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真真邪门哎！满门不剩。”旁边一个瘦子感叹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早晚的事。”他身左一位戴着六合帽、两臂套着套袖应该是个做小吃买卖的人道。

　　“李馄饨，听人说，好象宗员外当初欺负过你？”

　　“这天打五雷轰的，他府后街绸缎铺占的是谁的地皮？那是我老辈传下的呀！被这老狗硬是给霸占了！”

　　“得了吧，我倒听说你是偷人家小老婆，被抓了双，自愿给出了那块地皮，换得不经官受罚。”瘦子轻薄笑着，揭他老底。

　　李馄饨憋了一口闷气，脸色铁青，不愿回应。显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他应该遭受到了暗算。

　　这时旁边一位胖乎乎、面容透着和善的中年人插话问道：“瘦精，你怎么知道他满门不剩？”

　　“我就知道，不行啊？”瘦子显然不想搭理这个胖子。

　　“胡说谁不会？”胖子轻蔑道。

　　“笑面虎，你不用激我。实话告诉你，这里所有人也没有我知道得多。”瘦子激动起来。

　　“行行行，我承认你知道得多，行吧！你不用和我们说，我们也不想知道！”胖子断然道。

　　接下来三人一阵无语。

　　“哎，李馄饨，你知道他们家人死得有多惨吗？”最后还是瘦子忍不住，主动挑话。

　　李馄饨摇摇头，说不知道，你知道吗。

　　瘦子压低了声音，说是压低了，但周围的人谁都能听得到。“我今儿个要为宗员外送个帖子，所以早早就去了，一进去你才看到什么了？哎呀我的妈呀！”

　　“你看到你的妈了？”胖子插嘴问。

　　瘦子呸了他一口，接着道：“我看到大门框上老魏、老鬼吊死在哪里、舌头伸得老长，吓死人了！”

　　李馄饨、胖子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啊”。

　　瘦子显得很得意，趁热打铁，继续道：“这还不算，他俩每人对面同样吊死着两只小黄大仙，你们说特么瘆人不瘆人？据说，全府都这样，每个死人都陪着一只小黄大仙。”

　　听完这话，李馄饨、胖子脸都变了，不约而同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瘦子摇摇头，说这就没有解了，真他妈出鬼了。

　　“人妖殊途，迷魂换命！”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众人一看，却是一个年轻的青衣小道士发话。

　　但见这小道士身材颀长，虽未免有些偏于弱，但英气飒然。面孔白皙无须，眉清目秀，站在那里，说不出的清爽轻灵，令人一见脱俗。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

　　“嘿嘿——这个——道长，什么叫迷魂换命？”高胖少有的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向人请教。

　　小道士似乎因为方才忍不住出言引起众人的注意而不满意自己，低着头连连摆手，搪塞说我也不知道。

　　“道长客气了，俗话说，东西越分越少，知识越分越多，还望道长不要自秘，叫我们长长知识。”高胖牛皮糖一样黏上了。

　　小道士始终未敢大大方方抬起头，很怕人似的语速极快的交代了几句，随即一飘而逝。

　　他解释说迷魂换命，就是黄大仙有读取人心和迷惑人的手段，但要想即时置人于死地，却难以办到，只有牺牲一位小黄大仙，由它来引领，才能完成，这在行内就叫迷魂换命。

　　听了小道士的话，我立刻就明白了因果：一定是宗员外得到了成精黄大仙的尸体，视之为大宝，却想不到被黄皮子们当做仇人找上门来，造成惨案。当然这也是命，谁叫宗员外贪婪自私来着。

　　蓦地，一股极大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我登时感到浑身冰凉：听说得罪了黄大仙，七天之内一定会遭到报复！自己干掉了它们的祖宗，这个仇还解得开吗？如果就针对我一个人也没什么，问题是它们若找到希夷镇东头乙里自己的家怎么办？父母可是同宗府此前家里的人一样普普通通啊！

　　我一时惊骇无比，仿佛事情已经发生了一般，心脏猛地收紧，浑身战抖，满头冷汗。

　　三子发现我的异常，关切询问怎么啦。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既然刚才那个小道士知道黄大仙这种手段，一定有破解方法，来不及解释，喊声“找那小道士”，率先跳下石堆，追随而去。三子、高胖紧跟在后。

　　哪知寻找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小道士的身影。

　　我将自己的担心同高胖、三子说了，二人也觉得不可掉以轻心，顾不得看热闹，一溜烟又跑回希夷镇。

　　回到家里，父母并没有责备我出去贪玩，倒告诉了一个好消息。原来，高员外听到我舍身救母的事迹后，深受感动，就来商量能不能让我去陪着高鹏飞读书。他十分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古语，觉得让儿子跟着这样至孝的孩子在一起，肯定没有错。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父母当然同意。

　　这对于我来说实是小事一桩，自己同高胖本来就是玩伴，在一块读书也没什么。关键眼前黄大仙这一关怎么过？

　　是夜，吃过了晚饭后，天已经黑透。这是个阴天，天上几乎不见星星。东南风徐徐刮着，传来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我一直同父母一铺炕睡觉。他们为了节约，尽管还没有睡，但早早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说着话。

　　母亲很感慨，说杨家转运了，要不狗子怎么不知咋回事儿病就好了，现在又被高员外贵眼看上，真是上世杨家积了德了。

　　父亲没有参入母亲聊的那些鸡毛蒜皮，提出件正事。说当初送我去学馆的时候，曾叮嘱先生帮忙给起个大名，因为我母亲祭山神的事给耽误了。高员外家先生的学问比学馆先生的更大，正好请他给起得了。

　　我告诉说自己已经有了大名了，叫杨卓。

　　二老很吃惊，问是谁给起的。

　　我说是自己。

　　二老良久没说话，后来我听到父亲悄声对母亲说，孩他妈，这孩子将来恐怕了不得呀！

　　母亲很是骄傲，说他再怎么了不得，我也是他妈。

　　“我也是他爹！”父亲打趣地跟了一句，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顺畅。他一辈子老实巴交，见人连句话都不会说，总在看别人脸色行事，实在窝囊得很。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卑微、低下的生活，他何尝愿意如此。

　　我见父母高兴，有心提一下黄大仙的事，又不想扫了二老的兴头，于是就隐忍下来。但耳朵一直支棱着，往往一声狗叫、鸟啼、风掠过树梢、行人走路，都会让我心跳加快，警惕分辨，怀疑黄大仙前来报仇。

　　这样绷着绷着，心情高度紧张，终于坚持不住，一头睡去。

　　半夜子时刚过，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我陡地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我睡了，但潜意识里还是十分警觉。果不出所料，一只黄大仙的影子印在格子窗的白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