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饶都城----上庸,天子脚下,自然是另一番光景,大概是愈来愈厚的礼教氛围,大概是愈来愈烈的奢侈繁华,大概是愈来愈浓的酒香茶色。不消扭捏造作,大都的风范不是那些乡野小镇堪比的,没离谱地散发一股魅力,无声无息,却有无处不在。
若以金陵与之比较,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两者实在是有云泥之别。且不论其格局之复杂,规模之浩大,各方住宅皆具大家风范,朱楼贝阙更显气宇辉煌。
单是街道,大小百余条,大道狭斜,青牛白马,南陌百堂,五剧三条,错落纵横,纵观下来,犹如星盘罗布,门户圈落其中,参差十万人家,那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相豪奢,有一较高低之意。
城中亭台水榭,茶馆酒店,仿佛是信手拈来,随意点缀,堪堪一阙词,一卷画,恰远山零星黛色,添了淡烟疏雨中的诗意朦胧。
都城由一条护城河分为东西两市,河道将东市西市揽入怀中,宛如弦月坠落凡间。没了夏日里的盛况,枯黄的水草无力招摇,河上几只泛舟的小船,悠悠摆渡,轻轻拨开一丝水纹,紧接着,船篷便隐匿在桥头那边去了。
只余下这条绵延千年的护城河,时间的流淌,光阴的涤荡,日复一日,永远不变的是残阳浮镂水面,铺就半江瑟瑟。这座城的主人不知换了几代,唯有它抚平流年寒烟,将沧桑窖藏,诉说着百年孤独。
贵妇们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三爵钗,腰佩翠琅玕,有倚在桥头的,有坐在轿辇的,有半敛面纱的,有细嗅脂粉的,饱含风韵,万般风情。
公子哥们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游治其间,偶尔高声朗着骚人之辞。俎豆馨香,礼乐之邦,周饶重礼仪,即便在如此嘈杂的场合,那些个公子少爷仍从一举一动中透出一种修养,打小受的教育,让他们与市井粗汉不同,做不出不合乎礼仪的事来。
不会嘴里嘣出粗语脏话,不会斤斤计较那两三钱,不会光天化日下坦胸露乳。然而,这些公子哥认为这是很正常的,在他们眼中这些粗汉都是贱命,就应该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才不会乱了等次尊卑,若是这些贱民的日子好了,必定不会安分。所以,这些粗汉就应日日劳作,夜夜担忧,为那三五几钱,为那点油盐酱醋,为那家口生计。
这都是命,既然定了,便逃也逃不掉,那些可怜的人儿,只能安之若命,这样的人也许很多,天南地北,海角天涯,最不缺的便是这样的人。
不论河的西岸,还是东岸,做生意的人儿,早在东方翻腾着鱼肚白的时候便开张了。有道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话到哪儿都实用。
眼下人们生活是富足了,而这平头百姓却不会因此而懈怠,他们一生都是劳苦命,可没有那些富贾权贵的好福气。只要不劳作,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生意确实是耽搁不了的,而作为这天子脚下的子民,更有无法言说的苦楚。
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虽说有地头蛇压着,但好歹就一只。而这京都,是满城的地头蛇,稍不留意,就会被毒牙咬住,剥肉噬骨,老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不但如此,城中还坐镇一条威震四方的强龙,便是整天只懂胡吃海喝,酒色女色通吃的周饶皇帝赵沆。
帝王常常居功自傲,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伟大的人,殊不知,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别人都是跪着的。他们居高临下,享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却不晓得其中几人是心甘情愿的。世人都道君心难测,民心又岂是容易窥探的。
而这赵沆,绝对是史官们乐施笔墨,重重描绘的一笔,很值得我们说道说道,这可不是说他有多少丰功伟绩,要知道,后人往往以史为鉴,而最深刻的教训都得从那遗臭万年的人身上汲取。
赵沆继位之初,也算是励精图治,亲政爱民,那先王留下的帝国,本来也是根正苗红,经赵沆一番捣鼓之后,颇有崛起之势。于是几个溜须拍马的佞臣夸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贤君圣主,虽说有几分夸大,但也并不是不无道理,就连那些忠良老臣也纷纷赞许,似乎祖辈们的遗愿要在这一代实现,他们坚信,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带来一个不一样的王朝,那时,路很长,却有光芒。
