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23章 解谜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怀瑾跟随将领俯身走进营帐,杨守业正襟危坐,表情凝重。怀瑾见老将军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若他到的当晚,偏巧抚蛮将军失踪,自己就真的颜面无存了。

  帐内坐着十几位高级将领,却零星空着五把椅子。椅子后面站着二三十个人,陈建童也列在其中。许是偏将、都统列坐,小都统站在身后。

  怀瑾刚走进营帐,杨守业便问道:“方才是否有魑魅的踪迹?”

  “气息并无异常。”

  杨老将军微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如今将军匆匆召唤,又问起魑魅踪迹,怀瑾想来抚蛮大营定是多了几宗命案。少年一无所获,自然不便多言,耳根渐渐燥热起来,甚是窘迫。好在老将军候了没多久,对众人说道:“正如你们所见,今夜又有两位偏将失踪,算上犬子,抚蛮大营五位偏将已失踪过半。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请诸位过来,看看还能想出什么对策。”

  怀瑾这才想起,在座众人之中不见了那位大胡子将军。杨守业话音刚落,帐内登时乱如蜂穴,抚蛮将领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却没人回话。老将军见将领们尚且如此人心惶惶,更不用说普通的士兵了,难不成抚蛮大营便要因此瓦解。

  众人各怀心思,怀瑾也摸不清其中玄机。少年挪步到老将军近前,问道:“可否劳烦将军派人领我去那偏将营帐瞧瞧?”

  杨守业瞥了眼怀瑾,唤道:“童儿,你陪着……”,老将军一时分神随口喊了陈建童,又想他二人彼此有些瓜葛,别又闹了起来。

  杨将军刚要另做安排时,陈建童已然从后排走出,抱拳回禀,“孩儿这就领他去瞧瞧。”

  杨守业见事已至此,点了点头,又担忧起军心不稳的事。

  陈建童、屈怀瑾一前一后,走出大帐。小都统也不指引,兀自在前走着。怀瑾一心想着诸多怪异之处,倒也并未留意陈建童的冷落。少年见小都统突然站住脚,随手指了指面前的两个营帐,都未正眼瞧自己一眼。怀瑾生吞下这口恶气,独自走进营帐。

  天色已经大亮,帐内却仍点着灯火。桌椅器皿摆放齐整,被子虽有些褶皱,但也规整地平铺在床上,看起来并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怀瑾俯身将手探进被褥,余温尚存。他掀开被子再看,没有一丝血迹,整个人真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怀瑾闭目凝神,归真境下周身阴阳罡气好似触手,伸向帐内每一处角落。少年察觉营帐阳气略沉,阴气略盛,却都不是魑魅修炼而成的罡气,反而像是自然生灵原本的气息。经这半月揣摩,少年此时的归真境界自然比刚下山时高出许多,连带着识气察气的功夫也大有长进,竟将帐内细微的气息变化都察觉了出来。从帐篷南面地洞到将军床前,隐约可见一道阴气残存,却不知是什么至阴的东西留下。

  怀瑾单膝跪上床去,循着阴气脉络追本溯源,这才发现枕头下,有块指甲大的水渍。怀瑾伸手去摸,看来水迹早就干了,只隐约能分辨出些颜色的深浅。

  少年翻身站起,走出帐外,钻到另一顶帐篷里。他依照刚才的方法,也发现了一小滩干涸的水渍和许多地洞。怀瑾见将军案几上摆着茶盏,便滴了几滴清水在里面,这才取青锋剑依水渍大小割下枕边布料泡在盏中。约一刻钟的工夫,布上水渍渐消,缓缓融入清水里。少年取出碎布块拧干,盏底盛着薄薄一层液体。

  怀瑾转身走出帐外,望着陈建童和站岗的士兵,略作犹豫,翻手竟割破士兵脖颈,将盏中液体灌入士兵伤处。魑魅出手,如风至,似音鸣。士兵全无招架之力,即便小都统陈建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怀瑾行凶。

  “住手。”

  陈建童喝止终究是迟了,只见帐外士兵顷刻间软成一滩烂泥,跌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小都统本来就对怀瑾成见颇深,如今亲眼见他在抚蛮大营行凶,怒火中烧。陈建童抽出腰间挂刀,朝少年猛劈过去。

