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22章 谜团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抚蛮大营东北角火光窜动,照得人影斑驳。林字诀隐法全凭气息变化,这才显得若实若虚,平常人因此不易察觉到魑魅身形。但无论如何变化,人始终就在那里,又不会凭空消失,火光照耀之下自然会有影子。

  怀瑾既然已被发现,漫天箭雨避无可避,索性使出山字诀固法,任你万箭齐发,我自岿然不动。

  抚蛮将士见来者不善,普通剑戟难伤他分毫,也不敢轻举妄动,十二人为一队,十队为一阵,摆开战阵守在营内。营门口前闪出一人,高声道:“我乃抚蛮东北营小都统陈建童。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抚蛮大营。”

  怀瑾挡下剑雨,反瞧向营内布防。抚蛮大营篝火,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火团若相距得近了,光亮太盛不易产生影子,若相距得远了,又会留下阴暗的角落。少年寻了半天,仍找不到可以潜进军营的路线。小都统苦等多时,既无人答话,也不见营外地上人影移动,他朗声问道:“与其这么耗着,何不现身相见?”

  怀瑾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随便杀几个人搅出些动静,踢翻营内火盆,再混进大营便是。但若如此闯营,查探偏将被杀一事反会旁生枝节。

  怀瑾催起阳气,阴阳调和复归自然,身影便渐渐显露出来。少年掏出“钦”字令牌,随手一掷,不偏不倚正打中小都统胸口。

  抚蛮兵将皆是血性方刚的勇士,又有恭靖嫌隙在前,众将士此刻见来者倨傲无礼,心中不快。无奈军令如山,小都统将令未行,众人只得站在原地,一双双眼盯着怀瑾,好似群狼一般。

  乌泱泱人群,又值夜色朦胧,怀瑾此刻以一敌众,饶是他身负绝技,竟也被抚蛮兵将的杀气,激起心中涟漪,少年无意中早已擎出青峰剑,护在身前。

  小都统一眼瞧见令牌上的“钦”字,知对方来头不小,但抚蛮将士保家卫国、浴血沙场,又岂能对恭亲王爪牙低头。陈建童双拳紧握,强压怒火,高声道:“雁山耻,亡国恨,蛮帮犹在,焉能苟活?”

  “杀!”

  众将士吼声响彻整个山谷,回声与原声相互激荡,好似无穷无尽。

  小都统拾起令牌,也不去跟怀瑾搭话,转身进营。怀瑾本无意轻视抚蛮将士,只是对“抚蛮”的称谓有些不快,这才用力过猛,将那令牌掷到小都统身上。等见到陈建童高呼,众将士喊杀的时候,少年想起卑喃羌雨夜那一幕,竟泛起似曾相识的错觉。不同的是,抚蛮将士的杀意更浓,恨意更深,赴死之心也是更加决绝。

  “雁山耻?”怀瑾轻声嘀咕,看来汉人与蛮族之间积怨颇深,不知当年雁山之上有着怎样的故事。

  怀瑾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步兵方阵向两侧散开,小都统从中走了过来,冷冷说道:“随我来吧。”

  怀瑾心知自己无礼在先,都统冷言冷语也属人之常情,默默跟他走进大营。小都统在前,怀瑾在后,两侧兵士无不横眉冷对,所幸抚蛮大营军纪森严,众人不敢造次。怀瑾走了一路,便受了一路冷眼。好不容易走到营地中间的红色大帐,陈建童回身道:“容我通报。”

  “多谢。”

  怀瑾道谢,便是想化解误会,陈都统却不理会,径自走进营帐里。怀瑾等了一会,并不见帐里来人通传,知他们定是故意冷落,要灭灭自己的威风。又等了半柱香功夫,帐内走出个娃娃兵,对怀瑾说道:“将军唤你。”

  怀瑾一路冷遇,不免怒火中烧,自己虽无礼在先,但入营以来颇多忍让。将军此刻将自己当做下人传唤,若这么进帐,反倒被抚蛮将士小觑不成。怀瑾当即催起隐法,挑破帐帘,俯身冲了进去,以气御风吹灭帐内烛火。

