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之道说 第六章 简空城
作者:陌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且不说君沉设计,拿了个假玩意糊弄了那班杀手,单说君沉索了雷过的东西,便回了道观。

  终于是到了百里云观,一路上尽是葫芦里的人儿威逼恐吓。是个少有的口舌之辩堪比君沉的能人,饶是君沉一心酝酿着什么毒计,完全不搭理那人的申述。

  进了门,趴在石桌上的阿禾腾地坐起,两只小腿撒开地小跑着,一把撞进君沉的怀里。

  “呀呀呀~~,阿禾,我瞧瞧,几日不见越发圆润了。”君沉朝阿禾的肚皮捏了捏。

  阿禾七八岁的小娃,的确是个团子无疑,奈何也有初步的审美观,听了这话,生生地把脸蛋拧成了花卷。

  晓得小徒弟生气,君沉也没法,阿禾蜜桃一样的脸蛋,再配上汪汪的大眼,眼泪可能会在下一刻像开了阀的洪水一泻千里,君沉也只能用手缠着银发,向叶洛投去求助的目光。叶洛默默地递过布袋,拆开一看,什么拨浪鼓,风车,木马,都是小孩的物事儿。

  君沉松了气,讨好地把布袋呈给了小祖宗,阿禾立马转悲为喜:“师父果然疼阿禾,这些东西阿禾好喜欢。“其实阿禾也并未真地生气,不过是想小惩他师父的不辞而别,现在见了这些宝贝,早已忘了初衷,只是抱着布袋傻傻地笑。

  小团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倒引得道士一众朗笑。于是乎便有师父果然偏心,为师父接接风,洗洗尘诸如此类的谈话。

  君沉可谓至真至善,爱心泛滥。观中的道士皆是自小便被捡来的孤儿,且不说个个都生得一副好模样,也颇具几丝遗世独立的潇洒。

  玉葫芦里的人儿嚷嚷道:“你们还有心情谈笑风生呢,识相的,放爷爷出去,否则爷爷饶不了你们。’’

  见状,叶洛掏出王二麻子家的切糕:“阿禾拿着糕点去看看重明,可好。”阿禾倒是点了头,拖着布袋就走了。

  君沉瞧着阿禾蹒跚的背影,叹道:原来小孩子都吃这套。

  虽说君沉既当爹,又当娘地拉扯大了几十口人,却不谙熟养孩子之道。而那一大麻袋的物件,自然是叶洛借下元节淘来的。仔细想,叶洛打小便缺乏童趣,多半由此。

  君沉解下葫芦,搁在桌上。

  嘭,一声巨响。玉葫芦裂开,随即碎了一地,一缕青烟捏成人形。真真是承了雷过的模样,一袭黒装,没了温润,倒显戾气。

  “这么个小破瓶,还想困住爷爷。”

  众道士听这话,额头皆冒冷汗。

  殊不知,就是这小破瓶,一年四季里兜着酒水,时不时地给君沉解解馋。对于资深的酒鬼,哦,不,是对资深的品酒师来说,盛酒的器具的好坏,往往决定着酒的好坏。所以,君沉一向对器皿很有讲究,如果不是下山没带法器,君沉断不会拿自己的宝贝疙瘩冒险。

  “是吗?”君沉桃花眼向上翘的厉害,笑意愈浓。

  众道士心道:眉眼上翘,师父发怒的征兆,真是百年不遇呀,这位小哥,自求多福。

  可那位小哥仍信誓旦旦道:“臭道士,竟敢把爷爷我收在你的破瓶子了,如今爷爷出来了,你的死期也到头了。”说罢,便欲施法。

  君沉纹丝不动,道:“小鬼,省省力气吧。”

  瞧着君沉竟毫发无损:“老头,你到底使了什么坏。”