  怀瑾猜那枕边水渍,应是什么剧毒之物。起初本想拿只家禽试毒,待出了营帐又寻思毒液稀少,若浪费在鸡鸭上未免可惜,这才割破士兵脖子倒上毒液。他心知若与小都统、杨守业言明,他二人未必答应,索性径自做了,量抚蛮大营也不能把自己怎样。

  怀瑾一边招架陈建童杀招,一边倾听士兵的呼吸。那人虽吐纳极缓,却不见停滞,想来毒液只有麻痹的作用,并未伤及性命。

  陈建童招式凌厉,却都是些战场正面交战时砍杀的功夫,自然伤不到怀瑾。少年边躲边说道:“我未伤他性命,你一看便知。”

  小都统也是年轻气盛,此时怒火攻心,他耳中嗡嗡作响,哪还能听到少年解释,只顾着抡刀砍杀。怀瑾隐忍半天,仍不见陈建童住手,这才使出疾法绕到对方身后,提青锋架在小都统右肩。

  陈建童来不及反应,眼见少年凭空消失,转眼便将剑鞘横在自己肩上。他好歹也是从小跟在杨守业身边收为义子,久经战阵,即便实力不济,却不能因此失了骨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怀瑾既不动手,也不收回青锋,陈建童既不求饶,也不使出功夫试图挣扎。两人僵持越久,边上士兵便聚得越多。众将士见二人都不言语,怀瑾也没有拔剑砍杀的打算,便默默守在一旁,不敢随便上前,以免激怒少年。

  “且慢。”

  怀瑾听着声音耳熟,扭头看了过去,正撞见司马南等人

  跟随着一位将领走了过来。

  “看老夫薄面,二位罢手如何?”明明是怀瑾以剑相逼,司马南如此说,也是给他二人各自留些面子。

  怀瑾见司马南出面,自己又是代他查探抚蛮大营的情况,却反跟营内都统动起手来,自然有些惭愧。少年收起手中青锋剑,拱手躬身向司马南行礼。

  司马南笑着摆手,对怀瑾所为倒不以为意。

  陪同司马南的那位将领,讪笑着介绍道:“东北营小都统陈建童,玉玖阁掌事司马南。”

  此时已有人将晕倒的士兵抬走,陈建童见那人确无生命之忧,这才对司马南道,“原来是玉玖阁的贵客。来人,端几盆清水,为远道来的客人洗尘。”

  这一句客套来得突兀,怀瑾心知陈建童抓着昨晚易容术的事不放,想要当众羞辱司马南等人,给自己难堪。怀瑾刚要搭话,却被司马南抢道:“那就多谢都统一番好意了。”

  司马南走到怀瑾近前,搭住少年右手,指尖稍稍用力按了按,说道:“少年昨夜辛苦。”

  怀瑾知司马南心意,不再分辨。想来玉玖阁的确跟恭亲王关系匪浅,这才不愿在靖国公的地盘惹出乱子。

  司马南接水盆举过头顶,一声低吼,硬生生将铜盆撕成两半。整盆清水迎头淋下,不止脸上挂满水珠,连穿的长袍也湿了半截。周围将士莫不拍手叫好,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司马南两手各拿了半边铜盆,笑对陈建童道:“老夫一时兴起,都统莫怪。”

  “如此神力,建童佩服。”

  “深秋寒凉,我这几个小辈不甚其扰,将军洗尘的好意,老夫代劳如何?”

  “南爷说笑,既然几位公子、小姐……”,陈建童看见圆缘打扮,猜想许是个和尚,但怎又跟玉玖阁扯上关系。小都统一时语塞,顿了顿才缓口道:“山里风寒,几位随我去大帐吧。”

  “老夫多谢。”

  司马南一手拉着陈建童,一手拉着屈怀瑾,跟随领路的将军向红色大帐走去,柔荑等人跟在身后。少年一心揣测营内出现的毒物,倒没察觉众人之中唯独不见了金丝尖耳猕。

  杨守业早已在帐外等候,待见到司马南领着怀瑾、建童走来,高声道:“南爷,别来无恙。”

  司马南笑着回话,“托将军的福。”

  “听说南爷刚才小试身手,可惜我无缘亲眼得见啊。”

  “南某献丑,岂敢污了将军的眼。”

  若不是来之前司马南亲口将靖恭的事说给自己听,昨夜入营又受了不少白眼,怀瑾见他二人彼此寒暄的神情举止,当真会以为他俩关系匪浅。

  一行人走进大帐,彼此谦让之后,各自落座。杨守业仍坐在正中主位,三位偏将军、数位都统坐成一排,玉玖阁的众位坐在另一侧。

  杨守业道:“南爷,可带来什么好消息?”

