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荑听到马爷爷喊少年过去,以为老人伤势积重难返,忙撇下筷子,站起身便要冲进他屋里。少女刚跨出两步,正赶上怀瑾从房间走了出来。少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毛茸茸的胡须盖住上唇,像个疯子似的。不过两日未见,怀瑾竟然变得这般邋遢,柔荑心里有些懊恼,许是那一晚自己的话触动到少年。怀瑾向柔荑点头示意,转身轻叩司马南房门,走了进去。柔荑等人跟在少年身后。
司马南上身只穿了件里衣,背倚着方桌,站在屋子中间。老人看见怀瑾打扮,且惊且笑道:“少年……你这……”
怀瑾好似这才大梦初醒,他摸胡须低头打量一番,略带羞赧道:“一时情急,让南爷见笑了。”
“看来这两日,你收获不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柔荑起先还曾嗔怪自己,如今看来,怀瑾一心练功,何曾想起过自己。少女嘴上不说,心中已然不快。
怀瑾笑笑,不置可否,扯开话题道:“南爷气色也好了许多,不知您唤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言重了,三爷那边传来个消息,老夫想与你商量商量。”司马南让开方桌,坐在桌边圆凳上。
方桌上摆了个圆盘,盘边印着四只敖龙花纹,每条金龙上插着两只翅膀。怀瑾一眼看出这便是四象乾坤盘,与当年爷爷摔碎的盘子丝毫不差。少年也不知这器物世上存了几件,司马南的盘子与爷爷有没有关系,故意试探道:“这是何物?”
怀瑾话一出口,柔荑便猜到他用意,玉玖阁持有四象乾坤盘绝非近四年间的事,怀瑾如此怀疑玉玖阁,少女心生不忿。她不待司马南答话,抢先说道:“四象乾坤盘,我东南西北玉玖阁各有一件,另外这一件,马爷爷随时带在身边。”
怀瑾也知柔荑用意,不便再问,对玉玖阁难免又生了几分芥蒂。
“这盘子的事,暂且不提。你过来看。”司马南不知他二人话里有话,拉怀瑾看乾坤盘里传来的消息。
四象乾坤盘里倒满清水,映出字,“抚蛮大营偏将遇害,汝等速去自证清白。”
司马南等了片刻,对怀瑾说道:“先皇立下规矩,玉玖阁、朝廷两不相干,但若魑魅袭杀朝廷命官,玉玖阁便要出面将他缉拿归案。抚蛮偏将遇袭一事,可大可小,玉玖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只是老夫重伤未愈,若对方真是榜上魑魅,如何能将他擒住。这才想请你帮忙,不知少年是否方便?”
若放在平时,怀瑾自然一口回绝。只是司马南毕竟为救自己才受的重伤,四象乾坤盘的事也没搞清楚,何况抚蛮大营乃是西去阳岗村的必经之路,陪司马南等人走一遭也未必不可。
“南爷既然开口,我尽力便是。”
“那就有劳少年了,事不宜迟,我们明早便动身。”
怀瑾颔首允诺,退出房间,众人随着少年陆续走了出来。柔荑见怀瑾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两人低声密语,小二面露难色,少年便又取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柔荑心想与己无关,饭也不吃了,生闷气回房休息。
翌日天明,五人难得聚在一桌,柔荑简单点了几样粥品,一行人也好早些填饱肚子上路。不多时,店小二端来热粥、小菜,碗边却只摆了几个汤匙,伙计更是板着一张臭脸。承志自小锦衣玉食,魏府虽不像官宦人家讲究宴饮之礼,但席间何曾见过一家老少举着汤匙吃喝。魏家小少爷瞧伙计耷拉着三角眼,想他是有点刁难,这才凶巴巴喝道:“取些筷子来。”