  “没什么,不过是收了你法力。”君沉拾起一块润白,心肝颤地疼。

  “你,臭道士,三番五次坏我事,没找你算账就得烧香拜佛了,竟敢在你爷爷背后捅一刀。”小哥眉毛上挑,毫不示弱。

  君沉直接无视眼前极度扭曲的脸,好凉一个秋,生生地升了团火,浇得身旁的道士心慌。

  “爷爷我不跟你废话,把法术解了,爷爷就既往不咎。”

  君沉叹道:“唉,本道敛了你的法力,本打算回头就解了这咒。没曾想,小鬼你把这集着你法力的玉葫芦给毁了,纵是我有心,也无力呀。”君沉情之深切,着实把事情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叶洛坐在石凳上,悠悠地品着清茶,其他的道士或坐或站,就差添把瓜子,滋滋地看好戏了。

  “真以为你爷爷猪脑呀,我要信你才是猪呢。“

  风把白云拉成长线,疏薄的叶子下,这小哥倒像只披着墨袍的乌鸦,有力的反驳响彻云霄。

  小哥继续喋喋不休:“爷爷我就耐着不走了,吸干你的血,扒光你的肉。其实五六十年对爷爷来说,不算什么,爷耗得起。”

  “哦,我差点忘了。玉葫芦碎了,小鬼你的法力自然也散了,如今,你不过是个很正常的年轻人。”罢了,君沉银发一挥,回房,不带走一片云彩。

  当然,身后还紧紧尾随着那只“乌鸦”。所谓老虎借猪,相公借书,正合了君沉的意。

  完了,本就有只扰人的鹦鹉,现在倒好,又添了只叫丧的乌鸦,百里云观还能清闲。

  众人散去,心里暗暗叫苦。

  百里云观只有叶洛一人是女子,所以单住一处小院,承得是一贯的古朴,院中落木,不免萧索。推开楠木门,未见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亦没摆着锦套套着的菱花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只放一张黄花梨木桌,垒着少许书,倒与屋里的素雅相得益彰,若不是帐幔上缀着的几缕流苏,难看出这是女儿家的闺房。

  古人都说,女子的手,宜将斗草寻,宜把花枝浸,宜将绣线钩,宜把金针纫,宜操七弦琴,宜托腮边玉。叶洛的手却喜翻弄藏书阁的史书典籍,喜舞名震九州的宝剑,偏不好女工,偏不喜脂粉。所以,君沉往往戏称,叶洛虽是女儿身,生的却是男儿心。

  合门,秋风在屋里打了个旋儿,窗户却是开着的,竹叶窸窣作响,稍近的倚上门窗,框成一幅不卑不亢的图画儿。

  收了黄梨花木桌上扎眼的小块切糕,琢磨着阿禾定是和重明疯玩去了,带上窗户,叶洛欲小憩一会儿。

  想起下山的这些天,叶洛不由微微触眉。

  有人说能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的回忆中,生命仿佛就加长了一些。方生方死,记忆里那袭蓝衣是生是死呢。

  百里云观虽不是神仙住的地儿,可也没沾上市井的俗气,此番下山倒让叶洛初尝世间人情。面对那些个烧脑的问题,叶洛却实在继承了君沉的没心没肺,扯了扯锦被,便欣然入梦了。

  好比龙泉剑因产于龙泉故名龙泉,百里云观的叫法也是有来头的。山中易起雾,所以每至清晨,玄清峰便笼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道观更是薄雾沉沉,宛若仙境。因百里云观皆穿月白色的道袍,于是在乡间小镇评书的铺子里就有这么一段。某年某月,一樵夫于山中行走,忽现银发仙人花间饮酒,飘飘乎遗世独立,白衣尔雅,御风而行,而樵夫一度仙人容华之后,深感是段仙缘,毅然遁入空门。人们对这段奇事颇有兴致,不知哪位能人经多方询证,道出樵夫伐木之山正是玄清峰,百姓虽想一探仙人真容,谁却都没这个胆量,以至玄清峰方圆十里无人敢问津打扰。

