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威风凛凛，越战越勇。他挨近一位瘦高个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愤然朝敌人猛攻过去。那位瘦高个同伴且占且走，不多时便战至少年身边，对少年耳语几句。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勉力战斗。

　　瘦高个一剑将一位黑衣人震退，一把抓起少年，朝着问天来时的方向纵了过来。

　　“追上！别让那家伙跑了！”

　　黑衣人一看少年跑了，大惊，急忙随后追赶。

　　老者带领余下几人守住了山坳的通道，拼死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问天一看少年逃了，赶紧也回身朝来路奔去。

　　唰唰唰！

　　瘦高个修为不低，带着少年居然在山道上奔跑如疾风。几息工夫，便到了几十丈开外。

　　问天穿梭在树林间，急速奔跑。看着那瘦高个的速度，他不禁有些恼怒。这家伙都受伤了，带着个大活人，居然还这么快，难道是属猴子的？我辛辛苦苦在钻树丛，闹不好跟丢了，可就前功尽弃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被几位师兄笑死？

　　问天一边腹诽着，一边灵活自如地绕过一棵棵古木。他的身影虚幻而诡异，看上去像是一只松鼠，无阻碍地在丛林里跳动。

　　猛然，瘦高个停住了。

　　不是休息，不是想起来什么要回头，也不是在等问天……只是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位黑衣人！

　　与方才那群黑衣人一样装束的黑衣人！只是，这名黑衣人脸上多了一块黑布，盖住了半张脸。

　　瘦高个缓缓放下少年，上前一步，站在少年的身前。

　　“阁下何人，拦我去路？”瘦高个喝道。

　　“楚原兄，别来无恙。”黑衣人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三年前，荥阳一战未能成功，颇为遗憾。”

　　“西门飞鹤？”

　　“正是。”黑衣人躬身答道。

　　“想不到，你也愿意参与尘世之俗务？”瘦高个语气了带着继续嘲讽与不屑。

　　“早些年欠人一个人情。此间事了，当再面壁十年赎罪。”黑衣人淡淡地说着。似乎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嘿嘿！”瘦高个冷笑一声，“只怕你未必有机会面壁了。今日之事，了与不了，恐怕由不得你来定夺。”

　　黑衣人没有接话。他从背后取出斜挎在肩上的长包裹。细心地将包裹放在地上，轻轻地，一层层打开。惨白的月色下，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细腻，那么慎重。宛如他面对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绝世佳人。

　　瘦高个看着西门飞鹤的动作，轻轻对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这次没有反抗，温顺地点了点头。

　　问天判断，瘦高个是叫少年趁机会先溜走。这种高手对决，不走只会连累瘦高个。倘若少年成功逃走，瘦高个自然也无需与人拼命。

　　西门飞鹤解开了包裹的最后一层。

　　一柄黑黑的剑静静地躺在里面，没有反射任何光芒，就像一块普通的黑铁。

　　问天知道，这柄剑不寻常。他听二师兄讲过，世间兵刃，往往看起来愈普通至极之物，愈是具备特异之处。一般的剑，就算是黑剑，在这冰冷的月色下，总该反射出一点寒芒，哪怕是一星半点。可是，这柄剑居然只吸收，不反射！那么，这剑的材质定然有些古怪！

　　瘦高个也意识到了西门飞鹤这柄剑的奇异。他缓缓抽出自己的剑，暗暗运转元气，盯着西门飞鹤，目不转睛。

　　少年紧紧抿着嘴，倔强地站着，笔直的，站成了一棵树。

　　西门飞鹤缓缓捧起黑剑，轻轻地，又沉重地。他细细端详半晌，这才单手拿起，对瘦高个说道：“楚原兄，得罪了。”

　　瘦高个踏前两步，一股冲天而起的气势立即扩散开来。他一抖手中利剑，寒声说道：“古墓剑派一直是我楚原心中的圣地。西门世家也是我敬仰的名门望族。你西门飞鹤，古墓剑派的大弟子，西门世家的长孙，北唐国最有潜质的天才，一直以来，都是我楚原想要切磋的存在。没想到，今日居然在此种境况下兵戎相见。不知是我楚原的幸运还是你西门飞鹤的不幸？”

　　西门飞鹤依然注视着自己手中之剑，淡淡说道：“所谓古墓剑派，西门世家；所谓潜质，天才……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人生于尘世，岂能不染尘埃？你若胜我，我自当了断；我若胜你，待完结此事，自当面壁谢罪。请吧！”

　　瘦高个不再说话，轻轻看了看少年。随后，再次上前两步，手腕一抖，一剑直直刺了过去。

　　天上的弯月似乎亮了一些。山道上的沙土石块乃至落叶，在刹那间都清晰地出现在问天眼里。瘦高个的剑，宛若白玉所铸，竟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好厉害的剑气！

