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障圣殿外的风阴嗖嗖地吹进来,真是像极了鬼府的六道届。刘文静离开这里许久,忽得脖子一缩,心里生出迷惑来。
烛小卿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安抚他:“我开玩笑的,那么当真做什么。你这簿子看完了,有何高见?”
话且说回这本名册。
这是六道统计在案的所有被杀掉的武林中绝学高手的名册,记载详细无比,包括金主、年月日、手法、死状、死后高手的家属有无寻仇,或是儿女下落。
当然,也包括两突厥,曾经亡掉的周、陈、梁等等国家,共计七七四十九年的编年,自六道诞生日起,所有金主和被杀者均记录在案,不会有无名的金主,也不会有被遗漏的被杀者。
此名册归历代左右护法保管,非紧要不得流露于凡俗,半月前刘文静出发前飞书来此,要求烛小卿找出这本名册,说是事情万分紧要,相关国运大计。
“所以,先生说的国运,在何处?”见刘文静眉头深锁,烛小卿更加好奇。
找到了。
第一百三十七条,周宣帝大成廿年,有金主出高价于掖庭冰室、以“迷迭”戮杨姓子。金主名武,不愿透露其氏。为者,烛天。
死状、家属、金主均不明晰。
只是这刺杀者的名字,正是六道上一任的老领主,烛小卿的养父,烛天。
“记得听您偶然间提起过,您十岁之前的记忆,均是模糊的,想不起来了?”刘文静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
“不错,我只记得父亲带我回来的路上,我几乎快要被地府的小鬼拖走了,只是隐约间有梵音佛唱,故一直得以保全。”烛小卿眯起眼回忆道,“现在想起,真是九死一生,十岁前的遭遇,大抵也是痛不欲生的,不想起也罢。”
“那您可曾听说,二十二年前的杨家,在生当今的晋王时,天上是出现异象的。”刘文静提点道:”属下也是听说,是凤鸟来朝的大吉之像,只是当时出生了两个胎儿,其中一个胎儿因眼中泛出红光,眉间一尾凶煞胎记,被周王活生生关押在了掖庭冰室之中。”
烛小卿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刘文静手指点着的那一行记录中。
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你是说,我父亲杀掉的那个孩子,是当今皇帝的那个凶煞儿子!?”
刘文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尽然。”
“那你想说什么!”烛小卿有些不耐烦了,武林大会到来在即,扬州的探子三日前飞来书信,说是一众高手已经抵达江都城下,如今驿馆中,商人都闭紧了门,生怕被江湖人士劫掠了去。
看似平静的江都城中,一股暗涌已经飞速地旋转起来,在每个人深不见底的心府中。
“若是领主不责罚,那我就直说了。”
“说,不罚你。”刘文静突然的恭敬让他有些不安。
“裴家的消息是,那个孩子没有死,当时老领主没有杀死那个孩子,而是把他带回了六道,抚养****。”
烛小卿的凤眼因巨大的惊愕而争得圆若铃铛,强大的灵息在他周身逆流错转,压得面前的人停了很久。
“属下猜测,是老领主用秘术抹掉了您十岁之前的记忆,他想让您逍遥于江湖之中,不想让您卷入可怕的皇宫争斗,做无谓的牺牲啊!”刘文静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所以,属下恳请您莫要去那武林大会了,您若是领了那镇国将军,万一日后帝后发现您是当年那个孩子,且不说他们愿意不保全您,若是愿意保全相认,那您也必将卷入太子和晋王的夺嫡之中,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啊领主!”
