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销魂殿。.136zw.>最新最快更新
幽若勉强架了云,糖宝在一旁扶着她,云彩不稳的落在竹林前。
“幽若你没事吧?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糖宝关切的问,她肚子还不怎么显怀,看上去仍像个未出阁的少女。
幽若脸色苍白,将背抵在竹竿上,大口喘着气。
“不,不应该啊,刚才忽然就疼,还有,我不就驾了下云吗,为什么…这么累…?”
“是不是你平时疏于锻炼?”
“本掌门……可是勤快的很!”
“那是谁刚刚和天山的小弟子过几次招就败下阵来的?”糖宝不客气的吐槽她。
原来,方才仙剑大会结束,拜师大会之后长留山照旧设宴,幽若作为掌门,这种场合不可能不在,可酒过三巡,她觉得人都是奔着笙箫默和摩严去的,她在那儿着实无趣,便携了糖宝开溜。
路上远远看到天山掌门的几个徒弟在殿前晃荡,幽若立刻来了精神。
这几****看比赛早就看的心痒,苦于无人和她比试,师父不在,糖宝又是个孕妇,十一师兄成天忙的脚不沾地,笙箫默那个懒货不提也罢。
她堂堂长留掌门又不可能自降身份去和弟子比试,实在苦恼的很。
此时殿前没什么人在,机会难得,她挥手易了容便跑去表达了想与他们切磋之意,天山弟子欣然同意,留糖宝在廊柱后无语望天。
结果……
没过几招,幽若身形一滞,脚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捂着下腹直哼唧。
糖宝吓了一跳,忙跑出去扶她。
与她过招的天山弟子也被吓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呐呐的看着双手,他没用什么力气啊……
幽若自觉丢脸,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被认出是谁,拉着糖宝腾云上了销魂殿。
“我……”幽若一阵语塞,懊恼的掰手指,“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那一下疼死我了,就在运气的时候。”
她法力再不济,也不至于败的这么难看啊,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呜呜她不要活了。
“那现在还疼吗?”
“现在好多了,就是累,浑身乏力啊乏力。”
“这样……”糖宝摸摸下巴,搜寻着资料库里的信息,“好像修炼不当气血逆流会有这种症状,你最近有练什么术法吗?”
“没有。”她懒都懒死了。
“那就不知道了,难不成真的生病了?待会儿你让儒尊帮你把把脉。”
“嗯……”
没有很久,宴会散场,落十一随笙箫默一同上了销魂殿,自然是来寻糖宝的。
糖宝怀着孕,偏偏成天不得闲,上蹿下跳的,落十一每天都被吓的精神衰弱,笙箫默对他表示很同情。
“这养孩子,十分麻烦,尤其是小的时候,每天各种出不完的状况,现在大了好了,没事扔去绝情殿,乐得清静。”
笙箫默拿着经验款款而谈,意思明显在说:你且慢慢受着,还有的熬。
落十一被小师叔忽悠着,感到前途一片昏暗。
登得销魂殿,还未下剑,就听得斜卧在竹林旁软榻上的幽若千回百转一声唤:“箫~~~”
笙箫默低咳:“怎么了?”
“我不舒服。”
“嗯?”笙箫默几步走上前,“刚不是好好的。”
“就是刚刚才不舒服的,肚子疼!”
“你又去哪疯玩了?”
“……你才疯玩!”幽若眯着白眼翻他。
糖宝坐在一旁冲落十一做口型:她就是去疯玩了
落十一伸手将她拉起,表示他明白他了解,这几个姑娘全是静不下来的性子。
“你没和她一起胡闹吧?”
糖宝张牙舞爪去掐他腰:“我当然没有!”
这边笙箫默已搭上幽若手腕去探她脉象,原本悠哉的身形猛地僵住,面上纠结一番,又颤巍着手再次把脉。
幽若瞪着他的反应,撇嘴问他:“干嘛,我要死了?”
笙箫默松开她手,狠揉几下太阳穴:“我要死了。”
“……说人话。”
“嗯,你,怀孕了。”
“什么?!”幽若惊的眼睛比铜铃大。
“我不是,有吃,桃子吗?”