“没有。”伙计看起来倒不怕得罪眼前几位客官,斜眼瞥了下承志、怀瑾,转身便走。魏承志见店小二如此嚣张,便要理论几句,耳边却传来司马南训斥,“少在那呱呱乱叫,吃完赶紧上路。”
魏承志对司马南倒是怕得很,闭嘴再不敢多话。
五人匆匆吃完早饭,结算银两自不必说。司马南早已坐进马车,待承志、圆缘爬上前辕驭马,怀瑾、柔荑骑着大宛马同行。
店小二望着几人渐行渐远,将手中白巾甩在肩上,口中喃喃道:“可算把这瘟神送走了,多少筷子也不够你挥霍的。”
小二转身进院,挨屋打扫,待走进怀瑾房间,惊得手中铜盆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只见房子北面,密密麻麻的筷子齐根插进墙里,砖墙未见一丝裂缝,筷子整齐完好,也不知那少年用的什么妖法。
话说司马南等人一路西行,半个多月赶了将近九百里的路程。出门在外,自然少不了风餐露宿。司马南的伤势虽无性命之虞,但旅途颠簸,舟车劳顿,老人调养了一路,腑脏的内伤却时好时坏。
怀瑾、柔荑自从离开小镇客栈,一路上几乎再没说过半句话。怀瑾无话倒也正常,柔荑沉默寡言,众人猜她定是怀着心事,只是不好多问。一行五人,只剩下承志、圆缘不时搭话。两人同坐在马车前室,彼此关系倒日渐熟络起来。
承志正听圆缘讲着十方普觉寺里的趣闻,猜想当世第一高僧弘行大师应是怎样的风采,身后篷车里忽然传来司马南的声音。
“停车。”
承志忙勒紧缰绳,回身问道:“南爷?”
怀瑾、柔荑见马车停下,牵缰调头,骑马来到车旁。
司马南也不回答承志问话,掀起左侧车窗布帘,探头说道:“怀瑾,此地距抚蛮大营不过十多里。三爷的意思,想请你先去大营探探究竟。若真是魑魅行凶,也免得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打草惊蛇。”
“都依三爷吩咐,只是那偏将被杀已久,即便尸体仍未下葬,恐怕也早就溃烂成一滩腐肉,不知还能否寻到些线索。”
“你拿着这块令牌,交给抚蛮将军杨守业,他或许能将来龙去脉说给你听。我们明日军营再会。”
怀瑾从车窗接过司马南手中的令牌,只见令牌正面一个“钦”字,翻过来背面刻着“玉玖阁奉旨查案”。怀瑾暗自唏嘘,若玉玖阁心怀不轨,以查案为名,抓些当朝大员的把柄,岂不是可以借此在朝中广招朋党。
司马南又说道:“先帝之时,玉玖阁查魑魅的案子,多是有实无名。直到当今圣上继位,恭亲王多次劝说,皇上才亲赐了这块令牌。然而抚蛮将士多为靖国公当年部属,靖恭不和,早已不是秘密。凭着令牌,杨守业自当从旁协助,至于是否阳奉阴违,老夫也说不好。”
“三爷那可有别的消息?”
“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有说遇伏被杀,有说落入悬崖,莫衷一是。具体如何,只能等你去寻个明白了。”
怀瑾始终惦记四象乾坤盘的事,借故说道:“南爷那日拿的盘子可否借我一用,若在抚蛮大营内发现些蹊跷,也好及时跟三爷联系。”
司马南微微笑了笑,怀瑾发觉不妥,未等老人答话,连忙说道:“我不是觊觎玉玖阁的宝物,待南爷赶到军营,自当完璧归赵。”
“少年多虑。四象乾坤盘算不上宝物,与那玉玖令都是我玉玖阁依照典籍所制成。二者殊途同源,不过是将符咒印在器物上,凭着金翅真言咒,便能传递消息。待日后得空,老夫教你咒语,至于制盘的具体方法我却不知。”
“金翅真言咒”,怀瑾何需他人传授,少年只是不愿告知司马南详情,免得露了家世。《三界符咒阵》中的人界全书早被那人掳了去,难道四象乾坤盘的制作方法也在其中。怀瑾心怀鬼胎,故意恭维道,“多谢南爷美意。没成想如此宝物,竟是三爷所制。”
“老夫所持的这个乾坤盘,不是出自三爷之手,而是北玖阁二老爷的手笔。”
怀瑾心中暗想,看来四象乾坤盘的秘密还要寻个机会去会会这个楚二爷。