  “玉玖阁的探子,昨夜传来些雁麓山周边的蛛丝马迹。我初来乍到,尚未核实,且听听怀瑾怎么说。”

  怀瑾心中已有方向,此事说不定真是魑魅所为。若当着众人说出猜测,恐怕对玉玖阁不利,便搪塞道:“我虽已有些想法,但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不如与南爷商议后再说给将军听,免得又像昨晚那样兴师动众,扰了抚蛮大营的兵将。”

  “少年说哪里话,昨晚的事虽未寻出真凶,至少洗脱我军将士嫌疑,免得以后互相猜忌。童儿也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冒犯之处老夫替他赔罪。”

  司马南不知昨夜究竟何事,看来屈怀瑾与那陈建童颇有些不和。老人开口劝慰道,“杨老将军都这么说了,你若再吞吞吐吐,反倒显得我们小肚鸡肠。既是猜测,但说无妨。”

  怀瑾见司马南似乎成竹在胸,顺着说道:“我在那两位失踪将军的营帐发现有毒液的痕迹,目前尚不知是什么毒物。但想来营内大小鼠洞不计其数,常言道‘蛇鼠一窝’,说不定有毒蛇栖息在地下,每到晚上便出来兴风作浪。”

  魑魅榜上就有精于驱兽的高手,保不齐便可驱使巨蟒毒昏兵将,将他们吞下带走。怀瑾明知这些,却不说透,也是留着三分余地。

  “老夫也曾听说巨蟒吞象,若说蟒蛇钻洞入营,惹出这些乱子,倒也合乎情理。但吞人之后,蛇身粗壮,又是如何从鼠洞逃走的?”

  “《南海杂经》记载,‘西南有巴国,即朱卷之国,有黑蛇。食象,三日,状如常,再三岁,出其骨。’我不敢妄下断论,不知是不是这巴蛇所为。若吞象三日便可恢复如常,吞下个人想来蛇身不会有太大变化。”

  承志这几日已跟柔荑打听,知道怀瑾乃是冒充鬼牙,但魏家满门确实死于他剑下,魏少爷因此恨意不减。承志从小喜读典籍,对《南海杂经》也熟悉得很,此时借机插话,想让怀瑾难堪。“《南海杂经》注疏中还提及,‘巴蛇,青首,后羿斩其于巴山之南,死后蛇骨作丘,是为巴陵。’那巴蛇即便身形恢复正常,也不是寻常蟒蛇粗细,怎么可能钻进鼠洞?”

  承志事事针对怀瑾,司马南等人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抚蛮大营的将领见他们自己人互相讥讽起来,一时间没人搭话。

  “年岁久远,巴国早已不知所踪,若说这雁山便是巴山,也未可知。蛮族地处西南,保不齐有巴国的后人使出这个法子。不知南爷的消息可与少年的猜测相互印证?”

  杨守业虽也觉得巴蛇作祟未免异想天开,但眼下并无别的线索,只能去向司马南求证。

  “玉玖阁的消息确与驯兽有关,魑魅榜上也有人精于此道,只是不知与南蛮有无关联。探子来报,雁麓山方圆百里,鸟兽皆没,阁主猜测许是有异兽出现,才惹得百兽仓皇而逃,只剩下一座空山。至于此异兽为何物,是否魑魅召唤而来,却还没有定论。”

  “那依南爷高见,抚蛮大营如何应对?”

  “您是一军之主,南某岂敢造次,全听将军吩咐。”

  司马南竟先提起魑魅的事,怀瑾自然有些意外,又见二人交谈数句,便知司马南与昨夜杨守业的做法并无二致,全无一丝隐瞒,却又只出谋不出力,任他抚蛮大营折腾。

  杨老将军略作沉思,开口道:“鼠洞依惯例,用烟熏水灌的方法姑且试试。如若不行,便只能掘地三尺,看看地下究竟藏了些什么怪物。”

  “玉玖阁静候将军差遣。”

  “南爷等人长途跋涉,先去营帐歇息片刻。待晚些时候,老夫再为各位接风。”

  “南某告辞。”