她家种出来的桃子,和十里桃林折颜上神的避子桃比起来是差远了,可吃一个管一年还是不成问题的,没记错的话她一个月前还让仙鹤衔了一个来吃了,怎么就……
“我们被你老爹坑了。”笙箫默远目。
“……那怎么办。”
他们被一个逸遥折腾的够呛,早就说好百八十年之内不要孩子的。
“生下来。”当然要生下来。
“噢……”
幽若有些懵,怎么她糊里糊涂又成孕妇了。
糖宝扑过去抱住她胳膊:“嗷嗷太好了幽若有你陪我一起怀孩子!”
幽若望天,好悲剧啊好悲剧。
落十一努力忍住笑意,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师叔啊,这养孩子,十分麻烦,尤其是小的时候,每天各种出不完的状况……”
笙箫默:“……”
四百年前,往尘术中。
在人家家里不好意思赖床,花千骨早早的起来帮忙陈妤做早饭。
期间少不了各种套话,比如村子里有没有一家姓花的……
答案是有,住在村东。
于是花千骨对着东面好好抒发了一下情感,她的祖宗在那边啊!
白子画笑言,她的祖宗,真要论起来该是神界中人才是。
花千骨却觉得,神界的事太过久远,她的记忆也不清晰,还是从凡间算。
今天天气好,她找陈妤借了木盆和皂角,和白子画一同去小河边洗衣服。
说起来两人都爱干净,白子画还有轻微洁癖,大概没了仙身对他而言最痛苦的就是不能使用清洁术法,一路走来,荒郊野外的地方没办法,凡是到了客栈,第一件事一定是把穿过的衣服抱去客栈洗衣房。
天高云淡,花千骨心情如蓝天般明媚,抬头望望阳光,脆声道:“入秋以来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太阳了。”
“嗯。”白子画应着,从衣堆里拿出一杏色衣物放进水里打湿。
花千骨定睛看清他手中衣料,整个人险些栽进水里,一把将那衣服抢过。
“你,你干嘛!”她脸红得通透,背对着他结巴道。
“洗衣服。”白子画挑眉。
“我,我自己来。”
“怎么了?”
“反正我自己来……师父你讨厌!”
洗她的肚兜,他故意的!
白子画失笑。
不多时,几顶轿子路过小河,停在叶落家门外。
花千骨抬脸示意:“那大概就是叶落的几个哥哥。”
“嗯?”
“我听陈妤姐说的,她大哥是城里知县,很多次想把爹娘妹妹都接到城里住,他们爹娘却舍不得村子,就在村头给爹娘建了大宅子,是有名的孝子。”
叶落一家在村子里是极有人缘的,她今天稍作八卦,陈妤就说了很多。
“她还有两个哥哥,都在城里做生意,三个哥哥分别叫叶奕,叶鹜,叶愈,叶落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从小就是全家的掌上明珠。.136zw.>最新最快更新”
说到此她不由感叹:“真能生啊……师父我们出去后再生几个吧!”
白子画扶额:“生几个?”
不是在说叶落的哥哥们吗,怎么就扯到他们生孩子的问题上了。
她以为是下小猪仔吗。
“嗯嗯,多生几个!”花千骨眉开眼笑。
“……还是不生了。”上次的场景他至今后怕。
“生嘛生嘛!你看上次在冥界都那样了还没怀上,搞不好即使在往尘术里我身上的避子咒还是在,出去帮我解了吧,师父~~~”
“……”
“生吧生吧!”
“……”
微风荡着落叶,秋风淅淅,蓝天白云下,小河流水旁,神仙眷侣般的身影偎依在一处,身前放着满盆洗好的衣物,探讨着关于生命的严肃话题。
离开村子后,他们没再去旁的地方,溯祺送叶落回了长留山。
长留海边,溯祺将她放在沙滩上,转身便要御剑回九重天。
已经愁眉苦脸大半天的叶落终于忍不住拽住他衣袖,憋了半天才说一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溯祺打着哈哈:“再说,再说。”
叶落摇头:“不能再说了!你走了我去哪找你,九重天我又上不去。”
她抬眼,调子放的轻柔,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软声道:“溯祺,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嫁给你。那你喜欢我吗,你愿意娶我吗?”