  将军帐内,登时一片漆黑。但帐内鸦雀无声,无一人惊呼,反而隐约有刀剑出鞘的声响。怀瑾定息凝神,将阳气注入晴明穴,眼前景象渐渐清晰。帐内除了小都统外,还有十多个人。其中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位将军,另外几个人也悄悄挪着脚步,向将军靠拢。

  怀瑾本意只想立威,免得抚蛮将士小觑,没成想对方并不慌乱,帐外更是蹿进来几个士兵守住门口。不多时,又有士兵拿了火把进来,帐内大亮,怀瑾与那将军目光相对,便知他刀下亡魂也是不计其数。

  “这样一来,就算扯平了如何?”老将军虽笑着说话,却没有一丝慈眉善目的模样。

  “在下屈怀瑾,拜会杨老将军。”

  “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如今玉玖阁管事竟如此年轻。”

  怀瑾心想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闹出这许多误会,便不好再挂着玉玖阁的名号。少年开口道:“将军谬赞,魑魅做些杀人谋财的勾当,如何称得上英雄。况且我只是念玉玖阁司马南救命之恩,这才代他先来瞧瞧,并不是玉玖阁的人。”

  杨守业示意小都统将“钦”字令牌递给怀瑾,语带关切道:“南爷可好?老夫与他安都一别,少说也有十几个年头了。”

  “南爷偶感风寒,这才让我先来瞧瞧。临行前,仍不忘托我向您问好。”

  “年轻人这一路可瞧出什么端倪?”

  “守备森严,断无暗中潜入的可能。”

  杨守业示意众人退下,只剩下老将军、小都统陈建童和其他五位将领,这才开口说道:“即便如此,却不断有将士在营内失踪。”

  依司马南所说,抚蛮大营偏将遇袭,这才惊动朝廷。谁能料到真实情况却远不止如此,怀瑾追问道:“愿闻详情。”

  “一个月以来,陆续有近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发都在晚上,却没有丝毫动静,连我那独子偏将军杨破蛮也在其中。”

  “我听司马南提起,偏将军遇害一说,不知是真是假?”

  杨守业面上一直不露声色,听到怀瑾问话,反露出一丝惊讶,“不瞒少年,偏将军便是老夫独子杨破蛮。只因他失踪在先,因此有遇袭被害一说。犬子失踪五日后,才发生第二起案子,自那以后,抚蛮大营便一直不得安生。”

  “除了贵公子,还有别的将领失踪么?”

  “大都统二人,小都统四人,百夫长五人。我们也排查过这十一人的家世背景,却捋不出什么线索。”

  怀瑾沉思片刻,略显犹豫道:“会不会是营内奸细所为?”

  话音刚落,陈建童和其他几位将领登时怒目圆睁,其中有位络腮胡将军更直接骂咧咧道:“龟孙子再敢胡说八道,小心老子抽你?”

  “休得无礼。”杨守业喝住这位将军,转向怀瑾道:“行伍中人,不知礼节,多多包涵。”

  “无妨。我明白几位将军为何动怒,只是外来的人断无夜袭的可能。”怀瑾自己领教过抚蛮大营的布防,正因如此,才觉得许是内鬼所为。

  “抚蛮大营招募士兵,须经百夫长、大小都统层层把关。若是练过武的好汉,更要经由偏将过目,才能任为伍长、什长、队长。况且我军营之内,不分官阶大小,亲如一家。老夫虽未必能一一喊出这几万兵将的姓名,却也算是爱兵如子,是否我抚蛮将士,一眼便知,又怎能混入奸细?”

  “若是趁着兵将外出的机会,有人易容混入营中呢?”

  怀瑾提起易容,眼前众人面露狐疑,却不知如何反驳。杨守业问道:“我虽听说过易容术的玄妙,但毕竟道听途说,世间难道真有此事?”

