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就是新来的三少奶?看起来一点不像大家闺秀嘛!”
“呵呵,脸手两截颜色。三少爷该不会为了隐瞒什么,随便在路上拉个女人来充数吧?”
“不过她的仪态倒是不错,行云流水似的。南边人本来就比较黑,脸上脂粉多了涂得白些遮丑也正常。”
“哎,我意思是说她脸黑手却白啦。”
“你们吱吱喳喳的,嚼够舌头没有?”冷不防身边威严一句,把二门上埋头讨论的几个小女仆吓一大跳。三五个人赶紧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叫:“大总管!”
何家大总管舒德胜瞥一眼最边上那小女孩:“新来的?”
“是……”
“记着,以后当差的时候不许闲聊。”那新来的女仆只有十五六岁,闻言吓得一个冷战,点头如捣蒜。舒德胜叹了口气,新来的隐约听到他低声说:“怎么也好,三少爷自作主张在外头结了婚,胆子也太肥了。这一次回来,恐怕是为了负荆请罪。”
…………
何晟和秦锦烟坐在自家屋里,屋子正中的椅子空着,右边第一张紫檀木大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五六的妇人。这妇人一身暗金纹旗袍,戴着上好东珠的鬓发上隐约可见缕缕银丝,因为保养得宜,面容看起来还算年轻,既没有法令纹,就连眼角那几条鱼尾纹,也极其清浅。
何家这一代家长何烨的夫人蒋敏是江浙人氏,算起来在北平这地方也生活了超过十年了。
何晟不是蒋敏所生,也不是蒋敏抚养。这名义上的母子相见之下,也只好寒暄。寒暄过后,双方都没能找到话题,就只好相顾喝茶。这时舒德胜进来说:“三少爷,老爷回来了,有请三少爷到书房。”
何晟答应一声,对秦锦烟说:“我去去就来。”
起身跟舒德胜走了。
秦锦烟专心致志地低头看自己鞋尖,正看得入神,蒋敏轻声细语传入耳中:“锦烟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秦家老爷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得很。”
秦锦烟没想到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何太太还会记得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打起精神说:“锦烟谢谢太太牵挂。”想起亡父亡母,她眼角不由自主一红,“我父亲宁死不屈,不愿意认贼作父出卖国家。锦烟虽然难过,也知道为我父亲感到骄傲自豪。”
蒋敏一怔,顺口就说:“你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停了一停,又说:“难怪我们家何晟对你另眼相看。”
秦锦烟莞尔,低头继续看自己脚尖。
耳听得蒋敏又不紧不慢地说:“家逢巨变,也亏得你还记得有何晟。有件事,我很好奇,也请你给我解答一下。从申城到端城千里迢迢,你是流落到端城跟何晟偶遇的呢,还是心中还记得有他这么一个人,特意去投奔的?”
秦锦烟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八卦妇人,明明不是正经婆婆,偏偏拿腔拿调的令人讨厌,就连话题都专挑戳她心窝子的陈芝麻烂谷子。她平静地说:“申城离端城千里迢迢,我跟何晟自然不可能是偶遇。”
蒋敏拿茶杯的手微微一凝,然后继续吹开茶叶,慢悠悠地抿一口。
秦锦烟往窗外瞥一眼,外头风和日丽,又是一个适合晒新麦的好天气。她笑笑:“我爹临死前交托给我一份很重要的资料,我无依无靠,又不能辜负我爹的托付,唯一有实力保存我爹遗愿的就是何晟。我到了端城,原想到公馆拜访,放下资料就走。何晟宅心仁厚,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接下来的事……我也不好说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这时方才抬起,熠熠地和蒋敏对视。
可不是么,再往下,都是些小儿女的事。正如刚才何晟带回来时介绍那样:“她是我的妻子,昔年订过婚的秦家大小姐秦锦烟。”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蒋敏再打听下去,就是听人阴私。如果往前面几十年,勉强可说得过去。现在可是新时代了,哪个婆婆还愿意背负“封建古板”这种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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