溯祺额上冒汗,窘迫的手足无措,从没有人告诉他被一个姑娘告白该怎么办。
他很想答应,不对,是他早已想好一肚子的说辞,等着说给她听,但绝不是现在!
“你等我回来!”
丢下这句话,溯祺脚底长剑“咻”的飞向天际不见了踪影。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她,然后直接把她抱回九重天。
那样会出人命的……
他宫里侍妾不多,只储了三个,在年轻一辈仙君中,已经算极少的了,都是长辈给他安排的,他不喜欢,也不抗拒。
可既然他已经遇到了命中的那个姑娘,断不是要她来和旁人分享他的。
他要娶她,明媒正娶,且终身不纳妾室。
等他把宫里侍妾处理了,自会去长留接她。
叶落当然不知道这些,此时正神伤的跌坐在沙滩。
表明心迹后对方跑了,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明明对她那么好,她真的以为他喜欢她了。
可现在他毫不留恋的走了,凡间的那些日子,难道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花千骨躲在礁石后看她,心有戚戚然。
不过因为她知道最后叶落一定会去九重天,现下倒不是太担心。
要担心她还是应该担心九重天的事,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了,接下来一年会发生很多事。
回到长留,白子画的身份是首要问题,又不似凡间可以凭空捏造出两个人也无人追查,只能故技重施,打晕亥殿厨房的周禹轲和翟之悦,喂了丹药,放到藏宝阁大箱子里,由他们暂时取而代之。
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花千骨还是负罪感满满,觉得十分像杀人之后毁尸灭迹。
唯一安慰的,是周禹轲和翟之悦在他们走的这一年里成亲了,大概是因为她和师父平时顶着他们的容貌出双入对,亥殿弟子早已认可,等他们本尊回来,稀里糊涂就默认了这层关系,然后成了亲。
怎么说也是缔造了一段姻缘……花千骨如是安慰自己。
叶落隔壁房间一直没有弟子入住,白子画只去周禹轲夫妻现在住的房间知会了一声,师徒俩便解决了住宿问题。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叶落成天闷闷不乐,她那群姐妹成日开导她。
具体内容花千骨听不真切,但大体也能想到。
这日夜里,已近子时,花千骨枕在白子画手臂上睡得酣然。
忽然一阵剧烈心绞将她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捂上心口,痛苦呻吟出声。
白子画很快察觉,看她模样便知情形,速度极快将她扶起披衣,自己也飞快穿上外袍。
已是初冬的天气,夜晚尤其凉,他自包袱翻出较厚冬衣,草草将她裹上,想不得许多,打横抱起便出了房门。
“师父你还没……穿棉衣呢……”
“没事。”他声音稍嫌清冷,顿了顿又问,“叶落在哪?”
花千骨扁扁嘴,知要他回去拿衣服是不可能了,有些心疼又有些感动,呐呐道:“后山方向……”
那个小姑奶奶,这么晚了她跑去后山作甚!扰人清梦啊!
循着她的感应,白子画抱着花千骨轻脚靠近叶落所在处。
长留后山地势高低不一,想靠近而不被发现还是不难的,何况长留山对他二人而言,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花千骨一路在心底盘算,叶落这么大半夜的跑出来,多半是来会她的情哥哥,她可不想远远的什么都听不到,于是等到心绞痛终于停下,她转着眼珠没出声音,由他越走越近。
高处依稀传来溯祺的声音,白子画止了脚步,低头瞧她半响,曲指在她额头弹了一记,花千骨捂嘴偷笑,果然不出她所料。
已经到这儿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花千骨从他怀里跳出,拉着他坐在地上。
长留山后山的飞絮绒只在冬天盛开,远远看去遍地银装,像积了厚厚的雪,摸上去毛茸茸,大多采来给弟子们做冬装。
也因此地上并不阴冷,坐久了反而更暖和。
花千骨撒着娇把她那件棉衣披在白子画背上,她则缩到他身前,嘿嘿笑着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白子画拗不过她,干脆把她捞到他腿上坐好,手臂扣在她腰腹,从背后紧搂着。
解决了姿势问题,花千骨头倚在白子画肩上望着高处,竖起耳朵开始听墙角。
许是来晚了,已经错过了些,只听到溯祺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我殿里有六界美食,你跟不跟我去?”