然而,光阴只在方寸,是延续繁荣,还是从此枯荣,都是由自己决定。赵沆登基七年之后,性情大变,荒废朝政。整日声色犬马,骄奢淫逸,只知沉迷女色,酒肉池林。
更有民间词客作道: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两行珠翠引,一对美人扶。日日饮酒乐,醉死不归客。夜夜春宵度,涨腻流香河。不闻窗外事,臣工奈若何。靡靡**花,人间留不得。在太平盛世,若说这般,倒也罢了,可巧遇着时局动荡。
周饶这物产丰窝,再加上前几年的迅速崛起,自然成了他国眼中的肥羔羊,可谓前景堪忧。且周饶好舞弄墨,声称自己是礼乐之邦,向来是重轻武,为了防止拥兵自重,实行更戍法,导致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军事力量可想而知。
结果只能是兵临城下,被迫签下城下之盟,交纳岁币。而那些国家也不是没脑子的,知道灭了周饶不过只能获得眼前利益,若是想称霸天下,周饶是关键。试想,有那个国家在狼烟四起中能做到经济不废弛,稳收天下的滚滚财源,只有周饶。所以,打天下,必先养天下,这时局不同,那重点也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得有钱。摇钱树砍了是没用的,你得照顾他茁壮成长,果实丰硕,才能为你所用。
只要国不灭,银子总会有的。于是乎,周饶在群雄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不知有多少国家覆灭,他却奇迹般地以摇摇欲坠之势在风雨飘摇中矗立。而现今,国家兼并的也兼并的差不多了,覆灭的也都覆灭了,剩下的,彼此都不能一口吞,倒是安分了不少。
赵沆继续醉生梦死,朝中的老臣要么驾鹤西去,要么心灰意冷,躲到山坳里隐居去。而留在朝中的,忠良的,人微言轻,位高的,大都是奸佞。于是乎,那些不敢造次的臣子们也渐渐地探出头,宛若吸血的蚊子,拖着硕大的肚子,翅膀费力地扑扇,见缝便插针,凡是能捞到利,捞到钱的地方,他们都丝丝渗透,这帮子在国难当头缩头缩尾的大官,在搜刮民脂民膏时却毫不踽踽。
地方官们也学着跟风,都想着搭个便梯往上爬,怎么办,只能从百姓身上榨呗,孝敬孝敬上头儿的祖宗,这大官收了钱财,也适时地抛下橄榄枝,让下面的尝点甜头,从而官官相护,形成一条利益链。小官小贪,大官大贪,只有永远吃不饱的胃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绝对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只能在其中越陷越深。
而在上庸,达官显贵更是过着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白日里他们披着羊皮混迹在人群里,夜幕降临,一头头恶狼便钻出洞穴,酣畅淋漓。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这样的生活,活似神仙,叫多少人羡慕呀。
无论哪朝哪代,凡是当官的过得好,底下的百姓过得肯定差,那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不知是毁了多少家庭缴纳而来的,那富丽堂皇的宫殿豪宅,不知是葬了多少人堆砌而成的。
这国家已是老年垂暮,只怕朝不虑夕,气息奄奄了;这国家虽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这样的国家还算国吗,难道有王,有地,有钱,即是国吗,若是这样,或许是吧。
也许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咒骂着,对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咬牙切齿,心里祈求它下一刻灰飞烟灭,然而,似乎这些都是徒劳,那个国,依旧存在,怎么也不肯垂下双目,厚着脸皮赖着。
因为存在总是有道理的,存在是有他的意义的,世上不会有没有来由的有,也不会无没有源头的无。
周饶,有趣的存在,这上庸,瞧着更有意思,毕竟,这都城里的一个个都是角儿,好不热闹。
有趣的大王,有趣的臣子,有趣的地儿,有趣的人儿,有趣的物儿,有趣的事儿。这生旦净末丑都齐活了,上台的话本也妥帖了,就差二胡一拉,铜锣一合,大鼓一敲,戏便开演了。
帷幕掀开的那刻,谁晓得这戏要演多久。
光景就那么一截一截黯淡着,天边的云像是渐渐地被水化开,云中的一点浓墨,恰似不胜寒风的水莲花,掬上一杯清水,渗烟开来。
叶洛两人踏进了上庸城门。
注】本章中的诗词多是借鉴,稍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