柔荑明知怀瑾既懂四象乾坤盘,又识金翅真言咒,只是不愿揭穿少年的用意。鬼牙一战成名,玉玖阁对他也是知之甚少,何况二爷爷若跟鬼牙扯上关系,怎会瞒着自己谎称不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少女本不想搭理怀瑾,玉玖阁以礼相待,却被他如此疑心,女孩又想起他那晚咄咄相逼的质问,怨从心生,冷冷道:“这乾坤盘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又不是玉玖阁的人,凭什么东问西问。”
柔荑话从口出,众人以为她小姐脾气发作,噤声不言,极其尴尬。司马南开口打着圆场,“他也是一心帮玉玖阁洗脱清白,否则抚蛮大营的事一旦闹大,我们也担待不起。”
柔荑答应怀瑾不去跟人提起梦里的事,眼下却反被司马南误会。少女心里委屈,搂猕猴、扯缰绳纵马离开。司马南见小姐使起性子,赶紧与怀瑾道别,吩咐承志驾车去追柔荑。承志抖动缰绳,驾马车赶了上去,只留下怀瑾一人待在原地。
怀瑾见天色尚早,心想须等到戌时日落西陲,才好探入军营。抚蛮大营地处雁麓山山坳,依托雁山之险,阻挡西南蛮夷。怀瑾自幼生长在外族,对南蛮北狄的叫法,本来就有些排斥,此番又随着玉玖阁卷进靖恭之间的纷争,刹那间心中泛起不快。
“难不成这便是应劫?”
怀瑾自言自语,烦闷之情好似一缕青烟,从心底升起。少年不走官道,沿小径来到雁麓山山脚,将大宛马拴在山下老槐树上,徒步踏入深山。怀瑾一路行来,连只野兔都未见到。许是秋后黄昏,山里寒凉,百兽蛰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怀瑾板着脸嘴上不说,心里却很珍惜五人同行的半月光景,依稀摸到阔别已久的温暖。这晌独自一人走入雁麓山,唯草木与顽石,连个会动的走兽都没有,烦闷之外又平添了几许离愁。所幸不远处飞来只灰雀,在他头上盘旋,雀身擦着参天树冠,远非人力可及。怀瑾西行,鸟儿便跟着往西边飞。一人一鸟,相伴相随,至少不再那么孤独。
怀瑾穿过密林,地势慢慢开阔起来,待走到雁麓山西侧,只见崖边石头缝里,一颗松树斜楞着钻了出去,正对着山坳里的抚蛮大营。怀瑾居高临下俯瞰过去,营房占地不止百亩,帐篷间参差错落,乱中自有章法。整个营地好似八角凉亭的宝顶,八座箭楼簇拥正中的一颗红心,想必那顶红色大帐便是抚蛮将军所在。
怀瑾踩在崖边,崖下便是万丈深渊,郁郁葱葱的树林看起来跟草地没什么分别。少年一脚迈出,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坠下去,落在松树上。那树干根部也不过寻常人腿粗,怀瑾落在上面,树叶飒飒作响不说,连崖边石缝也跷落了些碎石子。怀瑾仍不作罢,竟沿主干向前走到距树冠三分之一处,这才俯身侧坐在树干上。
外人若看在眼里,八成以为怀瑾身轻如燕。实则,他乃是运用客栈所悟的行气方法,将阴气润于树根,阳气坚于树干,根稳干固,这才行走自如。怀瑾虽不知如何用这法子杀敌,但自己另辟蹊径,心中多少有些自鸣得意。
少年心情好转,从包袱里取了点干粮,捏成碎块托在掌心。雀鸟倒也不怕生人,盘旋几圈后,越飞越低落在怀瑾手中,叼起干粮。怀瑾这才发觉,雀鸟右眼眶里空无一物,只剩下左眼盯着干粮。鸟喙上血迹虽干,却不是暗红色,许是今日才被抠去了右眼。
天色将晚,怀瑾打算下山,便把手一扬,灰雀借势飞起,却不飞远,仍在头顶盘旋。少年双手撑住树干,想要站起身来,左掌心树皮凸凹不平,右掌心却感觉光滑得多。
怀瑾扭身一看,右手边树皮剥落,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字,运笔飘忽纤细,至瘦而不失其肉。只是字迹模糊,想来荒山之上、日晒雨淋,这几个字不知挨过了多少个春秋。