话题已经从告白换成了利诱。
“你……你别哭啊……”
他方才说了好多话,是早打好的腹稿,其中不乏肉麻词句,他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在那儿一直掉眼泪。
“不哭了不哭了。”他被她哭的心都慌了,又止不住的心疼,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抬手擦拭她脸上泪痕。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不哭了……”
叶落吸着鼻子看他,咬咬唇,还是忍不住扑了过去,踮着脚搂上他脖子,啜泣声又渐大。
“你……跑哪去了!我,我以为你不要我…咳咳,不喜欢我!呜呜,讨厌死你了,谁要和你回去啊呜呜……”
她哭的真是狼狈极了,一年来的牵挂,几万缕的相思,终于得了圆满。
溯祺手足无措,抬臂将她抱紧:“我错了,你打我?我回去是和父君娘亲说一声,准备聘礼……乖落落,不哭了。”
好一会儿,叶落才止住哭泣,松开搂着他的手臂,抬脸凝望他。
她才哭过,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满是娇柔。
“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要娶我?你家里也都同意,你娶一个凡人?”
溯祺印象中,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向来都是嘻嘻哈哈的笑着,她这样子很漂亮。
低头靠近她,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136zw.>最新最快更新
“我娘也是凡人,何况,是我要娶你。”
未待她说话,他低头吻在她唇上。
一吻绵长,天上星子如水,地上飞絮轻扬,夜风凄寒。
良久,叶落满目含情,声音轻柔:“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凡间的话?”
“嗯。”
“不会那样的。”
“我知道。”
叶落将头埋在他怀中,甜蜜的快要溢出:“我以后叫你什么呢,嗯……阿祺好不好?”
“好。”从未有人如此叫过他,很好听。
“你在长留收拾收拾,明天我们便回去。”
“啊?”叶落讶然,“还没成亲就要去九重天?”
“没关系,我娘亲选的吉日在一年后,一年啊落落,我会害相思病的。”
“讨厌!我就这么去了……会不会让你家觉得我很随便?”
“乱想什么,不会的。”
“嗯……对了,你,你那一群侍妾呢!”叶落抬头瞪他。
“已经遣散了……”
“我错了,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
“哼!”
溯祺忙不迭的赔着笑脸,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才将佳人哄笑。
叶落伏在他怀里看星星,忽然对之前听过的一些话有了更深的感悟。
“我在家乡听一位老者说,爱极一个人,便是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傻妞,你夫君我是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阿祺,你要一直对我好。”
“嗯。”
“阿祺你以后再敢看别的姑娘我就挖了你的眼!”
“……好。”
“阿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们下面,有一对儿鸳鸯,在幽会。”
“我知道……等一下!幽会?!”
“嗯嗯,”叶落点头,面上挂起大大笑脸,“我刚刚发现的,听到女孩子声音了。”
女子轻浅的呼吸声,距离很近,她不会听错的。
溯祺扶额,天啊他太激动了竟没察觉。
上仙啊……距离那么近什么都听到了……
不是说百丈吗,怎么会,距离这么近……
“咳,落落,我们走吧,去收拾你的东西。”
“等一会儿,我还想听听他们动静呢!”叶落一副八卦神态。
“你想听什么动静?”溯祺无语的看她。
她总不会想大冷的天人家鸳鸯来后山打野战吧。
“就,说说悄悄话也好啊。”
“人家为什么要跑到后山说悄悄话,脑子进水?”
叶落一脚踢在他身上,抬头瞪他:“对啊,你脑子进水!”
是谁大半夜传音给她让她来后山的!
“……”溯祺望天,他总不能说下面两位是专门来听他们的,现在这情况,到底是谁听谁啊。
结果还是溯祺把叶落连哄带骗带走了。
师徒俩相携站起,花千骨抬手捂住嘴巴:“我有发出声音吗?”
“有。”
“噢……”
“走吧。”
“嗯,师父啊,想不到溯祺仙君果然是情圣,这时候还是情痴,说的话肉麻死了,不错不错!”