　　问天暗暗心惊。这瘦高个的修为不逊于前日与自己对战的校尉，大概是禅元境初期。他以真元催动手中之剑，剑气外放，这才散发出如斯光辉。而能催动这皓月之辉，需要何等数量的真元？这一剑的威力又有多大？

　　这一剑，问天自忖，很难接下。

　　西门飞鹤右手握剑，朝着来势迅猛的带着皓月般光辉之剑，也是直直刺出。

　　一道清凉的寒气从黑剑四周渗出。

　　寒气在渗出的同时便一点点凝结。从一开始的团状物到成型的固体，最后竟然成为一块块的结晶物。

　　从问天的位置来看，就像一块块的冰坨。随着寒气源源不断的涌出，冰坨的数量在增多，每一块的厚度与宽度也在急速变化。

　　冰坨进入了皓月般的光辉。

　　嗤嗤！

　　一阵阵蒸汽在冰坨四周涌现。接近的冰坨的光辉逐渐朝着冰坨靠近，一丝丝被吸纳，蚕食，发出春蚕吞噬桑叶的声音。

　　楚原面色冷峻，眼神犀利起来。他显然没有想到，西门飞鹤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自己这一招已经倾尽所有的真元，算是自己目前所能使出的最强战力。没想到，一照面便被对方所破。

　　这柄黑剑究竟何物？怎么具备吞噬功能？

　　来不及多想，楚原右臂一抖，一股雄浑的真元再次从丹田运转而出，经由各处经脉流转，传递至手中长剑之上。长剑上挑，改刺为划。

　　浩然之光辉如同白色闪电，随着剑势流转，在空中舞成一条长龙。

　　西门飞鹤出剑则极为单调。每一招一式，不是直刺便是上劈下挑，动作简单，身形僵硬。但，二人猛烈碰撞几十招之后，他仍然气定神闲，呼吸自如。看起来，就像是精于女红的善才绣花般轻松。而楚原则已经气息不稳。在皓月般光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潮红的脸庞。

　　楚原颇为焦急。本以为自己缠住西门飞鹤，少年便趁机溜走。方才都已经说好了，可直到现在，少年仍静静地在一旁观战，居然没有逃跑的意思。

　　他忍不住眼神示意。而少年就像没有领会，全然不顾自己的提醒，好像对场上的战斗看得痴迷了。

　　西门飞鹤一直没有看少年。只要楚原败了，少年又能逃向何方？他一直淡漠地出剑。进攻或者防守，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淡定自若。黑剑四周的冰坨也一直随着黑剑上下翻飞，不曾变薄，也不曾减少，仍嗤嗤地吸纳着，蚕食着。

　　问天隐藏着身形，呼吸都尽力从容舒缓。若是被这两高手发现了踪迹，后果就很难料了。楚原未必有心思看顾自己，那个叫西门的家伙说不得就会给自己一剑。古伯没有同来，自己可接不住这家伙的招。

　　弯月渐渐从树梢升至高空。山间的温度也似乎一直在下降。月色愈发清冷，铺洒在黑郁郁的树林里，显得格外阴森。山道上，月色与楚原的浩然剑光交互映衬，反射出一片片惨白。

　　少年的双眼随着楚原的剑转动着。他的命运也随着这柄剑翻转着。他一直紧抿双唇，稚嫩的脸上堆积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漠与静寂。

　　噗嗤！

　　一声刀剑刺入肌肉的声音猛然响起。

　　场中的打斗猛然停滞了。

　　一柄黑色的长剑刺入了楚原的左胸。

　　楚原的剑仍在扬起的右手上。剑尖离西门飞鹤的头顶尚有一寸。

　　暗红的血液从黑剑上流出，缓缓流淌着。

　　“我败了！”

　　楚原叹息一声，声音里涵盖着数不尽的寂寥与黯然。

　　这既是一场护主之战。

　　这也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切磋之战。

　　西门飞鹤果然不凡！

　　楚原看着汩汩流淌的血液，再看看少年，眼里露出愧疚之色。

　　“你的浩然剑法太耗真元。况且，你原先有伤在身。再者，我的剑占便宜。”西门飞鹤看了眼头顶的月光，漠然说道：“我胜之不武。但，这原本就不是公平之战。你无需自责。”

　　西门飞鹤抽出黑剑，掏出一块白纱布，轻轻擦拭着。

　　楚原露出一丝惨淡地笑容。

　　然后，楚原砰然倒下。

　　少年一直静静地看着西门飞鹤。他没有扑倒楚原的身上，也没有趴在楚原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他走到西门飞鹤身边，仰头问道：“你是准备带走我的人头还是活人？”

　　西门飞鹤轻轻地擦拭着黑剑。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也没有看他。许久，他擦拭完毕，打开背上的包裹，将黑剑一层层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