腾地倒在芦苇荡里:是吗,果真是宿命?枉我自以为一具空壳,在尘世无所顾念,却还是不能自得逍遥。若非,真的有股怨念,对于师兄,我的确是怨恨的吧。

  一大片黄灿灿的稻谷地,小男孩的手指在洞箫上灵活地跳动着,乐声卷着稻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另一个稍大的男孩则拿着木棍有模有样地舞起剑来,广阔的大地响起阵阵童声,小男孩梦想成为天下最好的乐师,大男孩立志打败武林无敌手,小孩子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然而在那个秋天,却发酵着丰收的酒糟。

  春雨不知多少次打湿了屋檐,小男孩长成了清秀的少年,温润一笑,山间四月的桃花便也开了。凭借天赋异禀,少年技艺已炉火纯金,箫声平和致远,宛若高山流水,却不沉郁悲怆,灵澈的眼眸盛着满满的温润,田野上,一箫一剑,完美契合。

  黄昏唯美而无上,拉长了树的影子,悬崖之下,青年执起右手,血液像墨汁一样淌过指尖,有泪不轻弹的男儿眼角倾泻下两股清泪,他怎么也想不到师兄为了一本破剑谱,不仅毁了自己的一双手,竟对自己下毒手。如今,怕是没机会与其对质,可,可我不甘呀。残阳似血,松树下的青年带着怨念闭上双眼。

  生前事似黄河决堤涌现,雷过睁眼,中了魔怔般盯着天空,芦花似雪,只听得见重重的喘气声。

  佛曰:一念之天堂,一念之地狱。说者轻松,怎奈做者不易。

  中秋将至,月亮却没因此漏出半点银光。黑夜应是一位墨画大师,让习惯黑暗的眼睛,再寻不到光明,泼墨浸染天地,深深浅浅的轮廓勾勒其中,毫笔一转,不失地阔天圆的大气。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夜晚是杀手的天下,只见一黑衣人悄悄潜出了木府高墙,紧接着便是一干人等的鬼哭狼嚎。

  床榻上躺着的是被宣判了死刑的木琛,以木夫人为首的众人皆把屋子堵得个水泄不通,木夫人更是捶胸顿足,一副上吊欲死的表情。

  下人发现木琛时,木琛是一镖封喉,血浸湿了桌上的书页,显然是被人从远处暗杀,且飞镖上带有帛巾,书着几字,旁人却不敢轻易去碰,木玄拔镖而视,脸色顿变。

  随即大袖一挥,拿出一家之主的风范,呵斥了一家上下滚滚而来的哭丧,遣去所有下人,连木夫人也被丫鬟颤颤巍巍地扶回房。屋内只余木玄,君沉,叶洛三人。

  木玄将帛巾收起,道:“无锦,无论如何,请务必救救琛儿,即使要我付出生的代价。”世间,只有父母才会到死都不放弃你的生命,哪怕粉身碎骨也会护你周全。

  君沉道:“如今我只能用七星灯为琛侄儿续命,至于……再寻他法。”纵然有违天命,君沉也毫不顾忌,随即于地上安七盏大灯,内置一盏本命灯,院设四十九盏小灯,并插三根香烛以锁住木琛魂魄,布香兰,遣人院外看护。

  一切安排妥当,君沉道:“切忌他人入内。”

  木玄点头,道:“我就在这儿,陪着琛儿。”,两眼竟是无神,烛光映射,有一夜白头之感。

  读遍天下书,未必参透天下事,花开花谢固是四季交替之必然,生老病死本应看淡,碰巧跟了个不着调的师父,道家无为而治的观念根本没有根深蒂固,叶洛不免伤感。

  木玄略有迟疑,道:“君兄暂且留步。”

  叶洛知两人有事商议,便知趣地退出院内。

  漆黑的夜空低垂,桂花树下的男子却散着幽幽光芒。

  两人并未言语,只静静地站着,白衣傲骨,蓝衫温婉,大约半响。

  疾风驰过,衣袂悠扬。君沉捏了个诀,擒住雷过,雷过动弹不得,道:“道长真是深藏不露。”

  君沉却似调侃:“怎比得上你真人不露相,露马脚呢。”,

  桃花眼闪过一道促狭,无不彰显机巧和算计。

  眸如流水,蓝衣俊逸,雷过一笑,道:“若想救木琛一命倒也不难,不过此前,我有一事相求,望道长给予援手。‘’

  “本道长向来不做无本的买卖。“,端是一副精打细算的掌柜相,解了诀。

  “道长无欲无求,竟也喜这世俗之物。“,说罢,甩给君沉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禁暗暗腹诽道:还真以为成了道士就升仙了,我道观十几口,也不是天天念经打坐便能活的,不得靠我四处坑蒙拐骗吗。

  “我要的可不是此物……”,垫垫口袋,还是极不出息地收了,“只是要个不值钱的东西而已。”

  “无论何物,只要道长相助雷过一事,尽管拿就是。”

  “何事?“,君沉揣着世外仙人的风范,叶洛不得不佩服自家师父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勇气,不管啥事,揽了再说。

  “替我探取木玄前世的记忆,我尤想看看他垂死那刻,这对于道长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如何。”,君沉挑眉。

  “此事不违背道义,想来道长是觉得雷过欠一个解释,”,右手扣住树皮,“有这么个人,我待如兄长,不想却被他害了性命。过是想看看此人在手刃同门,如何能于暗流勇退,独善其身。”