“有吗?”
他只觉得非礼勿听。
“当然有!只是……九重天上发生了什么,会让好好的两个人弄到那步田地……”
“现在不要想。”
“嗯……明天要去九重天了,我们,没问题吧?”
“溯祺既肯帮我们,自然。”
“可是我们偷听他墙角,还被发现了,他会不会公报私仇。”花千骨点着唇,觉得大有可能。
白子画斜睨她一眼,有心逗她:“那便没办法了,不如我们现在自尽回去。”
“师父!”花千骨嘟嘴嗔他,讨厌死了。
“好了,不会有事的,”白子画取下身后棉衣给她裹好,“等会儿他们走远你又要疼。”
“嗯。”
寒风清冽,花千骨瞭望遍山飞絮绒,捧手哈了口气。
“没想到长留后山冬季这么美,往日我们在绝情殿都看不到。”
“喜欢?”
“嗯,喜欢。”
“以后常来看。”
“你陪我?”
“当然。”
嘿嘿笑着,花千骨牢牢抱住他一只手臂,抬头遥望远处悬在半空中,如梦如幻的绝情殿,仿佛看得到那俯瞰千山的背影。
“师父,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啊?”
“入定吧。”
“唉,”花千骨低叹,“以前的你就是不知道休息,仙身也是要睡觉的啊。”
白子画低笑,眸子蓄了暖意,顺着她目光看去。
千百年未变的景象,真实的唯有她。
九重天,疏引殿。
师徒俩闲来无事,白子画取了些术法秘籍探看,花千骨同他挤在一张椅子上,挥着笔墨默写长留门规,权当练字陶冶情操。
说来造化弄人,那日随叶落来了九重天,溯祺果真是肯帮他们的,给的待遇也十分优厚。
于是他们又住进了疏引殿。
疏引殿景色分毫未变,长给她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为了方便,他们遣走了所以仙婢,溯祺也十分善解人意,每天的饭食只差人送到门口,从不进来。
也会有些过意不去,可转念想到他们之所以会在这儿也是因为他,便心安理得了。
谁想一待就是十个月。
十个月,就算怀个娃也该生了,溯祺和叶落那叫一个风平浪静,她早先设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知道叶落让她回来的年月是辛卯年七月二十四,现在是五月,离那天还有两个月。
但是,难道之前就如此的风平浪静吗?
愈是如此愈是让人紧张,毕竟结果是已知的,现下只能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段平静越长越心慌。
叶落在九重天,真是出奇的顺利。
没有人刁难,没有人争风吃醋,没有人敢瞧不起她——
溯祺对她,实在恩宠到了极点。
宫名改作倾叶宫,在所有仙婢侍卫面前,说她以后是这里的女主人;
在宫中新建起宫殿,名唤落英,送给叶落当寝宫,自然,他的寝宫也堂而皇之的挪到了那儿。
倾叶宫,落英殿,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住在同一殿中,怕叶落被人看低了去,溯祺还是恪守礼节,两人分房而睡。
叶落未来的公公婆婆,只来见过她几次,她远远望着倒是慈祥的很。
两人婚礼定在戊辰年六月十六,溯祺仙君纳正妃的仪式,花千骨知道那注定不能完成。
叶落现在每天都很开心,有时她和师父不得已听墙角,总是听的神伤。
多好的一对儿,可惜他们的时间已经在倒计时。
一切如此顺利,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她想不出。
要说隐患,花千骨不知那算不算,她有一次跑错了方向,又跑到疏引殿竹林深处的后门处。
因为好奇四百年前那个地方是何模样,她走了出去,在拐弯的地方看见一个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看模样倒也清秀,而她身前的是……溯祺。
距离太远,她听不真切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看到最后溯祺拂袖而走,那女子摔在地上,哭的凄惨,两手紧握成拳捶在地上,似有鲜血留下。
后来多方打听,那女子叫甯曦,曾经是溯祺是一房侍妾,父母早亡,在溯祺好友宫里当差,后来被玩笑着送给了溯祺。
溯祺将侍妾遣散,甯曦无处可去,自请留在倾叶宫当洒扫婢女。
发生此事后,溯祺将她赶出倾叶宫,在九重天当个下等婢女。
花千骨几次动了把她杀掉一了百了的心思,又怕对现实造成恐怖的影响,只得做罢。
这些日子也都没见过她,或许是她多心了?
