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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已过,殿内袅袅生烟,环缀叮咚,奏着柔和的曲子,血红的宝石挂满珍稀树木的梢头,风拂过曳出一丝妖冶意味。
婚礼设在落英殿的大花园,众仙家络绎不绝到访而来,随着仙娥的牵引入座。
每桌左边边角处,都系了大红的丝绸,丝绸上散流光,书着入座仙者名讳。
正前方悬了颗硕大的夜明珠,是天族未来的太子妃送的。
四下一片耀眼的明亮,水晶并琉璃砌成的屋顶光芒折射进花园中,与水晶打磨而成的矮桌交相辉映。
甚至地上,晶晶闪闪撒了散碎水晶粒,不可逼视的明亮。
这,便是溯祺仙君迎娶南海公主的排场。
据说,这是他特意为了迎合粼歌公主的喜好而做,四海的水晶宫一向亮堂堂,他便将落英殿装潢成这幅模样。
而这还不是新侧妃的寝殿,实乃溯祺自个的寝宫,只是用于拜堂和洞房而已,往后侧妃入住新殿,那新殿怕是比此处更亮堂。【亮堂取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溯祺对这公主的情意,倒真是满满当当。
花千骨随着白子画坐于上座,几个孩子也难得乖巧的端坐在一旁,不无心寒的想。
她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唇,两手用力攥着,关节发白。
眼睛直勾勾瞪着眼前几盏醇酒,心念全不在此,呼吸不稳。
许久,她又是长出口气,抬手摸摸突突直跳的心口,手底尽是冷汗,那些晃眼的亮堂,她看了只觉眼晕头更晕,索性将眼闭起。
巳时很快就到了,那是良辰,溯祺和那公主将在那时候拜堂。
虽说一切都准备好——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些什么,她怕发生什么意料外的,却更怕什么都不发生,真不知道她是想发生还是不发生。
想着酒能壮胆,她抬手向桌上酒樽而去,被白子画按住。
“已经两杯了。”
言下之意,不准她再喝。
花千骨勉强扯了个笑,讪讪将手缩回,却被他一手抓住。
“在想什么?”他俊眉不展,浓黑的眸子锁着她的。
昨晚去探她记忆,竟有一段被她自己下了禁术封印起来,不准人探知。
虽他若强行,那禁术挡不住他,但他却不想那样。
她到底瞒了他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想尽快结束九重天的事,带她回家再细细问。
“没,没什么啊。”花千骨支吾答。
她不是故意要瞒着师父,只是,若他知道,定不会让她趟这浑水,那怎么行呢,她现在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最后的一点希望了。
不是她乱热心,只是她确实疼惜叶落,更何况,就算是看在她们都是长留弟子,怎能不帮。
“我们晚上就回去。”
花千骨心下一跳:“这么快?不是要三日,不参加吗?”
“嗯。”他应着,手不着痕迹搂上她腰。
花千骨愣愣点头,先这样,待会儿看效果吧。网.136zw.>
转头看看身旁人,忍不住问:“师父,你记得以前,嗯……可能三尊刚即位的时候吧,长留山有一个仙婢,叫,叶落?”
他略加思索:“没听过这名字,但有或没有,我不知道。”
花千骨叹气,就知道是这结果。
白子画想追问,却被殿外喜气洋洋的声音打断,溯祺已将新娘子迎回,巳时即刻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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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家皆起身,溯祺携着粼歌公主缓步走来。
许是南海民风开放,新娘子竟没有搭红盖头,盛装华服下,一张娇美的脸明媚而顾盼生辉。
她是十分开心的,那日溜上九重天来玩,和溯祺擦身而过,随即他竟对她展猛烈开追求攻势。
自然不是不知道他宫里美人如云,但少女怀春的心思,溯祺仙君俊朗的很,怎么能没有悸动,总会想着,他以后会只对我一个人好。
虽只是侧妃,但她已经很满高兴了。
她是前任南海龙王后认来的干女儿,虽爹娘和哥哥都对她百般宠爱,可她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算是真正的南海公主的。
溯祺仙君,是九重天的仙君,据言他是太子殿下的堂弟,虽说关系有点远,他的爷爷和太子的爷爷也就是天君是堂兄弟。
但他在九重天的地位却是不容忽视的,这个看法在她来过几次他的倾叶宫之后更加认同,他能看上她是极大的荣宠。
哥哥却有些不愿意,认为他南海的公主何至于下嫁一名声不好的仙君做侧妃,被她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说是纳侧妃,一切比照正妃标准的婚礼,那些美人身份乃侍妾,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场合,这让她更加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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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新娘相携走过眼前,花千骨才缓过神。
那公主,长得好像叶落!
是巧合?
溯祺要娶一个长得像叶落的人,这算什么?
替身?移情?
