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君无邪意料中的一样,这帮自小就认识的兄弟姐妹得知他们要分开走,死活不肯答应,二十多张嘴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吵个不停,嚷嚷什么要走一起走,不走都不走。
见状,袁昊也只是双手环胸杵在一旁,压根就没上前阻止的意思,不管君无邪多番投来求救的信号,他也不理不睬。
哼!救你?做梦!
你都不知道你刚刚才揍了我一顿?!
袁昊原本就不大赞同让君无邪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只要一想到他们二十来个人都没有修为,即便留下来也只会成为负累,他心里就无比纠结,一边是师父,一边是兄弟姐妹,他两边都不想放弃,然而现实告诉他只能二择一,真所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君无邪才勉强说服了他们。
离开时,这些亚古村的兄弟姐妹们仍旧不舍,一走三回头地看看君无邪,又看看君无邪,心里的担忧全写在脸上,慢吞吞地走了。
此情此景,一股暖意在君无邪心间缓缓燃起。
虽然他并非出生在亚古村,也不是亚古村人,但毕竟相处了十年之久,感情还是有的,就算他身负血海深仇,就算他的内心早已被冰封,但只要还是个人,都需要温暖,都需要有人相伴,他也不例外。
十年间,这些心中只有美好,没有仇恨的村民们,让他再次放开怀抱。
这对年幼时便失去亲人和家园的他而言,无疑是上天赐予的珍宝,亚古村就是他第二个家,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淳朴无垢,更不必担心有谁会和你虚以委蛇。
而这个家,或多或少的填补了他心中的空洞。
失去过,才会懂得拥有时的美好。
在经历过一次无能为力之后,君无邪便告诉自己,同样的事绝不能再度发生!若再有人胆敢对他家人下手,即便穷极一生之力,他也要追他至天涯海角,上天入地落黄泉,此仇万世不灭!此心永存不改!
至死方休!
目送他们离开,君无邪便提着自己的行装走进了帐篷。
之前他预料到今夜会有人追踪而至,也并非只靠直觉。
既然那些人抓住了男子,并对他用刑,想来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暂且不论用刑的原因,就从他被河水冲到此处时依旧被绑在刑架上看来,应该是用刑时突发了意外,而让他跌入河中。
然而,男子伤口上的血迹早被冲刷干净,显然侵泡在水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然就伤口的深度而言,出血量也是极其惊人,怎会一点血迹都不剩。
而那些人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都还没找来,若君无邪估计不错的话,应该是追踪时受到了阻拦。
当然,君无邪也希望他的想法是错误的,起码不用这么麻烦。即便他猜对了,也甚是希望那些人能够晚来个一两天,待男子恢复一点体力,他就能带着男子早早跑路,这样也可以避开那些人了。
不过世事总是无常,有好的结局也要想想最坏的结局才是,正所谓思前想后,未雨绸缪,如此,至少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再者,君无邪深知,现在的他实在太弱了,虽然和同龄人相比起来,他的修为高出好几倍,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偌大的玄天大地,随便一个高阶强者都能一掌拍死他。
尽管他有神秘的黑炎护身,但黑炎的存在本就是个秘密,除非他有覆灭追踪前来的敌人的本事,否则绝不能轻易使用。
思及此,君无邪不再多作猜想,随即快速地从行装里翻找,拿出一件黑色的长袍,还有一张墨色的面具。
面具透着丝丝邪气,绝对的阴森,犹如幽冥恶鬼再临人间,表情极其狰狞,寒气瞬间充斥四周,帐篷内的温度逐渐下降。
君无邪拿起面具,挑了挑眉,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若不幸被我说中,那么今晚你就的出去吓吓人,可不能辜负了你自己长得这般丑。”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君无邪的话落,空气中的寒气更胜之前。
“生气什么,能长得丑也是种本事,看谁不爽就去吓谁,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却又拿你没办法,这是件多美好的事啊!”
君无邪笑得一脸和煦人畜无害,站在帐篷中对着一张森然恐怖的面具自说自话,场面说不出有多诡异。
帐篷中的温度再次骤降,似乎面具之中真存有灵魂,在作无声的抗议。
“是是是,你再讨厌我,我也没办法,谁让你我早有契约,你就迁就一下吧。”
“……”
如果面具能够开口说话,肯定会对着君无邪一顿臭骂!
