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再次醒来时,还是有片刻的出神。
这片天地似乎更清晰神秘了。许多金色的纹路交织蔓延,在大地上,在虚空中,在远处洞府的石壁刻图里。那些奇异的神树异果,散发着朦胧微光,似乎在吸取天地精华,夺天地的造化。
萧凡静静观看了一会,将一些奇异的感觉烙印在脑海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改变她的精气神。很微妙,却时时都在。
她盘坐在梧桐树下,将全身心都投入了进去,良久都没有一丝动作。像一尊洁白的石像,了无生气,却又与自然凝为一体。
萧凡从出生以来,只接收过很少的关于自然法道的教育,许多上古文明和哲学历史只当作奇闻轶事和神话小说来看。可是此时,萧凡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一种天地大道的趋势,在为她筑下某种根基。
这样的境界,像极了传说中玄而又玄的悟道境。曾经不以为意的某种说法,却让萧凡此刻无比投入地沉浸其中。
直到良久之后,萧凡才悠悠醒转过来,睁开双目。
没有逼人的精光流露,只是双目更清澈灵动了。流转之间,好像天地都倒映其中。
萧凡站起身来,仰头看着身后高大的赤色梧桐,鲜艳如血,灼灼如焰。她总觉得,这棵大树带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隐隐之中,有一种道气弥漫,古老而神秘。
萧凡再一次尝试向上爬去,出乎意料,她很快就爬到了那枝巨大的树干上,一路摸到了鸟窝。身手更加轻捷矫健,萧凡甚至有一种错觉,此时她的力气,比落入这片世界前的两个壮汉的力气加起来还要大。
鸟巢像一座房子,蓬松而柔软。那些细细的草木,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十分结实,还有种淡淡的清香。一些赤金色的纹路布满了上面,不仔细看难以发觉。
脚下所踩的地方,宽大的让人发怔,萧凡从鸟巢的高处滚下来,撅着屁股,把一些奇怪的石头和药草拨弄到旁,空出她人那么“大”的一块地方,舒服地在上面滚来滚去。过不了一会,萧凡就被这上面各种各样奇异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好似玉石,有的软如胶泥,有的坚硬不可磨损,也有的散发无色霞光。更有一些散发着灵光的神奇珍果和药草,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皆不是凡品。
甚至一些奇药的幼苗,都扎根在了这鸟巢中。一些古怪的晶莹土壤固定住它们的根部,输送天地精华。萧凡到处翻看,无意间翻到了一块奇特的翎状物,似叶非羽,材料温润如玉,却又不是玉石、骨块、金木的任何一种质地。
这上面有一些符号,整体的纹路具有一种神妙的美感,浑然一体,宛若天成。
“嗯?”萧凡指尖刺痛,蓦然发觉翎羽状的掌中物边缘变得锋锐了起来,一缕精血渗入到了翎羽中去,在其中流转,渐渐化开。翎羽忽然亮了起来,纹路的走向开始改变,竟形成了一种符文,有种惊心动魄的气息透发出来,苍茫弥漫。
萧凡一惊,若不是感到有些熟悉的气息,抖手就将它扔出去了。吸取那一缕精血之后,翎羽沉寂了下来,边缘恢复圆润。而此刻持在手里,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这些鬼画符是什么东西?”萧凡微微蹙眉,百思不得其解。她感到有些激动,莫名其妙,但很快静下心来。这上面的文字一个都不认识,竟让萧凡有种空得宝山却不能入内的感觉。
“天凰之术,种族符文。非血脉传承开启,不得观看修行。”
没有声音,只是一道神念传出,却让萧凡登时炸毛,本能地进入神经极限状态。“谁?”
萧凡没有大声呼叫,只是低语,却确定未知中的这个存在一定能感到。
“吾是此株梧桐。天地变换,道法更迭,却一直长存与此。你能让我从沉眠中惊醒,身上具有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老树成精…”萧凡眨了一下眼,想起那只老蚌。这里出现什么都不稀奇。因此也没有过于失态,“惊扰前辈,是我的过错。”萧凡诚心道歉。
这种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存在,有神魔之能,要她的性命易如反掌。萧凡从老树的神念里感觉不到危险,所以还能泰然处之。
“你得到了古凰传承,将来有机会进化为天凰血脉,也算与我有缘。我曾见证过真正的古凰涅槃,这里是它的出生和涅槃之地,也留下了它一生极尽蜕变的精华。进入这里,你得到了世间极难渴求的造化之一。”
“凤凰?”萧凡哑然,她竟进入了真正存在神魔文明的世界,心中仍然残存着震惊。“还请前辈告知,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如果我得到了这种传承,能回到我本来的世界中去吗?”
老树沉默了一会。萧凡并不知道她已经得到了千古以来的重大机缘,且对这一切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激动和雄心。它尝试着在她身上追本溯源,却不想法术刚刚接触萧凡的身体,虚空中便降下了一道天雷。极其凌厉的大道镇压,似乎要无情抹去这一小世界。
梧桐发出了一声巨响,近在咫尺,入萧凡之耳比之天雷还要洪大。轰隆一声,虚空都抖动了起来。若非老树相护,鸟巢异相浮生,萧凡便全身震裂而亡了。
与此同时,这株梧桐之上陡然浮现出通天巨柱,凝如实体,巨柱的顶端遮天蔽日,耸入云霄。一条赤色的匹练如星河倒挂,涌向长空,仿佛要击穿苍穹。
而这惊天一击并不是正面去迎击雷霆,天空中的雷电临近,竟有山岳般巨大,仿佛一杆贯穿天地的长矛,雷音滚滚,被赤色匹练刚猛中的柔劲引向天外虚空。顿时,空中一道道裂缝蔓延,银纹交织,空间动荡。
这让萧凡冷汗大冒,在这种威能之下,凡人根本生不起一丝抗拒之心。即便老树的威压和天道的雷霆镇压都不是冲着她来的,也让她全身大震。这一瞬间,一个想法突兀地从萧凡的脑子里冒出来,要是她真的得到了原来只在神话里存在的凤凰的传承,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得到这种号令天地、万物臣服的伟力?