心里千回百转,待回过神来,手下宣纸不知何时写满他的名字,白子画……
花千骨大窘,小脸通红,抬眼看他并未注意纸上内容,利落把纸拿起来团成一个球,丢进放不要东西的箱子里。
叹口气,她托腮凝望他认真的眸,还好有他陪她。
转眼已是七月,倾叶宫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无澜。
夏季的夜晚星沉月朗,没有风,也并不闷热,嗡嗡的蝉鸣声断续响在空中,九重天仿佛披上静谧的纱衣。
疏引殿竹林前,花千骨倚在白子画怀里看星星,有些心不在焉。
叶落给她的那封信近来被她贴身收着,想来在过去的两年都只是为了把这封信送出,那一日临近,她反而情怯。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花千骨紧张的坐直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白子画低眸片刻,“我去看看,你先回房。”
“师父!”花千骨拉住他衣袖,“不要去了……和我们无关就好。”
“如果有关呢?”
假使溯祺带着叶落有什么举措,他们必须早做准备。
“可是,可是你没有仙身,很危险啊!”花千骨要急哭了。
九重天不比凡间,他们连人皮面具都极少使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踏出疏引殿半步。
“不会有事的,乖,你先回去。”
拍拍她头,他旋身跳上疏引殿主殿屋顶,随即不见了身影。
花千骨整颗心仿佛被揪起,不安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空中,白子画脚尖断续点在各殿屋檐上,身形飒沓如飞,目光清冷,手下动作从容不迫,从怀里取出面具戴在面上。
这般在九重天使用轻功,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冒险,因不能动用术法,反而不易被察觉,只要小心别被看到。
退一步讲,即使被发现了,还可以去找东华。
门外回廊,花千骨坐在扶栏上低头沉思,来回晃荡的脚泄露了她极度浮躁的心情。
白色身影翩然落地,她猛地跳起,蝴蝶一样跑过去。
白子画还未站稳,便被一团紫色身影扑了满怀。
抬手摸摸她微凉的发丝,他低身打横抱起她,回了房间。
倚在床头,他并未把她放下,就着姿势点点她小鼻头:“怎么不在房里等。”
花千骨撇嘴:“我不放心嘛。”
出去将近一个时辰,他再不回来,她就要出去找了。
“傻瓜。”
“外面出什么事了?”
“天牢的大妖逃了,天君命几个年轻仙君下界降妖,溯祺也去。”
“降妖?”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确实记得,约莫四百年前,大妖作乱凡间之事。”
“啊?”花千骨支起身子,“师父你知道?那长留山有没有帮忙?”
白子画摇头:“九重天派了人,不需要再插手。”
“噢……”
“那一次围剿进行了大约两个月。”
“那等于说……”
白子画点头。
花千骨蹙眉,神情凝重起来。
两个月,难道事情发生在这两个月中?
“他现在在哪?”
“方才整理行装,随天兵走了。”
“那我们不是在这里见不到他了?”
他们过了七月二十四可能就要回去。
“应该是的。”
“叶落呢?”
“……”
白子画有些语塞,良久才道:“他二人道了别。”
花千骨咬唇,有些感伤,再见难道要物是人非吗。
白子画低眼看她怅惘神情,唇瓣如樱花般水润,娇嫩欲滴,离他太近。
俯首,湿热有力的气息喷发在她唇畔,他凑近浅尝,随即离开几寸。
花千骨眨巴眨巴眼,脸蛋微红:“师父?”
“嗯。”
白子画应着,凉薄的唇几次和她轻碰,触感温软,并不深入。
“师父……”
花千骨微恼,这般逗弄,像一片羽毛在她唇上来回拂过,很痒。
白子画却像是发现了有趣的游戏,次次啄在她唇上,低沉的眸锁着她美目,沉浸在她的娇羞中。
“师父!”
