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汪曼春从明楼怀里出来,抚摸着他失魂落魄的脸,扬声道:“于秘书!”
于秘书匆匆从门廊走出,把伞撑在两人头顶:“处座?”
“备车,送明先生到我家去。”汪曼春整了整明楼的衣领说。
明楼抬手阻止:“不必了,我在上海饭店有个包间。”
“好,那就听明先生的。”汪曼春说,“今晚之前你都呆在那里,服侍好明先生。”
于秘书欲言又止,闷闷地说了声“是”,便跑去备车了。
汪曼春送走了明楼,面带微笑慢悠悠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开始换衣服。
不多时她听到了一个下属的声音。
“汪处长,高木先生说,他在会客室等您。”
“知道了。”她冷声道。
刚换好衣服敲门声又起。
她一皱眉,顺手打开了门,正撞上一脸复杂的梁仲春。
“大老远就听见你那三条腿走路的声音了。”她说着往回走,一边卸掉自己的耳环。
“都这个点了你还这么悠闲啊?”梁仲春关上门,又顺手过去关上窗。
“关窗干嘛?”她瞥了一眼,拉开抽屉。
“高木在梅机关坐了半个小时了,眼看就到中午,你准备怎么办?”梁仲春压着声音问:“还留他在咱们这儿吃午饭?”
“你觉得合适吗?”汪曼春换上一副新耳环。
“这哪能合适啊姑奶奶!”梁仲春欲哭无泪,“咱把这尊佛先送走行吗?咱的庙太小了容不下他这大佛。”
汪曼春挑眉:“你这话可别被听见,不然……”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梁仲春说,“你快去会客室吧,日本人等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怕啊?”
“我?”梁仲春站直了从鼻子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可怕的?”
汪曼春笑道:“你这样子明明就是在害怕。”
“你可别诬陷我,我一个大男人。”梁仲春说。
汪曼春对着镜子涂好口红:“对,堂堂76号行动处处长,有什么好怕的,就这样,保持这个状态,和我一起去会客室。”
“啊?”
“啊什么,走吧。”汪曼春把口红放进抽屉。
“汪处长,高木先生是在等你……”
“梁处长,你看我这对耳环。”汪曼春打断他的话,“您见多识广,替我看看成色?”
梁仲春抬眼看见她耳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表情霎时僵住。
纯粹的,不沾染任何杂质的红色,大拇指指甲盖大小,价值不菲。汪曼春让他看,显然是有意而为。
她是在提醒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人看着。
梁仲春打了个寒战。
“走吧?”汪曼春又一次问。
梁仲春舔了舔嘴唇,横下心来:“走。”
会客室。
高木端正地坐在沙发椅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和日本国旗。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分钟,如果等的人再不来,他势必会停止这次合作。
高跟鞋声音在门外响起,汪曼春推门而入。
她身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黑色高跟鞋,红唇美丽而张扬,恰到好处地弯起一个弧度。
“汪处长。”他站起来,略一点头。
“高木先生请坐。”汪曼春客气道,侧身而入,梁仲春赔着笑脸跟进来。
“梁处长?”高木道。
“梁处长。”汪曼春笑眯了双眼,“是这次合作的见证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高木眼神严肃起来。
“您先坐下,我给您解释。”汪曼春说。
“如果我们要谈,我建议找一个隐蔽的场合,而不是在这个到处都有可能有监听器的房间里。”高木直言不讳。
“这条走廊已经有我的人和梁处长的手下严格把控,一级戒备,不会有任何无关人等进来,这里在二楼,窗子下面就是警卫室。”汪曼春也收了笑容:“如果您觉得不放心,不妨亲自去查一查,桌子下面,窗帘后面,沙发垫下面,或者您认为可能有监听器的任何地方,一旦发现有可疑迹象,责任都由我承担。”
汪曼春坐下来,双腿并拢:“高木先生,希望我们之间毫无芥蒂,才能精诚合作。”
梁仲春刚听到汪曼春说合作二字的时候差点跪下。
合作?和日本人?
他俩刚刚才在她办公室里说了日本人坏话,现在她就拉他来做什么合作见证人?他们要干嘛?开银行?开公司?那应该找个咖啡厅谈,找律师会计和专业人士做准备工作,找他来做什么?
他抬眼悄悄看着高木。
昨天他被带到特高课,不得已交出的那些文件和信息,都是拜高木所赐,汪曼春早上才跟他发了一顿脾气现在又要和高木合作?合着那顿火白撒了?
要不是看在阿诚面子上……
梁仲春咬了咬牙。
他知道,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阿诚和汪曼春就不会轻易让他好过。
当真是“郎才女貌”。
他看到高木迎来的怀疑目光,脸上不由自主开始狗腿地笑。
养家糊口。他暗暗对自己说。
“毒蝎在哪里?”高木切入主题。
“审讯室。”汪曼春说,“稍后我就带您去。”
“我对他本人没有兴趣,倒是想知道,你要用他来跟我谈什么。”高木说,“密码本已经在你手里,是真是假,你一验便知。”
“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好。”汪曼春说,“但我怀疑,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已经送出了上海。”
梁仲春在一边竖起耳朵,他生怕汪曼春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如果一切都那么简单,密码本在人身上,人在我手里,指向密码本真假性的证据就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那么……”汪曼春说,“我还怎么把明楼拉下水?”