  雷过简述事由,君沉转身,想是同意了。

  走进东厢房,灯苗忽长忽短,恰似奏一曲生命之歌,在绝谷处逢生,在峰回时路转,也许此刻欢脱跳跃,也许下一刻戛然而止。君沉简述适才的谈话,当然期间自动跳过关于木玄本人的那段。

  木玄强忍心中激动,道:“无锦,琛儿真的有救,莫不是与我玩笑。”

  君沉招了招雷过,雷过现出真身:“喏,还有假。”,木玄瞧着眼前人,隐隐觉得熟悉,胜似多年未见的故友。

  一张老脸硬是扯开了抛物线的笑容,道:“自然是不假,劳烦君兄了。”

  君沉捏了个诀,木玄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从身上那处掏出一面铜镜,做工倒是精细,以祥云雕饰,另刻有单字“道”,衬出大道的质真简朴,镜面却未磨光,古朴之色反而扭转败笔,韵味厚重。

  口里念叨着: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风生水起。

  ……

  顷刻,一道金光划过镜面,褪去包浆,铜镜锃亮,幻境现,木玄前世记忆已然开启。

  山中古松千本,翠盖如云,人生无情,花木有心,山间无雪,只道漫山是白云。剑落九雁,竹布青衫,木玄前世---白遇止。

  阳光斑驳,借着飒飒风声,攀进二楼小窗。本是个练功的

  午后,白遇止枕在床榻,消遣时光。细心的人不难看出白遇止呆滞的神情,又有谁能窥透他自责痛悔的心情。剑出鞘,掩住泄露阳光的窗子,眉头拧成一把锁,至于所愁何事,镜前的三人自然也猜到了。依雷过此前叙述,定是白遇止为争夺回风落雁的剑谱,一剑挑断了雷过右手筋脉,自此便结下恩怨,乃至后来,雷过暗遭算计,坠崖而亡。至于无关紧要的琐事我们不做过多赘述。

  应雷过要求,故事快进到白遇止垂死之际,叶洛自然晓得青年的苦楚,却未多语,瞅着飘渺的幻境。

  黄芦苦竹,一方茅屋,油灯将尽,此夜必是白遇止大限之期。砚墨,提笔,泛黄的纸,精瘦的字,书道:我这一生,无论是少年出道,以一剑落九雁名震江湖;亦或以弱冠之年任寂河宗宗主侠义四海,旁人看来,皆会赢得身后美名。可在这灯油将尽之际,多少善举,也无法洗脱罪孽。此生,我终究是害了一个人,便是我的师弟雷过。三十年前,师父将回风落雁赠与师弟,未曾想,我遭人暗算,受人控制,与其争夺剑谱,毁了师弟的右手。作为一位乐师,无法弹奏,意味着什么,如同武士不能握剑。悲痛之余,听说刑山的凝血草,有活络筋脉的疗效,我发誓,无论如何艰险,定要取来。半月后归来,却迎来师弟自坠悬崖的消息,师弟何不多等我几日,师弟的死系我一人,若不是师父劝阻,我必以命相抵。在我自断双腿之后,才晓得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同门的江源所为,江源暗投狙翎族,是以,控制我的人是他,令师弟坠崖的人是他,于公于私,自是轻饶不得,江源死前喃喃道:白遇止,今天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还是改变不了你亲手杀掉雷过的事实。终归是我毁了师弟,我这半生,都是在自责中渡过,若是早些发现江源的异样,结局又不一样吧,这一切也许命中注定。只盼有来生,不管做牛做马,定要偿还了师弟。

  笔落,灯枯。凉风绕过苦竹,覆了屋上茅草。

  传说,寂河宗宗主白遇止自断双腿,孤独终老。

  境灭,似乎又还在梦里,一切恩怨不过是场误会。雷过煞白的脸写满悔意,道:“木琛丢了三魂六魄,要救他,只消道长替他注一魄,例如我这一缕残念。”,

  君沉道:“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木琛不是公子所杀,何须以命抵命。”

  “道长应是看出,我身上另附恶鬼。“实际恶鬼,由心而生。

  叶洛道:“先生的手经被挑,大概使不出如此力道。“飞镖插入木琛喉管足足一寸有余。雷过却转头看向木玄,尽管身材臃肿,略微发福,仍有白遇止清晰的眉目。

  似下定决心,雷过道:“道长既收了钱财,当做个人情,为过的阴阳簿上记笔功德,再者,终归是我的错。“

  “只是,负约了。”雷过略露歉意。

  “叶洛不过也是一时兴起。”

  叶洛一脸淡然,君沉亦一脸淡然。

  桂花三点,暗香盈袖,长衫拂地,魂渡忘川。

  一曲间关莺语划过心头,城头,木琛回以满眼的笑意,好似桂花树下的蓝衣青年,更似稻花里无忧无虑的男孩。

  前世因,今世果,浮生尽,缘几何。天下纷纷,尘世扰扰,何必追究你错我错,皆不过是困在这三千红尘中的痴儿罢了。你错我错,也许似乎大概是,然而未必不见得。

  金陵城外,两骑白马。

  叶洛瞥了眼君沉腰间的玉葫芦,道:“师父打算如何处置。”

  君沉未答,桃花眼上翘。

  暴风雨的前兆,君沉心里的小九九捣鼓的厉害,鬼公子自求多福喽。

  《清心诀》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

  清新治本,直道谋身。

  至性至善,大道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