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晟看一眼秦锦烟,她一身白色真丝睡衣,头上戴着蕾丝边花呢睡帽,长发编成粗粗的麻花辫垂落胸前,他眉头浅浅堆出几条竖纹:“赶快准备一下,何家的人要上火车了。”
他也是大意了,忽略了自家那老狐狸。原以为自己占了先机,没想到还是被老狐狸抢在前头。
要是被那些嘴碎舌碎的人见到秦锦烟这副尊容,回头也不知会添多少油盐酱醋传出去。
何晟不愿意秦锦烟成为那些庸俗无聊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偏偏秦锦烟还没领会他意思,眨巴着还没睡醒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把惺忪的眼仁遮挡了大半。
这幅光景,何晟竟无声地叹了口气,认为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她。
他亲自打了水,捧到木愣愣的秦锦烟面前,“洗脸。”
那发直的眼眸这才没有焦点地轮了一轮。何晟只得自己动了手,一点一点仔细的把秦锦烟的脸擦了。
秦锦烟回过神来,她惊道:“何晟,你在干什么?”
“别乱动,你的眉毛太淡了,我给你描一描。”
何晟提着眉笔,凝神贯注地在秦锦烟浅秀眉峰上描画,跟平常批文件一样专注。秦锦烟身上鸡皮疙瘩此起彼落,她十分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存。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何晟放下眉笔时,她下意识地往窗外望。
“你看什么?”
秦锦烟说:“我看看今儿太阳从哪边出来。”
何晟:“……”
换好衣服,正好赶上那边一个声音响起:“恭迎三少爷、三少奶回家!”
从车厢门口处转出一个穿暗绿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来,明明长得像个土豆,偏偏眉眼描画得浓墨重彩的,整个人看上去透着艳俗。何晟弯弯嘴角,眼内的柔情瞬间消失殆尽,只淬上一层薄冰。
“有劳赖姆妈亲自来接,母亲大人费心了。”
赖姆妈低着眼,笑盈盈地说:“三少爷难得回来一趟,太太念叨好些天了。”
一行人客套着,赖姆妈带来的十来个人训练有素地迅速进了车厢给秦锦烟收拾东西。
下车的时候,一辆乌黑油亮豪华舒适的德国奔驰牌汽车静静停在火车站出站口。秦锦烟有些踌躇,何晟携了她的手,安慰似的低声说:“没关系,何家就是这样,讲排场讲得要命。我也不耐烦这些。等见过了我父母,办完事,我们就回南边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充满力量。秦锦烟觉得自己有了支柱,抬眸粲然一笑。
在赖姆妈不注意的时候,何晟低低叹息了一声:
“在火车上这几天……真是太短了啊。”
…………
黎明前的北平,天分外黑暗。偶尔几盏煤气灯灯光也到了强弩之末,有气没力地在清晨的冷风中吱呀乱摇。
何家的这一列车队就像无声的黑色幽灵,轻轻滑过古老的四九城,在中华门前经过,最后驶入东边一处貌不惊人的大门中。
进了院子,这才发现里头别有天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黑衣保镖连眼睛都不眨。院内不知种植了什么,暗香流浮,二门上两盏电气灯照得门阶亮如白昼。
秦锦烟下了车,顿时吸引了那满院子人的视线。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但目不斜视地目送着她下车站稳,赖姆妈来到二门上,轻声说:“请。”
一边走,一边天色渐明。整个院子也跟着一块睡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