无论哪个都让人无法接受。
九重天的司仪仙者效率极高,这便要行拜天大礼。
没有时间再犹豫乱想,花千骨一把推开白子画,自墟鼎取出一直放在其中的影子。
异朽阁的东西,关键时刻,千万要发挥作用。
拉住那影子右手,脑海里迅速回想着叶落的音容相貌,霎时,那形容枯槁的女孩儿出现在眼前,憔悴不堪,两眼毫无神采。
知道那不是真人,花千骨下手也就毫不手软,咬牙将她抱起,使了浑身的力道将她丢出去。
破旧绿罗裙笼罩的瘦小身影飞在空中,更显其瘦小可怜无比。
整个过程几乎发生在一瞬间,众仙目瞪口呆,甚至白子画都搞不懂,她在做什么。
那飞出之物直冲新人而去,天兵****起来,口里几声喝,几竿银枪冲着它而去——
被一道耀眼金光拦下,伴着那金光出现的,是一袭新郎喜服的溯祺。
溯祺将“叶落”拦腰抱下,坚毅的唇竟在颤抖,向来慵懒对任何不在意的神情破碎。
他神智似已近乎崩溃,眉头拧的死紧,手下发狠摇着“叶落”肩,口里在说些什么,没人听得清。
花千骨不知这是哪出戏,但,看这情况,她离成功不远了。
当即无视白子画伸向她的手,后退几步,运了周身百年修为,加以内力,手笼在唇边。
“叶落——叶落——叶落——”
嗓音因害怕而颤抖,因刻意增大音量而凄厉,响在一片寂静中,声声惊心。
溯祺已无力再去摇“叶落”,手紧抱着头,神情扭曲,嗓音呜咽近乎崩溃,像是痛苦不堪,难以忍受。
花千骨脑海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怎么早没有想到?!
倾叶宫,落英殿。
这分明,就都是暗含了叶落的名字!
那些美人儿,不去想那一层的时候看不出,现在想想,要么是眉眼,要么是身形,要么是气质,或多或少,她们都和叶落有些相似,
而这个南海的公主是最像的,只是比叶落的五官锋利三分。
这莫非就是溯祺执意娶她的原因?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慌乱,超出了她的设想范围,她以为的,这只是一段痴心女子薄情郎的故事,而眼前一切,都在说明,溯祺是爱极了叶落。
那又是为什么放任自己爱的人在那种地方困四百年之久?!
四下情景不容她细想,这是仙君和南海公主的婚礼,非同儿戏,而她是扰乱婚礼的祸首。
横霜瞬间出鞘,带着雄劲剑风飒飒护在她身前,抵了已到她身前的利剑,发出刺耳的剑鸣。
心知这下是给师父惹大麻烦了,这儿却不方便说话,只能也从墟鼎召出断念,应对那些同仇敌忾的天兵。
这回可真不冤枉,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她是来捣乱的,当然,她确实是来捣乱的。
招数上只守不攻,毕竟她是理亏的一方。
紫色结界起,她将目瞪口呆的孩子们护在其中,眼风扫过四周。
仙家皆是满脸震惊自不必说,公主傻傻站在一旁,手在不住绞衣袖。
想来她是对不住人家新娘子的,毁了人家大喜事的日子,可也没办法了,怪就怪她嫁了个风流帐太多的夫君。
她最关注的溯祺,现下半蹲于地,额上冷汗大滴大滴滑落,手紧攥成拳,竟有血迹自指缝渗出。
那影子面若冰霜将他瞧着,想是她所了解到的四百年后的叶落,对他已失望透顶。
一道疾风自身后袭来,不及她出招应对,身子猛地前倾,脚下踉跄几步,强自站稳,暗色剑光将将自她衣袖擦过。
这下白子画将她彻底护在了身后。
南海龙王黑色华服,长发高束,俊颜冷道:“长留莫不是来捣乱的,知你威望实力甚高,却不可仗势欺了人去,长留上仙此番作为,当真欺我南海无人?!”
白子画手执长剑,目若寒冰,声音低缓冷冽:“事情还未弄清,南海龙王暗地偷袭,岂非有失颜面?”
那厢一年轻天兵,初生牛犊,愤慨道:“有什么不清楚的?这妖女寸心扰人婚事,该不会是看上我家仙君?早先听说她勾引自己师父,生出乱伦之心,如今果真是放荡成性……”
他话未说完,被近旁一天族老辈神仙狠狠一掌拍飞于地。
“混账东西,那话是你说的?!你们!将他带去冰牢第九层,囚禁百年!”
“是!”旁的几位天兵齐声答,将他拖了下去。
看上去是他在受惩罚,殊不知是在保他的命。
谁没看到,方才长留上仙眼里翻滚的浓重杀意。
比之南海龙王的不满,天族溯祺的几位长辈要显得淡定的多。
这事儿虽是上仙夫人挑起,却也没人逼他如此失态,还是他自个的问题。
那忽然出现的小姑娘,怎生有些眼熟?
