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书之道说 第八章 绝杀
作者:陌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篝火上烤的野鸡已有**分熟了,香气一丝一丝地渗出,连晚风也包裹不住这纯正的野味儿。

  秋天,草是没有多少了,东一茬,西一茬的,勉勉强强地冒出了那么一截儿,耷拉在路边,河边,坑里,山坳里。

  一条小河静静地淌着,穿过凸起的碎石,穿过稍密的杂草,细细的,窄窄的,像羊肠小道一样,拐个弯便瞧不见尽头。

  两匹马费力地啃着不青不黄的杂草,就着河边的水,一顿饭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简空城躺在篝火的一旁,呈“大”字形,口里叼着根草儿,腿一晃一晃的,脚尖点地,一摇三摆,没个正行。

  被几股支流分离的月亮,宛若一盏盏长明灯,落入水中,照得河水亮堂极了。

  叶洛端坐河边,闭着双眼。细看,月下一水的琉璃白,绾了个儒冠髻,眉目较笔描的还要细腻几分,恰恰一副白面书生的打扮。

  简空城抬手翻滚鸡身,刷上一层自备的酱汁,钻进肉里,鲜美无比。

  这简空城也是吃货一枚,本来带有干粮,可吃起来实在食之无味,便寻思着抓只野味打打牙祭。

  趁着歇脚的空档儿,跑到灌木丛生的小山坡,在一场你追我赶,围追堵截的厮杀中,以简空城灰溜溜的胜利告终,逮住了那只脚力不凡的野鸡。

  取出随身小刀,刀鞘是老旧的皮革,可能常年使用稍稍有些破损,破损处微微皱起,更显粗糙。

  端看此刀,刀身近柄持处小,刀刃弯曲向前至顶端,继续弯向刀背,刀头呈圆形,形似云头,应是不凡。

  刀锋轻轻划过鸡身,即分割成大小规整的五六块,以拼凑的叶子托住,鸡块自然摆放,无须点上四五朵葱花,无须火慢慢熬制,以乡野中最质朴的味道便胜过那山珍海味,鱼翅鲍鱼。

  咬上一口,定是唇齿留香,满口汤汁,外焦里嫩,骨肉分离,丝丝入味。

  简空城蹲坐在河畔,潋潋碎月搅得一荡鎏金,染得那面目多了几分严肃,将刀子泡在河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水滴顺着刀身滑下,凝结了清冽的月光,缓缓在空中翻滚,忽地又坠入水中。

  这不单是作为江湖人常年积累的敏锐,更像是猛兽坚守自己的一方领土,当敌手来犯时,嗅觉极致,毕露锋芒。

  马蹄声渐近,因为马主人职业的特殊性,倒是叫几匹骏马沉稳严谨不少,没有哒哒的马蹄,若非极好的耳力,是听辨不出的,鬃毛遮住眼睛,却挡不住四脚飞快。

  篝火同样使马蹄停止了飞奔,马儿终于可以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暂时松懈的嘴巴一张一合。

  领头的黑衣人暗暗捂住怀中之物,端看眼前的一黑一白,此物果然抢手,刚出金陵,便引人来夺。

  两只飞镖齐齐脱出手中,决绝地不带丝毫犹豫,刺破清风,发出呕哑的嘶鸣,无论是从速度,还是从力度,这个领头的都堪称一等高手。

  瞧这飞镖咄咄逼人的阵势,必定是想一招制胜,飞镖的速度恐怕无人能躲过,飞镖的力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的,这场角逐,究竟鹿死谁手?

  “哐’’

  “唰’’

  一支镖掠过河面,在水中洗净,穿过稍高的杂草,湿漉漉地躺在土地上。

  另一支折在半道,败给眼前的这把剑,而且败得一塌涂地,败得四分五裂。如果做不了灵动的水,木强则折,总有一天败给更强的对手,谁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

  黑衣人全力使出的这么一招,轻易地被破解,除了心有不甘,杀机随起,马儿似乎接到了命令一般,严阵以待。

  多年执行任务的经验告诉这几个黑衣人,这场厮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尽管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但谁都明白活着总比死的好,不讲究输赢,只求以命相搏。