接着脑子里又出现了刘金勇、江逸云、耿老三等人的身影,让萧凡哑然失笑。尽管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有血缘之人也已经散落天涯,相识也是陌路,可是许多故人却还留在那里,萧凡的野心也留在那里。就算没有太多羁绊,也不是了无牵挂。
天灾只是一瞬,老树全力出手,精气滚滚,终于将其引落向外界。眨眼间天灾消弭,还来一个朗朗乾坤。
梧桐全身而退,也受了一丝轻伤。身心俱惊,大震不已。
先前它只是探查了萧凡的一点过往,看到了萧凡从凰血池里醒来,光着屁股乱转,吃掉一些异果还要往它身上爬的几幕,再往前探查一缕气机,竟就引来了上苍的雷霆之怒。
她的身后,一片混沌之气弥漫,竟是不可触之的无上天机。
老梧桐有了许多联想,到某一处却突然停住,思维出现断层,戛然而止。这是它故意如此,怕牵扯上什么因果,引来无妄之灾。尽管如此,也让它内心倒吸了一口凉气,忌讳不已。
老树看着萧凡,心里飘过一声叹息。先前所作之事,已经在冥冥中种下了因,他日必将有果。这具肉体年龄不过三岁,而女童却心思缜密,元神尽管饱满幼小,却少了童真和人族这一种族的先天精气。这样可怕的天机落到头上,将来必然搅起天地大乱。
萧凡望着虚空,原本以为是自己所说的话触了禁忌,却发现天劫是冲梧桐树去的。想起先前自己脑中莫名浮现的到这片小世界以后的经历,心中一凛。这样的存在果然可怕无比,不费吹灰之力可将凡人探究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萧凡也是一阵发愣。像梧桐这么强大的存在都招来了天雷,她身体里,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萧凡不懂修行,不知道如何探查自身的血肉情况。对元神更是一无所知。她哪能想到,原来不甚为意的神鬼之说,竟有一天会亲身经历呢。
“果然了不得。”梧桐叹道,注视着萧凡,“你想回去?”
萧凡沉默。这片世间充满了变数,凡人若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何其艰难。原本在那个世界她有着正当鼎盛的年华,朝气蓬勃,对未来底气充足。可是如今成了幼儿,回去一切也要从头开始,多年之后她可以继续驰骋风云动的时候,许多故人说不得也不在了。
“大世将来,万古悠悠,该来的终须躲不掉。”梧桐轻语,仿佛叹息。
萧凡眸光一震,看来她确实沾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老树这样说,恐怕她已经跟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牵扯上了许多联系。若有一天战火起,萧凡本能不希望燃向故土。
核武器纵然破坏力强绝,在那些不可思议的存在眼里,也许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翻手便消失于世。对于萧凡来说,她能莫名其妙地跑到这里,也一定有人可以横渡无穷宇宙,找到那颗蓝色的小小星球。
把希望交给运气,是萧凡从来不做的事。若有那样一天,只有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有跟这世界谈判的资格。强者生存,萧凡很早就比别人更清楚地认识了这一点。
在哪里都要重新开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呢?九天之上,黄泉之下,无穷宙宇里璀璨的异度文明,都在撩拨着萧凡的心旌。
论正常的年纪,萧凡正处在青年热血的时段,闯荡和征服是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都具有的理想特征。萧凡沉默良久,眸子里闪过灼人的光彩,“若有一天回得去,一定是我自己踏上的归途。”
她知道,老树连她沾上的东西都讳莫如深,触之大难临头,多半也解决不了她的问题。既然如此,还不如有一天她解决了所有麻烦,一个人找回去。只是谈何容易,归期遥遥无尽,从一介凡人到那一步,这之间的无数艰难险阻,动辄就要失去性命。看看老梧桐,萧凡就能想到,这是怎样一条九死难生的路。
可是,不回去,就是心结。不再看一眼故土,萧凡此生都放不下这一缕牵绊。哪怕回去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换桑田。
“好。”梧桐没有多说,不愿打击萧凡。它猜测到了一些真相,知道事情没有萧凡所想的那么简单。
毕竟,乱世已经开启,鲜有人可以远离纷争。天地大势所向,不能违逆,无可阻挡。
“我懂一些真凰符文,自今日起,你便开始修行罢。我遇见你,已种下因,他日可以收果。”梧桐如是说。
“前辈的意思是…”萧凡一惊,因果之说,从这样的存在口中道出,让她有种身处命运齿轮上的如履薄冰之感。
“天地是平衡的。”梧桐只是简短地道,而后传她符文,还有几种语言,让她去修行。萧凡的身体年龄确实小于三岁,筑下的根基也不圆满,更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可以说,除了思维,她与一个成天光着屁股流鼻涕的娃子没有什么区别。
萧凡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三观,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她不信神魔,始终相信强大是修行磨砺出来的,血统不能决定一切。如此,萧凡全新的人生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