花千骨低叫,抬手搂住他颈,不再给他玩乐的机会,深吻回去。
白子画唇角微弯,一手圈紧她纤细身子,一手抬高她头,轻咬她舌,将她迫回自己的领域,他则毫不犹豫侵占。
许是每天看着一对有情人的厮守一日日倒计时,他不在意,却终会有些患得患失。
两年已过,很快他们便会回到现实中,大劫。
温柔的吻倏地炙热,亘在她腰间的手向上摸索,隔着衣物揉弄她的娇软。
两人呼吸俱是剧烈,急切地将她放倒在床,褪去衣衫,他欺身而上。
花千骨此番的回应格外热情,细白手臂紧环着他宽厚的背,小脸埋在他颈间吮吻。
浓情时,她声音颤抖:“不要……离…开我,师父……啊……师父……”
他嗓音亦低哑:“小骨,小骨……”
不安与压抑,他们急需彼此身体的慰藉,来证明对方的存在。
落英殿,叶落遣散仙婢,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发呆。
剿灭大妖,听上去危危险险的,但殿里的小丫头都安慰她说没事,仙君应对这种场合,基本是浑水摸鱼,走个过场应付一下罢了。
可她还是担心。
想到刚才他走的时候,居然把她搂过去当众亲吻,真是太讨厌了……
叶落有些脸热,埋头吃吃的笑,心情也好了许多。
看大家都那么放心,应该真的是她杞人忧天吧。
他还说回来时候要给她带礼物呢。
没事还是回去多看看秘籍吧,溯祺渡她百年修为,给她灵药助她修得仙身,她也不能太懒修为太差,要勤劳些了。
想着,她站起身准备去书房,不想正看到秋千花架旁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不知为何透着股阴寒之气,许是因为她的脸,不知被何物毁过,遍布疤痕。
疤痕颜色倒是不深,看上去也不太可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很诡异。
“你是?”
那姑娘似在打量她,闻言吓了一跳的样子,忙跪下:“娘娘,奴婢,奴婢小曦,是新调来的婢女。”
这称呼是溯祺让下人们叫的,说是迟早要这么叫,让她先适应着;初听确实别扭,这大半年下来,早就听习惯了。
“这样啊,快起来。你是干什么的?”她随口问道。
那姑娘扶着花架站起,声音迟疑:“奴婢是负责洒扫的。”
“洒扫?”叶落来了兴致,几步凑上前,“我以前在长留山,也是管洒扫的!”
那姑娘后退几步避开她,恭谨作礼:“奴婢贱命,岂敢和娘娘相提并论,娘娘折煞奴婢了。”
叶落张张嘴,无言以对,半响才道:“你忙吧,我去书房。”
“恭送娘娘。”
叶落转身而去,自称小曦的姑娘唇畔扬起一抹鬼魅的笑,目光阴森,旋即不见了踪影。
身影如魔魅,气息妖异,不似仙家之术。
“我若不答应?”
“你爹娘,你妻子,魂飞魄散,如何?啊对,忘了告诉你,你妻子她怀孕了,你还不知道吧?”
“我若答应。”
“你魂飞魄散,我保你家人一世平安富贵。”
“我还有能别的选择?”
“你清楚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怪就怪你娘,把你生的,身形和他太像。”
“你会有报应的!”
“你以为事成之后,我还抱着活的希望?放心,灰飞烟灭的路上有我陪你。”
“呸!你这毒妇,我不稀罕!”
她嗤笑:“随你嘴上痛快,其实你也不亏,临死前,还能风流快活。”
被绑着的男人咬牙狠骂:“贱人!”
她冷笑着看他无谓的挣扎,抬手摸摸脸上人皮面具:“记好我教你的,你家人的命可都在你身上。”
忽又言辞暧昧:“男人都会的那档事,总不用我教吧,你说呢?”
男人低头不语。
“记得,事成之后把药喂她喝了。”
“……”
女子转身而去,带着遍身诡魅。
男人呕出一口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修为根本斗不过禁术与妖邪之法,只有任人宰割。
和家人,还有未出世的孩儿,此生的缘分是尽了,也再无来世可期,他是窝囊废,他不是男人,但他别无选择。
辛卯年七月二十四,落英殿。
白子画携着花千骨坐在殿中凉亭,仙婢去通知叶落。
花千骨紧张到心快跳出来,手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白子画手里拿着那信,神色无波。
叶落小跑而来,满脸震惊:“小七??”