花千骨拧拧眉,啧,说的是什么话,没有眼色。
就算他是这么想,也犯不着说出来给别人找别扭,要考虑身份实力多重问题,这下连带把自己玩进去了。
这种性子被罚罚也好,这样不收敛,他在九重天岂不是要死几百次。
看看她师父,谁会想她移情爱上旁的人?那小子眼神真不好使。
那话任谁听了都会不高兴,好在她这些年来也听惯了闲言碎语,不会那么容易被之影响情绪,不然多累。
就是师父……
她大而化之的性子可以不去理会那些话,他呢,往事一直没有完全放下。
想着忍不住心头一紧,忽然就想紧抱住他,暗怪自己,确实不该如此乱来的,应该和师父说清楚,他们商量着办。
现在搞成这个局面,她真的变成砸人家场子,要是九重天借题发挥,那她就是长留的罪人。
虽是后悔,可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下一步该怎么做,跳出去骂溯祺一顿再把他扔到叶落面前?
看他现在这样子又怪可怜的。
有白子画护在身前,她索性撤了术法,两手搭着断念剑柄,专心看庭间溯祺的反应。
他歇斯底里的状态终于停止,抬头怔愣望着“叶落”。
片刻,猛地站起,拽着“叶落”胳膊大踏步向后侧走来。
终点是花千骨所在地,被白子画拦住。
溯祺周身真气不稳,抬手就是一掌推出,白子画蹙眉,两指结印,无边仙力以柔克刚,巧妙化解了那一式。
小骨这么做,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人知道什么事,此事要与溯祺好生商谈,什么都不说便打起来岂不冤枉。
溯祺抬头怒视他二人半响,声音竟放软,犹如风中颤抖的瑟瑟枯叶,充满不安与无助。
“叶落是谁,说啊,告诉我,叶落是谁?叶落是谁?”
这下换了花千骨怔愣,眼睛瞬间睁大,许久试探开口:“你,不认识她?”
“她是谁到底是谁,你说啊!”他只是继续重复,眸光闪烁不定。
花千骨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师父挡在中间他过不来,她现在骨头都得被他拆掉。
迟疑片刻,她问:“你不记得她?”
不认识,那不可能,那只能是忘记。
这么想的话,似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不闻不问的四百年,逍遥肆意的风流仙君,处处存在的叶落影子。
不敢确定,花千骨继续追问,抬手指指影子:“不就是她。”
溯祺竟一把将她甩开:“这不是她!你究竟是何居心,说啊,她是谁!”
花千骨抿唇,默念口诀将那影子收于袖中。
这下没什么疑问了,能识出影子的破绽,情意必定非同一般,何况他此刻竟是不记得叶落,那情就是比天高比海深。
只是不知为何,他将她忘了。
“仙君若想知道,不妨随我来,好生寻寻那失落的记忆。”
溯祺忙不迭点头。
那厢南海龙王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了身前矮桌,闪身行至粼歌身侧,万分怜惜的揽上她肩,抬手擦拭她眼角。
再抬头又是满脸怒容:“溯祺!你欺人太甚!我南海的金枝玉叶,下嫁于你做侧妃,你竟如此折辱!”
转身对着那几位长辈:“这便是九重天的所谓礼数?!”
年长神仙嘴角含笑,知这桩婚事是肯定进行不下去了,且不论溯祺肯不肯娶,即使他肯娶,人家也不愿再将宝贝妹妹嫁过来:“龙王莫动怒,此事九重天必定给南海一个交代。”
转头朝向溯祺,神态庄严:“溯祺,休得再胡闹,你的风流帐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此事干系甚大,莫当儿戏!”
溯祺充耳不闻,一味让花千骨带他去寻叶落。
他一直觉得,他的心缺了一块,他不明白为什么,于是认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倾叶宫,落英殿,他依稀记得从前的从前,他的宫室不是这名名字,却仿佛天生一般,他的宫室叫这名才是应当。
美人无数,却都补不得心头空缺,偶遇粼歌公主,心陡然跳动,他不知为何。
那跳动却万万比不得今日,那身影朝他飞来,他竟觉得胸腔里一颗心早已消失不见。
那熟悉感,仿佛瞬间补满那块不完整的心,却转瞬又好像,有把刀子在那块肉上反复切割。
他不记得他曾见过她,但他知道那不会是她,她不是这样子的。
而那声声呼唤像是利剑,穿透他整个心房,密密痛的他无法呼吸。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但他知道,叶落,他一定要见到她。
年长神仙看他无动于衷,忍不住有些火起,他竟如此不识大体。
当即祭了捆仙索,腾空扔过去,将溯祺捆了个密密扎扎。
溯祺目光欲裂,不住想要挣脱,却半分反抗不得。
“龙王,不肖侄孙儿让您见笑,此番算做九重天欠南海的,您看,怎么处置?”
南海龙王怒视溯祺,大有不依不饶之势:“去见天君。”
欺负了他宝贝妹妹,怎能便宜他。
年老神仙点头应了,抬眼看白子画:“上仙可愿一同?”
语罢眼风在花千骨身上一扫,虽说问题还是出在溯祺身上,可这搅了局的上仙夫人,他也很难不怨怪。
白子画将横霜剑收于墟鼎:“自然。”
花千骨暗叫不妙,去见天君,那事情不就大条了,她可是听说,九重天的二皇子,因悔婚,被罚的蛮凄惨。
要是天君如何罚了溯祺,她怎么让他去见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