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宣十九年,夏。
深夜。
南风国京郊的一座山上,密密麻麻都是树,古木高耸如云,直冲天际。白天的时候,尚能看见微光落下,林内勉强可视物,到了夜间,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浓郁的墨色中,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隔绝在外,林内陷阱遍布,仿佛一个天然的,坟场!
此处鲜有人烟。
可是。
总有胆大的。
一少女睁着冰寒的眸子,飞身略过,稳稳的落在密林的中央位置。
她身前,是一个墓碑。
无字碑。
她久久的凝望着,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空气寂静的落针可闻,只是那眼里,有泪光汹涌成灾,紧紧的咬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的声音,她隐忍着,任柔软的唇沁出血滴。
忽而。
细碎的声音缓慢而有节奏的响起。
少女凝神屏息。
有人?
觉察到这声音是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她立刻飞身而上,停留在头顶的树干上,动作轻盈如蝶,藏起自己的踪迹。很快的,来人已至树下。看着陌生的来人,她一双泪眸恢复冰冷。
来人,是个少年。
少年。
极不凡。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坠饰,腰间无玉带,头上无玉冠,看不出身家背景,但随身那把剑,隐藏在暗夜中的少女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离剑!
天下第一名剑。网.136zw.>
她下意识的看了下自己手中的剑。
也很名贵。
也精致。
也锋利。
但始终只是,天下第二。
少女屏住呼吸,似乎和这黑夜融为一体,树下的少年并没有发觉到有什么异常,他优雅的止步于墓碑前,长叹许久,“可惜了,皇家贵胄,天家娇女,却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眼里有悲悯,有同情,有怜惜。
像是来悼念的。
事实是。
他来掘坟!
当他慢条斯理的拔剑出鞘,以剑为器把墓碑一砍为二的时候,少女立刻抽出随身的佩剑,剑尖直指他的心脏,意在一招夺命。少年感觉到杀意凛冽的剑风,立刻全身戒备出招应敌。
她着白衣,他一身黑衣。
一黑一白。
一来一往。
仿佛玉盘上厮杀的棋子!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武学精湛,但少年显然技高一筹,他甚至能抽出时间观察她,“你是何人,竟敢偷袭我?”少女冷冷一笑,剑锋离他更近,“你该死!”
他是个早慧的。
把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很快就明白症结所在,“这里埋的,是你什么人?”她不屑正面回答,“关你屁事!”
一炷香后。网.136zw.>
少年很是懊恼,他在招式上应付的自若潇洒,心里却开始天人交战。
五岁从师,学剑八年,也曾偷偷下山和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较量过,这些年,赢得了他的人没有。眼前这个,也赢不了他,但比起武林名宿、江湖英侠,她的武学造诣要高出无数。
要是交个朋友。
日后。
也有个伴。
想来想去,还是想办法休战的好,他立刻收住招式,以示结交的诚意,“这墓中人,一定和你关系匪浅。所以,我也不掘墓了。正式介绍下,我叫幽澈,你呢,叫什么名字?”
听完这话,少女动作一顿。
冷眸打量着他。
她很少相信人,眼下更不能相信他,“我如何确定,你是真的放弃毁坏坟墓,还是意图敷衍完我趁机接着龌龊的掘墓!”
他缓缓笑了。
眼睛里盛满天真无邪,“我发誓。”
少女,“呸。”
她这样的态度搁谁看了都会恼火,谁知少年不怒反笑。“真是个有趣的丫头。”仔仔细细的打量她半晌,视线在她冰霜般的容颜上巡回数遍,他喟然一叹,“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走了。
挥一挥衣袖。
洒脱干脆。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这就走了?她复杂的眸光归于沉寂,墓碑被一斩为二,其他部分却完好无损,她捧一把土,屈身洒在坟前,心里仿佛被挖出一个诺大的洞,怎么都填不满。
三姐,对不起。
想着想着,就哭起来。
无声有泪。
依旧咬唇,依旧强忍悲痛,心里的自责,将她所有的理智都淹没。是她没用,空学一身剑术,足可笑傲群雄,却不能救下她的三姐,更没办法,让三姐落叶归根。
这南风国距离琉璃国有千里之遥,三姐的尸身早已腐烂。
只能尽早入土。
暗处。
少年茕茕孑立,足尖踩在枝头,就这此夜,就在此林,她曾居于高处俯瞰着他,看一少年执天下名剑,来扰她至亲亡魂。现在,却变成他立于高处凝视着她。
看她哭,看她痛。
看她疼。
在此之前,他见过很多女子,有坐在凤辇上华贵逼人,受四方跪拜的,有藏于深闺描眉的,有素笺寄相思的,有当众撒泼以示妇威的,有战战兢兢惶惶终日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少女的指尖嵌入土中,隐隐发抖。
就是不出声。
翌日。
她离开密林,白衣飘飘,步伐坚定,大有一种执剑在手天下何惧的气势。
瞅着她行远,少年落身而下。
接着。
掘坟!
棺材里面躺着的这个人,身份非凡,且藏有一物,是这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他辛苦奔波,从异国赶来,岂能轻易言弃。没了少女的阻挡,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
他掀开坚硬的碑石,试图将土移至别处。
忽然。
看到一双脚。
紧接着看到白色的裙裾,从下往上看,白色的剑,雪一般的眼。动作立刻顿住,陪着笑“你怎么回来了。”一身白衣,风姿卓然,除了少女还能有谁。
她去而复返,就是因为不信他。
果然。
这个败类。
她定眼看着渐渐起身的少年,“你这样的德行,无耻卑劣,猥琐奸诈,根本配不上这把剑。”他颔首,“是。”承认的极其爽快。
剑,百器之兵。
侠,众德之首。
执剑者,应当干净利落,坦坦荡荡,拥有清风明月般的胸怀。
他没有。
只是,他从来没想做一个合格的剑客,他要做的是赢的那个人,无论比什么,争什么,都只能赢。看着少女,言语间对她的评价满是不在乎,“很遗憾,别人更加配不上这剑。”
少女懒的多说,拔剑出招。
又是一番厮杀。
她很狠。
他很绝。
她的意志很简单,宁可配上这条命,玉石俱焚客死异乡,也要阻止他伤害至亲死后的唯一容身之处,他的想法更直接,死者身上的东西,非得不可,谁来阻挠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