梁仲春差点吓得跳起来。
高木的目光复杂起来:“你是说,你的目的并不是处理掉毒蝎?”
汪曼春浅笑:“不是。”
她用手拢了拢自己的发。
“除掉明家,才是我最终的目的。”
会客室里一时静了下来,梁仲春不敢说话,高木则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不信?”她问,“就从今天上午明镜对我的态度,也差不多猜出来了吧。”
“明镜把我赶出明家那天,也是个冬天,那时的上海多冷啊,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我站在雪里,听着明镜拿鞭子抽明楼,还连同辩解的阿诚一起打。她耽误了我这么多年的青春,我找谁赔?”
“本来我不计前嫌,还愿意和明楼在一起,但明台又杀了我的叔父,让我无家可归,从此汪家家破人亡,这仇,我应当报吧?”
汪曼春添油加醋地说着,看到高木的脸上平静下来。
“所以,我要利用这次机会,杀死明台,刺激明镜,让他们明家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梁仲春终于忍不了开口了:“费半天劲,你就为了毁掉明家?”
“重要的不是毁掉他们,而是让他们记住,我汪曼春,睚眦必报。”她说到最后激动地攥紧了手指。
“对了,”她仿佛想起什么,“高木先生知不知道,有个叫孤狼的间谍?”
高木略一思索:“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现在人在上海,为我提供情报。”汪曼春说,“根据她的说法,她认为,我师哥是抗日分子。”
“证据?”高木问。
“暂时还没有,一有情况,我会随时向您汇报。”她说。
“可是,明楼先生是你的爱人,”高木问,“你的做法,我不理解。”
“爱人?”汪曼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只有斩断他的双翼,我才能有机会在他身边,抚平他的伤口,不是吗?”
高木若有所思地点头。
“揪出他的身份,对高木先生和我,都有好处。”汪曼春用诱惑的口吻说,“你得到升职的机会,而我得到明楼。”
“今天请高木先生来,我想实施合作计划第一步。”她说。
梁仲春睁大眼睛。
“今晚,处决明台。”汪曼春说,“我希望能亲眼看着他死,然后看他的姐姐,哭倒在他的骨灰前。”
她的红唇娇艳欲滴,却仿佛带刺的玫瑰。
会话之后,汪曼春带着高木去了审讯室,高木检查了明台的身体状况,转头问她。
“以他这样的精神状态,说出的证词可信吗?”
“再坚韧的人,也扛不住刻到骨头里的痛苦。”汪曼春说,“高木先生放心,76号对明台的指控,都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他们走出76号大门时已是中午时分,高木正了正帽檐道:“下午一点我会派人把签字的批准给你送来,我希望你能出色地完成这次任务。”
汪曼春闻言站直了身体,尽管没穿军装,身姿却依旧挺拔。
“定不负期望。”她严肃道。
梁仲春等在走廊里,见她回来便迎上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她不明所以。
“合作。”周围都是人,梁仲春咬紧牙关言简意赅地问。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她说。
“可是……”他还要说什么,被她制止了。
“隔墙有耳啊。”汪曼春认真地说道:“你忘了上次你的手下了?”
梁仲春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
她回到办公室里,门一关,拿起电话听筒。
如她所料,明诚不在办公室,他应该还没回去。
她挂掉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了从明台办公室搜出来的证据。
也不知她这一步,走的对不对……
苏氏诊所里,明诚焦急地等在门外。
他身上的大衣还在滴水,却无暇顾及自己。明镜从上车就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来。
他在诊室门口踱步,抬头却正碰上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阿诚先生?”于曼丽一身病号服站在那里。
“于小姐?”他一愣,“你怎么出来了?”
“病房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她说,“你在等谁?”
“家姐身体出了问题,来让苏太太看一看。”他回答。
“那……明先生呢?”
“我大哥……他有事来不了。”他搓了搓手说。
“你冷吗,我给你找条毛巾。”于曼丽说着,一步一步往回挪,被阿诚拦住:“你别乱动。”
“没关系,我可以的。”于曼丽说。
“我去,你站在这里。”阿诚说,“毛巾在哪里?”
“往前走左手第一间是洗手间,那里有一条干毛巾,苏太太拿给我的,还没用过。”
明诚大步流星地去了洗手间。
他脱了大衣,摘下围巾,用干毛巾把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梳子梳好,这才抱着**的衣服出来。
于曼丽还在那里,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恢复怎么样?”他问。
“还好,枪伤不严重,已经在长伤口了。”她说。
诊室门打开,苏太太从里面走出来:“阿诚。”
“诶。”他应声。
“你姐姐就是惊吓过度,休息休息就好了。”苏太太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待会儿带她回去,让她好好休息。”阿诚说着进了诊室。
于曼丽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苏医生,这是明先生的姐姐?”她问。
苏太太点头:“对,就是她。”
“那……也是明台的姐姐?”
苏太太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明台刚出事,不要在她面前提他了。”
于曼丽的脸色突然煞白:“明台出了什么事?”
“他被绑到76号,已经好几天了,今天汪曼春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她气得够呛。看来明台……”苏太太叹了口气。
于曼丽扶住了墙,脸上挂起苍白的微笑:“苏太太,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说着转身便往回走。
转身的刹那,两行清泪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下来,无声地滴在了地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站西皮站西皮,曼丽跟楼哥怎么样?还是明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