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已是日头高悬。伙计们都热火朝天地准备午饭。问天缓步迈入房间。
战笑笑正躺在地板上发呆,眼睛直溜溜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道谜题正为难着他。
“怎么,房顶上有藏宝图?”问天一屁股坐下,拿起早上泡好的茶,倒了一小杯,一口饮尽。
“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我。”战笑笑收回目光,直视着问天:“不过,正因为想不通,我反而不去想了。人世间的事情,很多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以前我不明白,这最近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我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
“所以,趁着自己活得好好的,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少一些无谓的玄想。”
“不错!”问天翘起大拇指,“似乎挺有哲理。我不喜欢大道理,你这话,我愿意听。”
“好好养伤,伤好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离北唐国越远,你才越安全。”
问天走出去,安排中午的饭菜。
三日后,战笑笑的身体基本无碍了。问天出去买了两匹强健的马,朝汶州州府方向进发。
一路奔波,人烟逐渐繁盛,草木也日渐润泽。风沙慢慢隐退,取而代之的是各色争奇斗艳的花儿与细嫩碧绿的垂柳。
二人的心情也开朗许多。尤其是战笑笑,脸上偶尔也有了些许笑容。
四五日之后,战笑笑的伤完全好了。二人也到了汶州州府所在地。大城市自有大城市的风貌。街头摊铺林立,高门大府时有所现。主干道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招呼声,叫卖声,吵闹声……沸腾着,冲击着人们飞耳鼓。
问天与战笑笑牵着两匹马,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心情愉悦。眼前的热闹与嘈杂驱散了二人心底的阴霾。
二人走走停停。这里摸摸,那里捏捏。问天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大都市,大多数物品都是生平第一次所见,每一样都感到新奇陌生,自然目不暇接。战笑笑自幼生活于深宅大院,虽吃穿用度都非凡品,每一种均为世间优质物品。可也几乎没有机会深入日常街头,亲自见识到百姓生活的种种。是以,也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不时张大了嘴巴,惊异于市井生活的繁杂与丰富。
驾!驾!驾!
一连声的骑马吆喝声从街头传来。
得得得!
听起来至少有十几匹马正急速奔来。
“快让开……不想活啦……”
“滚开……妈妈的……快滚!”
“找死啊——”
……
“啊——我的绸布——”
“孩子……”
“啊——”
“妈妈——妈妈——”
“救命啊——”
……
刹那间,前方吵闹声,撞击声,哭喊声,夹杂着声嘶力竭的救命声同时响起。
扑通!
哐当!
哗啦!
……街市上的人与物躲避不及,被急匆而来的马接连撞倒。撞击声由远而近,瞬间传到了问天身前。
问天与战笑笑慌忙将马往路边上拉,尽量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嚣张马队。
吁!
一声大喝,十几匹马顿时整齐划一停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停在问天二人面前。
周边的百姓纷纷让路。待看清来者是谁之后更是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问天抓住一人,奇怪地问怎么了。
那人苦笑着小声说道:“这是州府刘大人的公子。整个汶州谁人敢惹?他一旦发起疯来,整个汶州都要抖三抖。”话尚未说完,赶紧一溜烟跑了。
刘知州的儿子?
问天面色一冷,眼里寒光一闪。
十几匹马静悄悄地停了下来。
街头被撞的喊闹声也逐渐消停下来。看清了来者是谁,受伤的,受些损失的,谁也不敢吱声,都悄悄地收拾残局,甚至看都不敢再看这边。
蓦然,一位妇女尖声哭叫起来:“我的儿啊……儿啊……怎么啦……啊啊……怎么没气啦……”
哭声撕心裂肺,揪人心肺。
“天杀的……这都是什么人哪……我的儿啊……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啊……”
一位披头散发的妇人抱着个婴儿哭喊着朝马队奔过来。
当先的马上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小眼睛,阔嘴,方正大脸。后面马上十几位也都衣着不凡,看上都都是富家子弟。
小眼睛公子看周围老百姓一一奔逃,一时间走得所剩无几,颔首一笑,显然颇为满意。今日这场合,自然不能太喧闹,免得影响美人心情。
他挺直了身子,扯着嗓子朝楼上喊道:“小美人,刘哥我又来了。这回刘哥我带够了礼品,你看,刘哥是不是可以上来了?”
喊完,刘公子期待地看着楼上,眼巴巴地等着楼上的答复。
问天与战笑笑也顺着刘公子的眼光朝楼上看去。
一副酒旗迎风招展,上书三个大字:醉红颜!
酒楼?
怎么起了这么个女性化的名字?