他膝下沉沉地跪在地上,眼圈已经是有些泛红,目光恳切地盯着目瞪口呆的烛小卿,等着他同意自己的言辞。
他知道这一时之间他是难以接受的,但无论他是否相信他的身世,他总会动摇去武林大会那修罗场的心,帝后七日后便会到达扬州行宫,届时江湖参拜,局势便再难逆转。
若是东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刀剑无眼的擂台之上,处处便都可埋下夺命的机关,那时候的凶险,莫测高深。
烛小卿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看似没有逻辑,完全是胡言乱语的话在别人口中说起来他完全可以一笑了之,挥一挥手将这用心险恶之人呼死,但是这些话在口风紧实,心思细密的刘文静口中说出来,却是让人不得不全身筋脉耸立,神行骇人,不得不听。
一股混沌的气流从丹田流遍了周身,让本来体寒的烛小卿全身滚烫起来,他尽力压制着这股内息,眼神在刘文静焦迫的目光里探索着。
他想找到这情辞恳切地破绽。
妖冶的凤尾花在他眉心恣意地渗出猩红的颜色,从脑后某处灵窍里炸裂开,顺着千丝万缕的脉络汹涌而来的记忆,将人几乎淹没。
那是被尘封了十二年的记忆。
秦勰死后,那秘术每一年都在变弱,但依然足够让这些记忆只在梦境里出现。那些曾经在梦里出现的可怕的冰室,冰蚕,凶恶的宫人,还有瘦弱的马,奄奄一息的自己,全部此刻真实得回想起来。
这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只靠着少司命的秘术,十二年,已经是一个封印点,这个时点如果没有人再度封印,那这股记忆便会在某种强刺激之下炸裂。
临行前,李渊反复强调了这个封印点。
绝对万无一失。
真相,亦或者,这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
“文静,你方才说的,我都没有听见,你且起来,不必如此。”思量许久,烛小卿面上露出了笑容,把跪在地上的刘文静搀扶起来,“茶凉了,去换了。”
慕容不予会意,收起茶盘离开了外障圣殿。
“您到底是何意?”烛小卿的反应,是刘文静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本该因为这汹涌的记忆使得气血逆转,伤及武学命门,再也动不了刀兵。
亦或者是对杨家恨之入骨,即刻兴兵而起,与朝廷拼个你死我活。
可烛小卿淡然地态度,让刘文静渐渐慌乱起来。
“刘先生,你变了,离开六道之前,你可是从来不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乱弹琴的,怎么,如今入了仕途,反而清闲起来。”烛小卿一掷衣袖,背身道,“您说的这个故事,的确有趣得紧,但是抱歉,小卿只是一平民百姓,对这些宫墙里流出的鬼怪神谭,并不感兴趣。您请回吧!”
刘文静大骇,奋力劝说道:“领主大人,刘文静对天发誓,一字一句皆是实话,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武林大会龙潭虎穴,您虽有着绝世武学,但是明易躲暗箭难防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明白吧。”
烛小卿冷笑一声,忽得转过身来,讥道:“那日扶苏林,第一波人是东瀛人,大抵是杨勇那厮派来的,但是从我手上把你夺走的那人,使的是不古庄唐家绝学萍踪侠影,而那青鸟匣,亦是他们派人来夺的。至于为什么要带走你,还要我多说吗?”
刘文静面露窘色,他知道了,原来他早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他和不古庄演得一出戏,目的在青鸟匣里的绝世昭告,只是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人吧。
“领主大人说笑,文静那日的确是被他们劫走的,后来您送来青鸟匣,文静才得以逃出,颠沛至扬州,与晋王汇合。”
“晋王?”烛小卿眯起眼笑了笑,“你且回去罢,据说帝后已经快到行宫了,你这个东道主还不回去打点打点?”
看来他果然不知道,只是刘文静与烛小卿认识多年,这洞察细密的一面却始终没有能有所察觉,看来这个****魔头,嗜血只是他的一面,而他的另一面,才更加让人可怕。
烛小卿看着刘文静的眼神波动,大抵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笑道:“不古庄竟是如此得不堪一击吗,需要通过派出说客变造这样一个故事来逼我退出盟主之争?你回去告诉唐肃礼,这正邪两道,正派执掌武林时间未免久了些,他也过了花甲之年,是时候让我们这些年轻后辈,替他做点事,分分忧了。”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那独具穿透力的笑声在外障圣殿空阔的上空荦荦环绕着,如同千万鬼魅嘶哑着喉咙分食人肉的声音。
“刘先生一路走好。”慕容不予笔直地站在圣殿外,毫无语气地冲着脚下有些虚浮的刘文静道。
“也罢,我也算是仁至义尽,若是他当时毁了武学,不去那虎狼之地,那我也算是就他一命;若是他当即要进宫要个说法,独孤皇后一直在寻找这个失踪的孩子,他也必然能封后金爵,位极人臣。”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比他孤身一人要去创那龙潭虎穴来得强许多。我虽有私心,虽是各为其主,但考虑这些结果,终也算是守住了道义。”
刘文静快马朝着扬州城飞奔而去,春草盈盈,长亭千里,从北至南的一路光景,竟是越发好景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