无耻之徒!
欺负个不会说话的面具,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哈欠!”
地上男子打了一个喷嚏。
君无邪看了他一眼,又对面具道:“看吧,别人是无辜的,冻伤了人家怎么办?你这是在作孽啊!”
说罢,君无邪好整以暇地转身走到男子身边,道:“你醒了?”
男子睁开双眼看着君无邪,沙哑着声音,艰难地道:“谢…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君无邪问道,这是他一直想要确认的事。
“羽…段…。”男子眼中有些游离,无力道。
“羽族的人?”君无邪追问。
羽段舔了舔干涩的唇,道:“是的。”
闻言,君无邪放心了,心中叹道,总算没救错人。
君无邪沉默着走到帐篷外拿了一碗热汤和一些野猪肉进来,放到羽段面前,示意他吃些东西。
羽段勉强支撑起身体接过食物,看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手抓起野猪肉粗鲁地往嘴里塞进去,也顾不得咀嚼便直接吞了下去,就连那滚烫的热汤也是用灌的。
君无邪挑了挑眉,他分明看见羽段眼中微微泛红,似悲伤似愤恨又似无奈似愧疚,君无邪默默站在一边看着,并没有说些什么。
羽段狼吞虎咽地把食物通通解决掉,用手粗鲁地抹了一把嘴,道:“谢谢你了。”
“你失血过多,而且身体上大部分的伤口长时间泡在水里,有的已经发炎溃烂,必须找医师帮你处理。今夜你好好休息,恢复下体力,明日一早便随我一起到郸苏城。”君无邪道。
羽段摇了摇头,坦言道:“不可!不瞒你说,我正被人追缉,但你若和我一起,也会被当成他们的目标。你今日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我不可能连累你!”
羽段显得有些激动,一口气把话说完,微微地喘息着。
君无邪默然,眼珠飘向帐帘,良久,才淡淡道:“太迟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羽段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难道……“你赶快走!”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帐篷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虽然声音极其微弱,但君无邪依旧能够听得清楚,至少有六七个人向着帐篷方向走来。
“噤声!”君无邪低喝道,说罢便套上了黑袍,拿起面具覆上了脸。
羽段忍痛站起了身子,刚想说什么,就被君无邪身上的变化惊吓到了。
带上面具的君无邪,气质也一改往常,变得鬼魅阴森,如同自地狱而来的索命修罗,带着诡异的死亡气息踏入人间,空气之中隐隐透着杀机,让人顿感窒息。
一时间,羽段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前的这少年明明只有十四五的年纪,虽不知其修为如何,但羽段明显的感觉到,他的修为在不断的升腾增长,与之前相比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不是人!是鬼神!
羽段心中无比讶异,目光死死地钉在君无邪身上,一动不动。
“他们人还没到。”君无邪伸手便抓来羽段,“你听好,一会儿,你在山脚附近的草丛中躲起来,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一出帐篷,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已经没入了黑暗之中,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中没有半点星云。
君无邪边带着羽段离开,还不忘把火堆熄灭。寥寥炊烟缓缓升上空中,不过多时便已熄灭,留下星星火点,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羽段用力地想要推开君无邪,道:“我能战!”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虽然他自身修为薄弱,但他再也不想退缩!
羽段赤红着双眼看着前方,想要挣扎开来却被君无邪反扣了回去。
“你现在就是战死也只会拖累我!”君无邪明白羽段在想什么,虽然心是好的,但有心无力就会成为困扰,现在的羽段只会碍手碍脚。
羽段一怔,紧咬着牙关,道:“我的族人为了救我,已经牺牲了!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又是我的恩人!我怎可以陷你于不义!”
“闭嘴!”君无邪粗鲁哋喝道,“只要你是羽族的人我就得救!”
君无邪把羽段带到山脚下,扔到草丛中,不让羽段再有反驳的机会,再次交代道:“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此时,脚步声越来越近,君无邪快速地原路返回。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沉,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勾出一道邪邪的笑容,对君无邪而言,这黑夜无疑是越黑越好!