“你陪我的儿子!”
那位妇人冲到刘公子的马前,双膝跪倒,哭喊道:“我的儿子……刚刚还跟我要棉花糖……哭着喊着非要……我就去买……这还没回来……我的儿啊……怎么就被踢死了啊……你们……你们陪我的儿啊……”
刘公子面露不喜之色。
“滚开!没见着刘公子在办事么?坏了公子爷大事,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滚蛋!”
刘公子身后一位手下下马朝妇人嚷嚷道。
战笑笑跨步就要上前。问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轻轻说道:“等等再说。”
“你们……你们陪我的儿子!”妇人一把扑上去,抱住了这位下属的大腿,揪住他的衣裤,声嘶力竭地喊道。
“去你妈……”
“住手!”两道声音同时喝道。
下属一边骂着,一边正要一脚将妇人踹飞。听到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下属慌忙强行收回蓄势待发的右脚。
熟悉的声音来自刘公子。
怎么还有一道声音?
众人都寻循声望去。
战笑笑正怒气冲冲地盯着刘公子的这位下属。
战笑笑身旁的问天则尴尬地朝众人陪笑道:“误会误会!”
刘公子有着自己的打算,并没有太在意战笑笑的出现。他一马鞭朝下属脸上抽去,大声喝道:“找死啊!怎么能依仗自己的权势欺压平民百姓?还不赶紧给这位大姐赔罪!”
说罢,刘公子朝楼上看看。楼上毫无反应。
刘公子下马,搀扶起那位妇人,细心地安慰着,说着贴心话体己话,说着自己愿意承担的巨额赔偿。
下属被打蒙了。平时不就是这么行事么?怎么今日就是欺压良善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下属悻悻然。一边摸着被抽肿了的脸,一边迷惑不解。
其他的下属也是被刘公子惊到了。刘公子怎么亲自下马给一个妇人赔礼谈赔偿?这是天方夜谭么?是一千零一夜故事么?公子爷这是做给楼上的美人儿看的吧?可是,早干嘛去了?非要横冲直撞干什么?现在救火还有用么?不知哪位美人儿是否注意到了公子爷的诚意?
价格终于谈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在绝对的金钱面前,一位普通的妇人,还能怎样?
妇人拿着一张面额颇大的银票,抹着眼泪一步步走远。
“怎么,就这么走了?”战笑笑看着刘公子,握紧了拳头。
“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难道你们那个地方不是这样?”问天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战笑笑。
“我不知道。”战笑笑叹息一声,“我很少外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所以说,你见见世面,游历一番,也是好事。”问天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战笑笑。
战笑笑沉默不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刘公子重新回到马上,认真地朝楼上注视着,倾听者。
许久,上面都没有回音。
刘公子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们听到了么?小美人回话了么?”
马上的十几人均摇头。
刘公子面露愁苦之色。
“公子,何必这么好耐心?直接上去不就得了?在我们汶州,还有谁敢拦着我们?”
“是啊!公子,何必那么好耐心?”
“我说,干脆我陈通上去给你拽下来。哪一家小娘子这么不上眼,让公子你这样低声下气?”
“对对对!给她拽下来!看她还怎么神气?”
……
后面的人纷纷叫唤起来,都看着刘公子,只待刘公子一声令下,就都抢上前去。他们实在不了解,还有谁敢在汶州地面上驳州府大人公子的面子?
“停停停!”刘公子赶紧低声阻止众人的不敬:“小声点。这回的美人可非同小可。公子我什么美女没见过?二十年来,不说阅女三万,至少三千还是有的。哪一个不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哪一个不是踊跃扑倒我刘仁的怀里?个别不长眼的贞妇烈女,在我刘仁的手下,最后不也都成了荡妇淫娃?”
哈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附和道:“正是正是!哪有公子收复不了的烈马?”
“可是……”刘仁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个这个可不一样。绝不一样。公子我只看了一眼,就好像上了天堂,中了软骨散。我是再也走不动道了。没想到,人世间还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
“我就问美人儿,怎样才能叙叙佳话?能否有机会共赏月光?美人还真是个妙人儿。她说……”
“她说什么?”众人惊奇地问道。
“她说……她说,只要我有诚意。我再问她,何谓诚意。她再说,就是拿出自己最珍爱的东西即可。你们说,什么是本公子的最珍爱的?”
“钱呗!”
“对喽!钱嘛!本公子最爱钱。有钱自然是能办任何事情。可是……可是……本公子最不稀罕的可不正是钱嘛!”
“哈哈哈哈……”
刘公子看了一眼酒楼,克制着笑了起来。
众人也都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