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明楼孤身坐在楼梯上,心头乱作一团。
他头痛欲裂,整个头都要炸开,阿诚就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仿佛溶于夜色。
大厅里的座钟轰然敲响。阿诚率先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明楼,抿了抿唇,往楼上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只能面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藤田芳政一意孤行地要把明镜控制在自己手里,一方面是要把没死的明台钓出来,一方面是担心专列会出问题。因此,一旦明镜在他手里,便没了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他的专列还承担着运送军火的任务。
藤田不知道明楼会下绝杀的命令,枪支弹药已经在明楼汽车的后备箱里,上海军统和□□的所有人已蓄势待发,如果不是火车上的弹药,恐怕藤田甫一出现就会被击杀当场。
为了那一车军火,也为了上海的情报组织,明楼已经赌上了明镜的命,无论如何不能让藤田芳政活着走出上海。
他的大姐,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是他唯一考虑的对象。
明楼抬头望着明镜房间的方向,手中的半支烟掉落在地上,落在那一地烟头里。
他应当要补偿,可到了这个时候,又不知该如何补偿。
阿诚护着明镜从楼梯上下来,他起身去扶,又怕身上的烟味沾染到大姐身上,手生生停在半空。
明镜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骨肉亲情更重要。
明楼已经对她坦白了计划,她也是组织中的一员,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从十六七岁起她便想要投身的革命事业,因家破人亡而放弃。她没了父母,那时她曾奋不顾身地要去报仇,弟弟却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她:“姐姐,可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对啊,她还有个弟弟呢。她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流落街头。
明楼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又因为和汪曼春的恋情被她拆散而留学法国,与她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和她说,因此她连他和阿诚先后入党的事情都不得知。
那也是她的信仰啊……
明镜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明楼,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弟弟如今也已经风尘满面,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但在她印象里,却依旧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叫姐姐的小孩子。
“该出发了。”她轻声说。
明楼的泪倏忽而落,砸在了她的手上。
“大姐……”
他的口吻中夹杂着无尽的不舍与自责,让她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不要自责,也不要伤心。”她的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将他烦躁时揉乱的发抚平,“就当是我去完成多年前的梦想吧。”
“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只顾着事业,听到了吗?”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照顾好阿诚,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能让他一辈子孤苦。”
“还有明台,他走之后你一定要常写信给他,让他和锦云好好的。”
“你们三个都这样,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做的了主,就什么都不顾了。”明镜说,“明台的婚事已经定了,你的亲事,大姐是操不上心了……”
“大姐,”明楼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要是不操心,这世上还有谁会管我?”
“傻孩子……”明镜的手拂过他的脸,一如多年之前,她的手拂过那个抱着她的腿,让她不要死的孩子。
十点半,行动开始。
汪曼春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人进进出出,汽车声逐渐远去,正要闭目养神却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铃声停了又响,似是催命一般,于是起身去接电话。
“喂。”
“汪小姐吗?”那边的女声笃定地问,“我是于曼丽。”
她挑眉:“有什么事?”
“你来接电话,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出发了?”于曼丽问。
“对,有行动,刚走不久。”她捂着伤口坐下来,“怎么了?”
“藤田芳政十一点将挟持明家大姐上火车,顺便让明台暴露,证实明长官的军统身份,他们的任务,就是对藤田实行绝杀。”于曼丽快速说道。
“哦……”汪曼春蹙了蹙眉,语调轻慢:“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相信阿诚,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但是明长官他抱了必死的决心!”于曼丽几乎要哭出来,“汪小姐,算我求你一次,我找不到别人能帮我了,只有你!藤田既然敢下这个战书,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旦他们失手,明家人就都会死在那里!”
“汪小姐,如果明楼死了,明诚会独自逃生吗?”