  百里云观这几日无异,道士们仍然各司其职,君沉另拣了个小壶,喝酒也是自在,叶洛呢,不知怎地染上了嗜睡的癖好,除了在阿禾和重明玩耍时偶尔瞧瞧,要么就整日赖在床上,把那精致的脸蛋养地更加水灵了。

  当然,这趟正常行驶的列车也有个别脱离轨道的车厢,就得说说这位赖在百里云观小哥的丰功伟绩了。

  他的破坏力可谓是惊人,即使没了法力,仍能把道观弄个翻天覆地。这不,观里的大香炉被推翻了,糊在门上的禅语等等是撕得面目全非,再者连房上的瓦片也不能幸免。起初还有几位道士不满,与其理论一番,不过在君沉的教导下,大家对此竟已熟视无睹了。

  如霜的蓝月亮嵌在天边,后山的枫叶踏碎了清冷的月光,凉夜风清月明,若流觞曲水,一觞一咏,岂不快哉。

  只见君沉对月吟道: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苏轼《中秋月》

  简空城跨过门槛,也道: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秋月》程颢

  一对一答,契合意境,君沉不由莞尔一笑。

  不想如此乖张的简空城,也通晓诗赋。

  “小鬼,你你找我何事呀。”桌上的酒壶打翻,醇厚的酒香溢出,想来君沉是喝了不少酒。

  “小鬼小鬼叫得挺顺的呀,爷爷我简空城,要真论资论辈,也是爷爷叫你小鬼。”简空城此番倒不争论,虽还是一般的地痞调调,却尽力保持着谦和。

  君沉从椅子上起身,眼神涣散,走了几步,跌跌撞撞,重心四倾,一下不慎便瘫坐在地上。

  简空城也不扶他,居高临下地询问道:“老头,你说我法力尽失,可是真的。”

  君沉眯着眼,道:“那还有假,这还不是你自作自受,打碎了瓶儿。”

  饶是覆水难收,着急解救的法儿。简空城续续道:“那可有解救之法。”

  君沉昏昏欲睡,眼一闭便没了声响。

  简空城有些急了,蹲下拍拍君沉的脸,道:“你倒是说呀。”

  顷刻,君沉两颊留下了绯红的巴掌印,君沉嘴角微动,喃喃道:“小鬼,你且等着,我修好了玉葫芦”之后,嘟嘟喃喃的也听不清了。

  简空城猜了个大概,只要玉葫芦修好,自己的法力自然也回来了,不过,这一切还得看地上这酒鬼的心情。

  君沉银发些许凌乱,睡得极沉,仍生着股仙风道骨的派头。简空城把被褥随手往君沉身上一抡,衣摆拂过门槛,扬长而去。

  桃花眼望着渐行渐远的黑衣,露出一番得逞的笑意。

  是的,君沉可没喝醉,怎么君沉系酒鬼里的宗师,千杯犹嫌少,何况区区一壶逢人醉。

  本来,君沉就想设个套。未料,简空城自己埋坑往里跳。

  看到门口的逢人醉时,君沉就看破了这局,于是将计就计,假意喝醉,合着简空城的意。

  很多人就不信你的大实话,于是便有酒后吐真言这一说,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其实,一开始,简空城便乖乖地入了君沉天罗地网。

  不管是简空城震碎玉葫芦,还是今晚君沉假装醉酒,不过是早已设下的局。简空城的法力看似消失,不过是君沉施了咒,使得障眼法。

  君沉暂时封住简空城的脉象,堪堪别人都没看出来。

  君沉此举,自然有他的道理。

  君沉瞧出,因为简空城长期寄宿在雷过体内,导致其脉象紊乱,真气不纯,唯有先破后立。

  不过这搁谁身上,都断不会舍弃多年的功力,君沉不得已出此下策。

  旁人猜君沉之所以如此苦心孤诣,大概是还雷过一个人情。

  可不管缘由如何,君沉绝对是那种笑起来纯良无害,实则笑里藏刀,做事果断利落,得亏他是道士命,若投在皇家朝廷,定是响当当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