“六师兄,我们跑了一天了,要不歇会?”一个声音传来。
随后,一个男子回话,“不可,师父交代了,必须抓那弃徒回去!”
“真搞不懂,那弃徒怎会是羽族的人呢?”
一行人七八个,出现在河岸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忽而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寒意,警觉的看了看四周。
为首一人隐约感到前方有人存在,侧侧地问,“前面是何人?”
君无邪站在帐篷前,侧着身看向来人,低沉着声音,嘿嘿笑了两下。
还真有人!
那一行人即刻戒备地聚拢起来,但前方黑暗,只大概看见一个偌大的帐篷轮廓,却不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们认识羽段?”那个沉沉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为首的人双眼微微眯起,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你们要抓羽段回去?”低沉的声音,再接再厉地问道。
“不错!”为首的人反问道,语气中带着讥讽:“你不会想要告诉我,你也是羽族人,也是赶来救他的吧!”
“很好!”君无邪咧开嘴,没有回答,森然笑道。
那笑声绝对让人毛骨悚然!
可惜,他的脸埋在面具底下,没有人能够看见他这狠辣又恶毒的神情。不过,就算是能看见,也不会有人愿意想看吧!
若是得见,恐怕此生都会难以忘却这梦魇般的笑脸!
“好什么?”为首的人才刚说完,便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惊愕。
前方忽而泛起两束红光,忽明忽暗,在红光微微闪烁的瞬间,一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见此恶鬼般面容,那一行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顿生骇意。
那…那…那是什么?!
那八人不可置信的微张着口,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已然忘了方才要说什么、做什么。
阵阵阴冷徘徊在空气之中,悄然飘向他们。
君无邪始终一动未动,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仿佛死神在静待着猎物的死亡瞬间到来,好收割他们的灵魂一般,令人惊惧不安。
红色的双瞳偶有转动,但每转动一下,都引得呆立在原地的八个人的心脏随之颤抖一番!
君无邪突然哈哈大笑,而伴随着笑声而来的还有绝对的阴森鬼气!存在于空气中的寒意就像有形之物,忽然凝结成无形之火,冲天而起,瞬间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黑色的火炎比黑夜还黑,温度却不如火炎般灼热,反而是冰寒刺骨的冷冽!如影随行,迅速蔓延到了那一行人身边,将其困在当中,不留一点缝隙!
那行人惊颤地挥出手中的武器,刀剑棍杖随便什么都好,尽力地阻止向他们身边爬来的冰冷气息!
可无论他们怎么挥动武器,就是没办法阻止一丝一毫!
最要命的是,他们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围了起来纠缠着不放都不甚清楚!就像无形的有形之物,或是有形却无形之物……
他们的思维已经开始絮乱,人也甚是慌乱,除了不停的向外挥舞着武器,他们根本无计可思!
“啊!是是是火!”
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
“怎么会!怎么会!”另一边也有人一直重复着相同的话。
不知何时,黑炎已经点燃了他们的衣角,星星点点,就像引燃了磷线一样,只有点点火星,却不是烈焰加身。
八个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就是极力地拍打着被燃起的衣服,拍灭蔓延的星火,心中感到惊颤又疑惑,火不应该是红色的吗?!为什么不是?!为什么看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
无知,一向是恐惧的开端!
对于无法理解、超乎常识的事物,无形的压力便会悄无声息地收紧着人的每一根神经,脑中的想象力也异常地发达,心中的慌乱和惊恐更是不可忽视地滋长起来,不断扰得人心绪不宁!
然而,一旦恐惧生起,就会迅速传染开去。如今这八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接受着足以叫人癫狂的心灵洗礼,无不感到害怕,无不感到惊颤!
远处的羽段隐藏在草丛之中,早被一声声惨烈的尖叫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震惊到心里去了。
他拼命的睁开双眼,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看个清楚,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张望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的眼前,就好像被一张黑幕隔绝开来,遮挡住视线,就连夜空中的颜色都模糊不清,仿佛被浓雾阻挠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