汪曼春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预想果然是对的,阿诚不会让明楼孤身犯险,更别说明家一家子都在那里,如果出什么事,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汪小姐?”于曼丽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人在哪里?”她沉声问。
于曼丽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迅速道:“明公馆,这里还有一辆车,我可以开车去接你。”
“好,十分钟后见。”她站起来挂掉电话,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翻过去。
她在找枪支和药。
没有止痛药,她根本寸步难行。
好在黎叔的房子里处处都是药品,要辨认那些小玻璃瓶并不难,她的英文水平还是很好的。
只是没有枪,他们本来枪支就少,这次任务更是取走了所有的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留下。
她思考几秒,拨通了梁仲春家的电话。
黑色轿车疾驰在路上,车上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汪曼春捂着受伤的腹部,将衣服裹紧。
“冷?”于曼丽问。
“不冷。”她说,“有点疼,不过我带了止疼药,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忍着点,就快到了。”于曼丽看看表:“还有十分钟火车就要开。”
汪曼春一眼撇到那块手表,是男款百达翡丽,以于曼丽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买不起。
“你和我说说话,或许我能好一点。”她说。
“想听故事吗?”于曼丽问。
她的头枕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吧。”
“有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可那个女人出身不好,被卖进妓院,染了花柳病。有个商人看她可怜,把她救出来,没过几年商人被土匪杀死了,女人为了报仇,就嫁给了土匪,在新婚之夜,把他们都杀了。”
“她自首后进了监狱,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想到被一个人看重,送进了军校。”
“然后……她就爱上了他。”
汪曼春微微睁开眼睛,她清晰地看到,于曼丽清秀的脸上满是悲伤,她没有哭,却比哭还要难过。
“死地求生,她从心里感谢他,这个男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名字,让她有了不一样的生活,她唯一不满的,就是他始终都不肯见她。”
“停车。”汪曼春突然打断她。
于曼丽猛地一踩刹车,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等我一下。”
梁仲春等在路口,遥遥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来停在不远处,一身黑衣的汪曼春从车上走下来,不过几日没见,却憔悴苍白了许多。
“东西呢?”她问。
梁仲春二话没说把后车门打开,露出了一个箱子,汪曼春打开箱子查看,而后合上盖子,将箱子拎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这我当然知道。”梁仲春说,“你可是个死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看到你能把你当死人看。”
“这我知道。”
“以后不要随便给别人打电话,怪吓人的。”梁仲春上下打量着她:“你这么一身伤就跑出来,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她说罢将帽子一拉,盖住自己的眼睛:“我走了。”
“小心点。”他嘱咐了一句,“还要我帮忙吗?”
她想了想说:“半小时后去火车站,不管最后谁还活着,一定要把人的命留住。”
没等梁仲春再开口,她便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车上。
“梁仲春?”于曼丽瞟了一眼问,“你拿了什么?”
“枪。”她说,“开车。”
于曼丽依言而行,继续往火车站开去。
她利落地给两把枪装满子弹,又取出了一把□□。
“梁仲春这么大手笔?”于曼丽有些惊讶。
“唇亡齿寒,他还不想明家人都死完。”她检查着弹药,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讲到哪里了?”
“你还有兴趣听吗?”于曼丽问。
“有,我很喜欢这种爱情故事。”汪曼春说,“毕竟我也是个女人。”
于曼丽闻言而笑,继续道:“这个女人觉得,没有人比那男人活的更辛苦了,如果能够陪着他,他会不会活的轻松一点,所以她趁着见面的机会,向他告白。”
“而那人却说,他给不了她未来,让她立刻离开。”于曼丽顿了顿,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苦笑:“可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图什么未来。”
“她本来就没有奢求过未来。”
汪曼春整理好了手中的武器,将一把□□塞进了她的手里:“我倒是觉得,如果是我,我会放弃那个男人。”她望着越来越近的火车站说,“这样的人,留给谁爱都好,我爱不起。”
“但如果我是故事里这个女人,就证明给他看,救他于危难,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汪曼春说,“他不是石头,他是人,若是他动了心,一定会有所回报。”
于曼丽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看了□□一眼:“证明给他看?”
“对。”汪曼春从口袋里取出玻璃瓶装的药片:“前面拐一下,我知道有一条相对隐蔽的通道,我们潜进去。”
于曼丽点头,打了个方向,轿车消失在黑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梁萌萌是个好萌萌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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