  “虽不常见,但确有魑魅精通此道。”怀瑾路上闲暇时曾翻阅魑魅榜,榜上便提及魑魅易容的故事。“易容虽真假难辨,却近不得水,假皮遇水自然脱落。”

  “秋末多雨,若依你所说,士兵们雨中巡防时,岂不是早露出破绽?”陈建童见怀瑾话中有误,呛声说道。

  “若有人故意避开雨水,也未可知。眼下既然没别的线索,姑且一试吧。”杨守业见小都统仍带着几分怨气,有意将他支开,吩咐道:“童儿,你传令下去,‘秋后疫病多发,即日起,全营将士依序盥洗,不准遗漏一人’。你私下告知几位大小都统实情,劳烦他们一旁监督。”

  “是,义父。”

  陈建童领命退出帐外,临走前仍不忘白了怀瑾一眼。

  怀瑾又问道:“两军交战,互遣细作,古之常情。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将军为何如此笃定营内没有奸细?”

  “少年许是不知,南蛮人长相、身材与我汉人略有不同。若有蛮人混入,一眼便可分辨出来。而雁山汉人久受蛮邦迫害,又怎能甘愿做他们的走狗。”

  “外族人也是父精母血孕育而成,单凭长相便可区分么?”

  大胡子将军又插话道:“谁知道那些蛮子是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没事关心那些作甚?”

  杨守业见怀瑾只说“外族”,从不提“南蛮”,将军诋毁蛮人更是惹得他微蹙双眉,老将军探身问道:“难道少年不是汉人?”

  将军话一出口,其他几人立刻警觉起来,齐刷刷盯着怀瑾。

  “我虽是汉人,自小却在羌族长大,因此对外族并没有太多的成见。”

  “北羌、南蛮虽都是外族,却大大不同。南蛮地处雁山以西,荒蛮之地,部落间杀伐不断。直到六十年前第一位蛮王统一大小部落,建国立号开始,便一直觊觎我汉人的财富。三十多年前更是趁着前朝太傅朱焕旻作乱的机会,大举进犯中原。前朝炀帝好大喜功,御驾亲征,反被蛮人掳走,国破家亡。蛮族侵犯中原十年之久,雁山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的抚蛮将士多是当年遗孤,又岂能放下亲人的血海深仇?”

  怀瑾不知这里面的诸多渊源,待听罢过往战事,自觉失言,躬身施礼道:“恬为汉人,之前诸多言语不妥之处,还望各位将军见谅。”

  “不知者不怪。”

  怀瑾一时好奇,追问道:“那后来又是如何击退的蛮邦?”

  “一来本朝先帝神武英明,靖国公当年更是万夫莫敌。二来多亏雁山北面的一件怪事,当年蛮族大军跃过雁山,本要直抵皇城,却突然半路退回到这雁麓山安营扎寨。传闻南蛮将士回到雁麓山的不足三分之二,我军那时也有千余人的先锋队失去联系。”

  抚蛮将军顿了顿,似对当年之事仍百思不得其解,沉思片刻又道:“那时整个中原分崩离析,先帝虽与各路诸侯合力进击雁麓山的蛮军,可是彼此之间却互相提防,历经十年,才将蛮人赶回西南故地。先帝后来一统中原,便依托雁山山脉,在这雁麓山设下抚蛮大营,与前线西口镇互为犄角,以免南蛮卷土重来。”

  怀瑾唏嘘不已,听老将军回忆,尚且觉得波折离奇,像他那样一生戎马,不知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杨守业起初对待怀瑾,虽不明言,却似有抵触之心,自打少年问起偏将军遇害一事,老将军话语反倒多了起来,更将诸多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怀瑾猛然心惊,开口问道:“难不成眼下失踪的怪事与当年蛮人的遭遇如出一辙?”

  “少年多虑了,当年雁山主脉由北往西,直到雁麓山,尸横遍野。只是尸体四分五裂,更有灼烧过的痕迹,辨不出容貌,更不知何人所为。”

  “你是说南蛮兵将在雁山北面遇到伏击,一路西撤?会不会是我军先锋所为?”

  “先不说我军先锋寡不敌众,即便人人骁勇,又岂能追赶穷寇,反而不剩一人。”

  “看来除了蛮兵、我军先锋,彼时还有别的奇兵。”

  “先帝也是如此猜测,只是这天大的功绩却无一路诸侯认领。几十年间先帝不停派人暗查雁山周边,虽有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却不知真假。”

  怀瑾见这悬案匪夷所思更甚于眼下谜团,只好撇开不提,转而忧心起抚蛮大营的离奇失踪。

  陈建童这时从帐外气冲冲走了进来,瞥了眼怀瑾,向杨守业禀道:“义父,全营士兵盥洗完毕,并无一人异常。”

  小都统说完看向怀瑾,虽未言语,其意自明。

  “帐中的几位呢?”