  顷刻,杀气腾腾,面具下的脸庞无论稚嫩,无论成熟,无论俊秀,无论鄙陋,皆有一道嗜人的目光。

  叶洛收回挡在简空城胸前的剑,此剑湛湛然通体黑色,泱泱如水消溶,深沉的黑墨色掩饰住锋利,剑光影绰,提剑在手,却没有一分两分的违和,此剑曰:湛卢。

  两人相视一眼,面不露惧色,风起了,月光连成一针一线,绣出墨发如丝,缕缕分明,勾勒修长的身形,暗绣七八束月华。

  黑衣人纷纷施展轻功,数十支飞镖不偏不斜,射向两人。

  简空城没有了法力,便无法唤出体内的法器,只好以内力护体,可这些暗器也不是吃素的,若再涂有各种毒药,怕不怎么好对付。

  湛卢一挥,未虎虎生风,未铃铃有声,携带一股强而有力的气,似水到渠成,理所当然,不消套用繁杂的招式,简单的抵挡就令飞镖的利刃折断。

  几个黑衣人看来是老江湖了,以弱敌强是杀手必备门课,见状非但没有慌张,反而表现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身为杀手的他们,也许对强者也有一种渴望,毕竟死在强者的手下是一种光荣,亦可称之为幸福,比被主人一剑封喉而死得其所。

  他们知晓自己的能力,并不准备单挑,一个个簇拥而上,杀手本来就不讲什么侠义道德。

  于是蜂拥而至,或持匕首,或持刀剑,个个亮出看家本领,简空城得亏一身武艺,把握进退,尚可抵挡。

  装备更不上,实行近攻,让对方无法下手,逼他与你面对面地较量,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如此,拼的是魄力,不惧刀剑的魄力。

  湛卢没有杀气,愈加琢磨不透,如同叶洛,招招退让,步步格挡,原来宝剑从未弑杀,何来的煞气。

  此番叶洛并未出击,这帮小喽喽还不是她的对手。黑衣人是招招致命,刀刀是劈头盖脸,叶洛也顾不得处处留情了。

  有些人杀得,有些人杀不得,很不巧这帮人是前者,他们的性命由不得自己掌控是有理由的。即便是杀手,也不能没有人性;即便是杀手,也不能以嗜杀为乐。

  剑出鞘,便收不回了。叶洛将湛卢往身前一掸,拇指轻轻扣住剑柄,手向外一旋,棱棱的剑身侧立,似天边陨落的星辰,内敛幽幽的光芒,随时可能迸发出来。

  剑的要领是快准狠,优秀的剑手更是深谙此道,尽管眼前的是一群蝼蚁,也不能小觑,一般人都会隐藏自身实力,用以危机关头的保命符。再者,这黑衣人实力并不弱,只是对手太强,狭路相逢,只有更强,才能免遭被杀的命运。

  一个受伤倒下,另一个鲜血已浸染衣服,而他们却像行尸走肉般前仆后继,把武器当做最后的稻草,奋力击杀。

  叶洛一躲,一身男装愈加轻便,不能表现得太弱,也不能表现得太强,恰恰是对一个武者的最大考验。但不管如何伪装,手中的剑永远是自己,剑刺进黑衣人的身体,拔出,不沾一滴血。

  杀戮便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儿,几匹骏马仰天长嘶,在原地打转。

  篝火的火焰不停地向上滋长,烧红了黑衣人的眼,一团火在他们的眼中燃烧,风还未停歇,卷着飞扬的火星,火势越扇越旺。

  三五个黑衣人齐头并进,叶洛用力格挡,力量胜不过,使用巧劲,纵身一跃,绕到敌人后背,各个击破。

  剑身一抡,惨叫声如同撕裂的布帛,利刃上血珠喷射,浓稠的血珠被剑棱划破,倏地又摔落在地,剑撇开血液,深沉依旧。

  穿梭在红与黑之中,穿梭在生与死之间,犹如阿鼻地狱里诞生的暗夜修罗,染就绯红。

  领头的黑衣人见状,施展轻功欲逃,却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白面书生,翩翩一少年郎。

  凡人之躯,纵使轻功再般了得,也抵不过叶洛的一套如影随形。

  西风吹不散眉弯,然而它独有的寒意,却实在为这番角逐覆盖一层冷寂。

  黑衣人左手亮出一把飞镖,疾速驶向叶洛,风停,剑收。

  地上,黑衣人被一镖封喉,害人者,终被己害之。也许他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是被不久以前自己刀下的亡魂以另一种方式复了仇。

  叶洛也没想到,第一次的杀戮竟是报他人之仇,为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多年以后,叶洛依旧不悔。

  瞥了眼满地的猩红,也许杀戮是不需要理由的,在这风卷残云的时代,在这群雄争霸的时代,生命是渺小的,而地上这群替人卖命的杀手,他们的生命注定一不值。

  这是最坏的时代,但似乎又是最好的时代,朝堂上可翻云覆雨,战场上可金戈铁马。

  也恰恰注定,生命弹指即破。

  这样的时代,弱者的作用仅仅是将强者众星捧月般扶上历史舞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