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吟秋色树,鸦噪夕阳沙。不拟彻双鬓,他方掷岁华。
谁见过秋天的眼睛,它的透明中含着多少未知的神秘。时间似乎已经睡着了,在目光所不及的地方,只有飞鸟的影子,在瞬间,掠过那个永恒的寂静。
不知从何时起,百里云观又恢复了平静。
夜晚,粒粒细细黑黑的萤火虫儿,在自家门口掌起了幽幽的明灯;湖里的残荷褪去粉裳,荷叶犹开出铜钱大小的圆片,蕴含着别意的秋色。
花儿,要谢了,山中的树木又多了一圈年轮,道观里的钟声却不知疲惫地敲着。
树会老,花不会老,纵使天荒,仿如隔世的香气,流芳百世。
风儿,照样地习过每缕青烟;云呀,不变地浮在天边;人呢,还是在生命的路上步履维艰。
简空城事后醒悟自己是被耍了,却奇迹般地没有发作,而是玩起了迂回政策,以退为进,和君沉的关系不仅是缓和了,两人更是形影不离,不时还学人风雅,曰: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君沉并不是那种傲然无物,眼睛长到头上的生物,而简空城也不是满身地痞流氓气的臭皮囊。两人每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叶洛闲来无事,旧磁坛里的泡茶水所剩不多,便寻思到深山觅水。
爱茶如命,爱水入迷。叶洛喜茶,择水更为严苛。
诗云: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竞陵城下来。
制茶不易,择水尤难。
十分茶七分水,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亦十分矣,十分之茶遇八分水亦八分也。
泡茶水宜是山水、活水,茶圣陆羽推崇的泡茶水乃泉水。
叶洛携着小壶儿,裙裾掠地,无声无息。
叶洛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择水也是一样。只随意往一个方向,想停便停,正巧能寻到一股泉眼。真不知是遇水而停,还是停则遇水。
越往深处走,愈发不能分辨时节,夏蝉冬雪,不过轻轻一瞥。只见,古木参天,青藤缠绕,亭亭如盖,奇花异草,映带其间。
很静,静得淌出一方祥和,静得让人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平日里活泼乱跳的重明,此时跟着叶洛,步履平稳,恢复了在山野的灵气,褪下幼稚,多了些许沉稳。
叶洛眼眸忽明,被什么物事儿勾住了魂儿。这花,形如悬钟,不倾城,不倾国,紫色染尽,只消一朵,却令繁花失色。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是迟暮美人,不是孤芳自赏,仿佛一朵便极尽芳华,仿佛一朵便无双天下。
叶洛自问不痴爱花卉,堪堪对这朵不知名的花儿,甚是喜爱。
看这花儿,纤尘不染,心头渗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叶洛蹲下,本欲以手抚之,想来不妥,干脆两眼平视,不言不语。
似乎似曾相识,似乎多年未见。
卸下清冷,叶洛的眼里水波流转,恰如星辰,满天的星光都掉进这一双眼睛里,黑亮黑亮的,灵动有神。
却有一团紫气,自空中覆压而来,似雾非雾,如绵软的薄被,裹住深林。
一向警惕的叶洛竟没有察觉,眼神一暗,倒在燕草如丝的地上。
一片迷雾,白的似雪,若隐若现。
睁眼,又是另一番景象。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彩凤双鸣,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处观龙出入。
是仙境?是幻境?
琴声乍起,涌过灵霄的云卷云舒,滑过半开的湖儿。
悠悠琴声,说好听点是邀叶洛前往,说得不好听,是琴声的意念逼她前行。
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压着天灵盖,这种喘不过的感觉,让叶洛讨厌,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仍然往前走着,仍然抬头挺胸,那股力量反而减弱了几分。
崖上有座亭,亭中有个人。
夭夭灼灼花盈树,花盈树上胭脂簇。紫气袅袅,琴声淡而不悲。
叶洛不惧不畏,打量弹琴之人。
一袭紫衫似仙胜仙,皓皓银发似雪非雪。君沉竟也不能与其媲美,若在以前,叶洛绝不会相信还有人能把衣服穿得比她师父还有味儿,一件紫衫也因他的主人越发显得华贵。
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古琴雕以三四点桃花,琴弦棱棱笼月华,叶洛通晓音韵,眼光毒辣,怎会不知这七弦琴并非凡物。
指停曲终,弦如裂帛。紫衫起身,负手,背对叶洛,俯瞰古木山川,云海潮涌,眼里容的是天地上下,胸中怀的是万物生灵。
越是大人物,越会故弄玄虚,明明是他找你有事,偏偏做作不语,这时,如果你不及此人,且够聪明的话,都知道服个软,吃个亏。
见此人气宇非凡,法力高强,于是叶洛自报家门:“百里云观叶洛见过尊上。”
“莲花未开时是什么?“紫衫依旧未回头,问道。
叶洛照例答道:“莲花未开时还是莲花。”
这一问一答是很常见的谒语。
小乘佛法说,一切皆来与空又归与空。那这莲花未开时到底是什么,这莲花看得到,摸得着,又怎会是空,如果说这万物都来自与空,这空有从何而来?万物都归于空,这空又归于何处?