她自然不会忘了她,几次和她约好却又忽然消失,让她好生气闷。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茅山弟子,怎么也不应该在九重天啊!
白子画沉声道:“叶姑娘,借一步说话。”
叶落瞪大眼睛:“你不是不会说话吗??你,你声音怎么……”
那么像尊上!
花千骨起身站到她身边:“叶落,一言难尽,我们有事跟你说。”
叶落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相信:“随我来。”
房内,叶落摒退了仙婢,将门窗关好,转身:“什么事?”
花千骨正欲开口,白子画手拍在她肩止了她话语,抬眸对叶落道:“姑娘不妨设层仙障,当心隔墙有耳。”
她所处的境况,不可不妨。
叶落抬手欲施法,转瞬又收了势,声音懊恼:“我的仙障有等于没有,防不了人,这里仙婢的法力都比我高。”
白子画沉默半响:“上课开小差?”
他长留的弟子不该这么……
叶落大窘:“没有!我很认真的听,就是听不懂……”
“精神集中,摒除杂念,气息上调,汇聚百穴,指尖凝力,默念结界术初层咒语。”
叶落起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按他说的做,无色结界起,将屋子罩在其中。
收了术法,叶落欣喜异常:“这个结界比我自己弄的高明多了!”
转而又疑惑:“这是仙导教的没错,但你怎么会通晓长留术法……你到底是谁?”
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
花千骨接口:“对不起叶落,我骗了你,我不是茅山弟子,而是长留弟子,我叫花千骨。”
抬手将面具取下,她接着说:“我们并非和你处在同一时代,我们从四百年后而来,借用溯祺的往尘术,想必你也知道此术。我们之所以回来,是……受你之托。”
“四百年前?受我之托?你……弄错了吧?”
叶落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小七”,不,应该是花千骨。
长留弟子?她不记得长留有如此貌美的弟子。
眉眼浓丽却被清秀气质揉的灵动,顾盼流转间双瞳若剪水,勾勒出诱人眼波,她所有见过的漂亮姑娘都要好看。
不是她见不得美人,也许是女人的天性,寻常情况还可欣赏,紧要关头下,美人一词总是伴着蛇蝎。
何况她以小七的身份欺骗她那么多次,容貌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此番说辞又如此不着边际,她很难去相信。
花千骨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抬眼示意白子画,白子画心领神会,将那封信递给她。
叶落瞧他几眼,终是没出声,抬手接过信,麻利拆开。
那是封长信,叶落看到头一行神色已微变,那是她的字迹。
花千骨紧张的抓住白子画手臂,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的任务到此应已结束,却不知如何能回去,更好奇,信上写些什么,叶落看完会有什么反应。
待到读完信,叶落呼吸急促,跌坐在矮凳上,神情痛楚。
待到她平静下来,开口却道出三个字:“我不信。”
花千骨诧异:“不信?”
叶落站起,冷眼看她,一字一顿:“我,不,信。”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骗我?谁指使你们?意婵?甯曦?模仿我字迹煞费苦心了。”
她说的几个名字都是溯祺曾经的侍妾,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分明漏洞百出,他怎么可能不要她。
花千骨也有些火气,她和师父在四百年前这往尘术里辛辛苦苦两年,就是为了给她送封信,结果她不信?!开什么玩笑!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清楚,四百年后的你更清楚,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模仿,这都认不清你是笨还是傻?”
叶落一把将那信拍在桌上:“那你要我信什么??这都是真的,我会在被他睡了后打入冷宫,我应该现在就走,就滚回家离他远远的,是不是?试问如果我现在这么跟你说,你应该马上离开你夫君,你怎么想???”
“你……”花千骨气结,猛地转身,拉着白子画手,“简直不可理喻!师父我们走!”
白子画揽住花千骨肩,手顺着她背,偏头取下面具。
“叶姑娘要不要相信,还是自行分辨。”
说完搂着花千骨转身离去。
叶落怔住:“尊…上?”
他二人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