  “你别不识好歹。”

  “住口。”杨守业喝住陈建童,对着帐外喊道:“打盆清水进来。”

  不多时,士兵端来一盆清水。杨守业和其他几位将军陆续盥洗,陈建童也气呼呼地抹了两把水在脸上。

  杨将军不露声色道:“少年,可还有别的疑虑?”

  怀瑾一时也猜不透哪里出了问题,只得硬着头皮道:“多有冒犯,还望将军见谅。”

  “无妨,你也是为了找出真凶而已。”

  “既然如此,我今夜守在营内,看看会不会发现些异常。”

  “如果需要老夫做些什么,少年只管开口。”

  怀瑾抱拳施礼退出大帐。陈建童仍忿忿盯着自己,只是碍于杨老将军,不好发作。怀瑾心想,这梁子算是结上了。

  少年出了营帐,也不知道哪些帐篷有人失踪。怀瑾这才发觉,杨守业言语虽然客气,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却未给出任何线索,更无故提起多年前的悬案,不知他是否刻意隐瞒失踪细节。看来果如南爷所说,抚蛮大营碍于靖恭纷争,始终还是提防着自己。

  怀瑾无所事事,只能在抚蛮大营内随处走走。营内的兵将或不理不睬、或横眉冷对,许是对自己颇有些意见。怀瑾也不去跟他们打探兵将失踪的事,免得再惹事端。

  怀瑾绕抚蛮大营一周,并没看出什么异样。此时已是寅末卯初,少年赶了一天的路,毕竟有些倦了,便随便找个营帐倚坐在帐外。起初还有士兵出帐瞧了他两眼,时间一久,便没人再去睬他,彼此间唠起闲话。

  “老哥,你入营的时间久,给俺几个说说营里这到底是咋了?寻常兵士当了逃兵我信,那几位偏将、都统怎么可能当了逃兵?”

  “不要胡说。老将军只说近日有些逃兵,那几位将领许是被差去谋划些大事。营里的详情,怎么能让我们这些小卒知道。”

  “可这营里总觉得怪怪的,就连近几日的伙食也透着一股怪味。”

  “新兵蛋子,小心胡说八道被什长听到,拉你去打板子。”

  “伍长大人,放过小老弟吧。”

  怀瑾听他们闲聊,看来抚蛮大营的人心多少有些不稳。若真是魑魅做事,说不定这才是目的。

  又有一人插话道:“还别说,我也觉得这几天的饼子透着一股霉味。”

  老兵回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哪一年深秋的米粮,不是这个味?山里潮湿,老鼠又多,难保粮食不被虫蛀鼠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起先说话的新兵蛋子慌里慌张问道:“刚刚百夫长逼着每个人洗漱,营里莫不是真有鼠疫吧?”

  怀瑾听到帐内有人走动,紧接着新兵蛋子“啊”了一声,许是老兵起身打了他几下。

  “你这娃娃胆子忒小,怎么当兵?我看再过两天,你便也成了逃兵。”

  怀瑾闲逛时,的确发现地上不少孔洞,大小不一,有的却比寻常的鼠洞大上许多。但即便是鼠患,也不至于活人凭空消失,想来与自己要查的事没什么关系。

  “都起来吧,该换防了。”

  帐里窸窸窣窣传来穿衣服的声音,几个士兵陆续从营帐走了出来,列队向远处走去。

  怀瑾倚在帐外似睡非睡,从他步入抚蛮大营开始,便时刻不忘查探营内的气息,却并未察觉有魑魅使出风林火山种种技法。怀瑾心想,难不成对方这一晚隐匿起来,免得被自己发觉。

  少年独自静歇,耳边传来急匆匆脚步声,似是朝自己跑来。怀瑾睁开眼,瞧见一位将领神色慌张来到面前。这人也不报上姓名,径自说道:“快跟我去将军大帐。”

  怀瑾愕然,难不成老将军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