  司马南等人退出大帐,跟着领路将军拐进临近的营帐里。他们彼此客套一番,将军告退,只剩下司马南五人。

  怀瑾将昨夜见闻一一说与司马南听,就连当年的悬案也是如此。南爷对失踪一事并不惊诧,反倒对抚蛮大营的布防颇多赞叹。

  “三爷起初的确听说偏将遇害,后来陆续传来有人失踪的消息。三爷跟我的意思,不想你牵扯进靖恭的纷争,索性不与你说。杨守业见你知之甚少,才不会把你看做玉玖阁的人,免得你今后行走江湖多有不便。”

  怀瑾方才在营帐中见司马南对失踪一事倒不吃惊,私下嘀咕,这晌见南爷如此说明,反倒心生感激,也才明白杨守业为何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多谢南爷、三爷的美意。”

  “哪里的话,毕竟是玉玖阁将你拖进这案子。”司马南话锋一转,不再提抚蛮大营的怪事,反倒说起几十年前的悬案,“当年蛮族退守雁麓山的事,杨守业也不知道多少,这才说得神乎其神。楚家先人当时正巧在这雁山附近,听闻蛮族来犯,本想着孤身夜袭蛮营,取那上将首级,好能一战扬名,威震天下。谁知等先人赶到雁山北面时,北麓遍地骸骨,腐肉溃烂,竟无一具完整的尸身,山脚处处弥漫着焦肉的味道。老阁主以为是蛮兵遇伏,中了哪路诸侯的火阵,可又觉得有些不寻常。一番查探后他才发现,彼时山脚竟还残存着至阳的罡气。”

  怀瑾瞠目结舌,魑魅使出身法有罡气残留,实属正常,但那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工夫。依南爷所说,谷中骸骨已然溃烂,料想蛮兵被杀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天,怎能还有罡气残留。

  司马南见身边众人神情,笑言道:“当年老阁主与我谈及此事,我也如你们这般惊诧。”

  圆缘听不懂他们对话,更不喜打打杀杀、草菅人命,便兀自在一旁诵经打坐。

  司马南接着说道:“老阁主又见蛮兵残骸,不止是同一招式所为,更像是同一人所为。此人火字诀掠法,当真一个‘掠’字,老阁主寻了半天断骸,竟没有一块拼接得上,好像不是砍断,而是被阳气炸裂开来。老阁主当年也是年少轻狂,顺着一路的尸身追去,竟真被他在雁山山谷撞见那人。老阁主隔着十多里的距离,远远见那人单手握了把笛子,闭目站在谷中。对面不止蛮兵,竟还有些汉人的军队,蛮兵、汉军列成战阵,上万人竟与他一人分庭抗礼。”

  “他们明知打不过,为什么不跑呢?”承志插话,却也说中怀瑾、柔荑心中疑问。

  “依魑魅的疾法,有一人离开战阵,便先死一人,有两人脱离大军,便先死一双。若是一起四散逃窜,或许真能逃过一劫,但却没人愿意先死,一群人反被困在原地。”

  司马南顿了一下,见无人发问,继续说道:“老阁主也不知那人难知法究竟何为,只见笛子所过之处,蛮汉两军纷纷爆裂开来。不多时,便一如山脚,只剩下满地的焦尸。那人见已无活口,竟转身面向老阁主藏身的半山腰方向。他由始至终从未睁开双眼,也不知是不是瞎子,待杀人后竟吹起笛子来。笛音哀婉,似是不舍之情,却又含着满腔悔恨。笛声入耳,老阁主体内阴阳罡气便翻涌起来,他老人家急忙转身逃开,所幸那人并未追赶。老阁主一生阅人无数,至死仍对此事心有余悸。”

  “老阁主后来可知道他名号?”

  “不知。老阁主一生再未见过此人,临终前创立魑魅榜时,仍难忘那日心悸,将他置于榜首。因不知他名号,又见他行事无常,蛮汉皆杀,便唤作‘无常’。此事并无外人知晓,老阁主猜他许是世外高人,不喜受到打扰,便没有将破蛮的功绩记述在魑魅榜里。”

  怀瑾等人听罢,难免唏嘘不已,感叹世上竟有如此高人。怀瑾自然拿他与师父暗中比较,却不知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怀瑾忽想起雁麓山青松上的刻字,便将此事一并说与司马南听,只是未提及刻字内容。老人听罢却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二者之间是否有些关联。“这些都是过往。我与你说,却是要告诉你一件玉玖阁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