“‘汝既倾身同此生,宁负苍松不负卿。’,原来是句情话。”
怀瑾见诗旁单刻一个“冉”字,想来是个情种的告白,心中颇为不屑。少年起身要走,突然脑海惊现一个念头,脚下踉跄,险些跌下树去。待重新站稳,怀瑾单膝跪在树上,用指尖摸那字迹,心中更是大骇。
一惊一骇。惊的是彼时松树定没有现在这般粗细,石中根须也未长成,若要刻字,难比登天。骇的是这笔迹随着松树生长变化而显得歪歪扭扭,却仍能看出刻字之人一气呵成的劲道。用笔如刀,不过一味狠、猛即可,但用刀似笔,收放自如,这等细腻的气息功夫,怀瑾只能惊为天人。
少年伫立良久,一遍遍摩挲树上笔迹,不舍离去。既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为,更不知他是否健在,为何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雁山的隐士。
怀瑾望了眼月亮的位置,看来已是戌末亥初,若再不去抚蛮大营,反要误了正事。他这才纵身一跃,回到崖上,急匆匆顺着小路下山。灰雀跟了一会,终究追不上怀瑾疾法的速度,振翅飞向北面。
怀瑾疾行下山,转眼便来到抚蛮大营。营内随处点着篝火,八角箭楼附近更是火把齐燃。箭楼之间,不时路过巡营的将士,十二人为一队,六人成一列,队首队尾各持一个火把,凭着火光远近便可知人员是否齐整。少年趁夜色潜在营外草丛里,等了许久,却还是寻不到溜进去的机会。
怀瑾调理气息,使出林字诀隐法,身形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但身旁杂草丛生,他每行一步,杂草便跟着起伏。草丛一有响动,箭楼之上排排箭矢有如海浪席卷而来,逼得少年且行且退。
怀瑾心想,怪不得朝廷一口咬定偏将被杀是魑魅所为,依这布防安排,寻常人又怎能潜入大营杀人。即便魑魅行凶,也难保不闹出些动静。
怀瑾本要催起疾法,径自冲入军营,他转念一想,何不试试且阴且阳的行气功夫,将疾法、隐法一同使了出来。
疾法属阳,是将至阳的罡气灌入历兑穴,才能使出疾如风的步法。隐法属阴,是将至阴的罡气萦绕全身,才能达到隐如林的效果。因此,依怀瑾原本的理解,疾法、隐法相克相消,只能择其一而行之。
少年从未试过如此行气,临时起意,也不知收效如何。若阳气太盛,冲破身外罡气,必然露出身形。若阴气太盛,历兑后劲不足,万箭之下岂不成了刺猬。只是话已出口,若自己竟潜不入这抚蛮大营,明日如何面对南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怀瑾索性将后果置之度外,心定澄明,顷刻踏入归真境,隐法为先,复又一点点使出疾法,待气息平稳,卯足了劲直奔抚蛮大营东北角。
箭楼上的士兵,借着些许月光,忽看到营外草地泛起涟漪,有如浪潮翻滚。众人汗毛直立,心也提到嗓子眼,小队长更是连忙握紧右拳举在耳旁,传令兵拾起鼓槌,只待队长示意,便要击鼓传声,号令全营戒备起来。
不止东北角的箭楼,就连正东方向的箭楼上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算上箭楼之间巡逻的士兵,近百人齐刷刷盯着草丛,就等着草地里蹿个什么东西出来。只是等了片刻,涟漪已过,却不见什么异常。山坳处于风口,平日里也偶有风过草动的时候,小队长以为又是秋风作祟,放下心刚要落拳,就听到身旁士兵焦急大喊。
“影子,有影子……。”
怀瑾听箭楼上有人喊叫,低头看向身后,果然如那声音所说,地上印着自己细长的身影。不待少年反应过来,东北、正东箭楼上传来击鼓宣战的声音,伴着阵阵鼓声,近百枚箭矢漫天射了过来,似雨似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