“为何。”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冥须悟空。”
“好。”
那人听罢转身,大笑起来。
“叶洛悟性极差,还望尊上见谅。”
偶有山风驶过,袭来阵阵花香。
“扶桑东华。“淡淡道。没有分毫谦卑,亦没有分毫自傲。
传说,木公生于碧海之上,苍灵之墟,以主阳和之气,理于东方。
传说,元始君经一劫乃一施太元母,生天皇十三头,治三万六千岁,书为扶桑大帝东王公,号日元阳父扶桑大帝。
传说,东华帝君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
还传说,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面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
想来,传说也有误。
叶洛行礼,道:“不知帝君有何赐教。”
东华帝君端着千年不化的冰块脸,道:“本尊以幻身现于此地,当是有重任交付于你。”
至于何事,东华却不愿点明。
叶洛宠辱不惊,低头道:“不知是何事。“
“本尊传你枕中书,至于何事,冥冥之中,早已安排。“极目远眺,似要望穿山水。
枕中书是为何物,从古书翻阅,只知晓是一部旷世奇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饶是叶洛自恃才高,却不能说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克定祸乱之能。
“叶洛恐难接此物,还望帝君三思。“叶洛已然抬头,语气看似商讨,黑亮的眸子却坚定如炬。
“唯你不可,一切皆缘,一切皆由天定。“东华此番不愤不怒,手指抚过琴身。
得枕中书者可得天下,亦可毁天下,但谁又能说,这一切不是早已注定。
“可笑我命由我不由天。“叶洛青丝浮动,白衣飘扬,没有平日里的三月寒霜,没有平日里的慵懒疲乏,有的只是水波流转,恰若古潭,有的只是抬头仰望,无惧无怖。
“甚好,好一句‘可笑我命由我不由天‘,果然“东华坐在青石板上,眉间绽放丝丝笑颜,却未接着说。
“奇书之主果然不凡,你说悟性极差,本尊瞧你却极具慧根。”作为神的东华,创造万物的东华,统领八荒的东华,正在用睥睨众生的口气说话。
叶洛习惯了带着面具,所以她伪装得极好,连眉心都未曾动一下。
可曾有一人,不求钱财,不求富贵,不求留名青史,不求千古不朽,有慨然雄浑之气,万刃加身不改其志。
猿啼虎啸,鸡叫凤鸣,万物生灵,皆是奇迹。
东华运功,一股力量向外扩散,古木微颤,花落枝头,掌心腾起紫气,枕中书浮现。
东华将这一大沓递了过去。
叶洛接过,此书与一般书籍无异。泛黄的书卷,牛皮纸的书页,墨黑的行书,翻过一页,便觉厚重,是智慧,是责任,是天下。
枕中书选定了主人,便会和主人惺惺相惜,同存亡。
半响,一骨碌化作灰烬,消失不见,只余下锁状的项链,泛着荧荧紫光。
小锁上纂了了几字,细若蚊足。
“叶洛你也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了。”东华开始下逐客令。
叶洛握住手中的小锁,收着不是,归还不是,小锁缓缓渗透,光芒咻得一下便没进手心。
东华道:“待你醒来,当忘记此番经过,他会指引你前行。”
“痴儿,得此书者,必为圣人,作为他的主人,你要懂得如何驾驭他。”叶洛眉心似乎显露了愁意,东华朗朗道。
“回去吧。”东华素手轻弹,七弦琴声声,无须折花,指点星斗,似跨过半生韶华。
蓦然,笼起薄纱,紫气袅袅,似雾非雾,似云非云。
“痴儿,记住,执取身心即是苦,切记。”
作为道家祖师,这东华对佛理似乎更感兴趣。
佛道同源,这也许是东华高明之处。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似绫罗,缠绕着,宛若金妆玉裹的匣子,藏着世间瑰宝,美得虚幻,美得缥缈;似沙漏,总握不住流逝的残韵。
重明蹭了蹭叶洛,叶洛睫毛微动,左右环顾,那朵无名花儿却是不见了。
黄色的光晕晃过,这才意识到已至黄昏。
叶洛眼中闪过一道促狭,一把搂过重明,疾行着。
也许没有猛兽厉鬼,叶洛却觉得今天的林子很邪乎,似乎背后有只魔手在操控着什么,叶洛很讨厌这种感觉,于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空空的小壶儿预示今天无所收获,山风合着丁丁泉声,绕了个圈,又灌进深谷,倒响起类似胡笳十八拍的曲儿。
那红的似火的枫叶在枝上摇摇欲坠,铺成一片绯红的刺绣。恍惚间,叶洛脑海中浮现一朵花。
像紫霞,染遍了半边天;像彩墨,散落了一碗湖。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是迟暮美人,不是孤芳自赏,仿佛一朵便极尽芳华,仿佛一朵便无双天下。
如果满山开遍,甚好。
选自《西游记》
东华
仙人东华帝君。领导男仙,常与领导女仙的西王母并称。姓倪,字君明。在天下苍生为始时,生于碧海之上,创造万物。在东方主理阴阳之气。亦号“东王公”。凡升仙的,要先拜木公(即东王公)后拜金母。方得升九天,入三清殿,拜太上老君,见元始天尊。在仙界的地位十分高。
按全真五祖,以东华帝君为祖师,续之为钟离权、吕纯阳、刘海蟾、王重阳,其吕纯阳系东华帝君降世之说,实为附会。
东华帝君乃是西王母之夫,男神之王.主掌仙籍,凡男子成仙必要仙拜东王公,仙人升品也要拜东王公《尘外记》所说与《列仙传》略同,称东王公居方诸山上,并说方诸山在东梅之内,其诸司命三十五,所以录天上人问罪福,帝君为大司命总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