峣山之上,两位老者站在崖边,俯瞰山下路口。一人须长二尺,身穿明黄绸缎常服,腰束玉革带,常服上盘着一条鎏金九爪大龙。另一人剃着光头,腰身似桶,裹了件青色麻布单衣,衣裳缝缝补补,却干净得很。
胖子问道:“为何阻我?”
对面老者捋了捋银白胡须,“大师难不成动了杀意?”
“杀一人而活天下,有何不可?既然已在此劫之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用佛家的话,世间事莫不是因果,我跟他师徒一场,他有今日也是因我而起,老夫又怎能坐视不理?”
“老邻居啊,万般事你皆已看破,为何自己仍深陷因果之中不得自拔?”大和尚转身面向长须老者,“罢了。你心意已决,贫僧只得作罢。若真动起手来,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世间这番劫难恐怕你我都在劫难逃。”
“大师何必妄自菲薄,论境界修为,普天之下谁能与您相提并论。”
“老哥谬赞。世间万理,殊途同归,怎分高下?于佛理,我略知一二;于天道,你已臻大成;于功夫,我却自愧不如。人寿有涯,近些年我常叹光阴荏苒,参研佛经尚且不及,武功一事反而不放在心中。我那劣徒不识拳脚为何物,每日上山挑水为佛像除尘,口诵《阿弥陀经》,反倒心中清明,那净土宗的佛理,小徒弟的顿悟也只在毫厘之间。在我眼中,即便与你的两个徒儿比较,自有另一番成就。”
“当年我遁入莱山,本不愿再过问世间事。没成想因缘际会,收了两个徒弟,反倒惹出许多事来。大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慵尘啊,两个甲子,你仍看不破‘大道无情’么?”和尚望了眼对面老者,叹息道:“日后我若与他有缘,自当竭力,只是命数一事,非人力可为。”
大和尚言罢,不待慵尘散人道谢,绝尘而去。长须老者举目眺望分岔路口,五人起身赶往西疆,不多时几人身影渐渐隐没在官道两侧的密林里。
慵尘抬头望天,烈日当头,已是正午时分。老者口中喃喃道:“弟弟,天地若对他不仁,我纵是毁天灭地,也不会叫你再次寒心。”
话说司马南重伤,圆缘坐在马上扶着老人,怀瑾牵马步行,柔荑、承志各骑一匹骏马。五人出了岔路口,缓缓前行。
走了二三里地,怀瑾等人听到前方有男子痛哭的声音。五人转过弯角,眼见苗老二跪坐在路边,怀里搂着苗大,哀嚎不止。苗大双目无神,倚在兄弟身旁,不死不活。
五人都不言语,静悄悄靠近苗家兄弟,柔荑、承志、圆缘瞥头不去瞧他们俩,脸上挂着愧疚。即便他们几个小心翼翼,三匹马踏着水坑而来,又怎能不弄出些声响。
苗老二听到有人走过来,本是随意一瞥,发现竟是民栈里的那几个人,哭肿的红眼透着恨意,他轻轻放下苗大身躯,站起身抡拳扑向少年。
怀瑾一言不发,任苗老二捶打半天,待他打得累了,少年一掌推开猎户。苗二脚下踉跄,跌坐在水坑里。怀瑾这才俯身去摸苗大颈脉,又探了探他印堂天心穴,略作沉思,反手从后背抽出青锋,挥剑斩下苗大头颅。
苗老二看见怀瑾试探兄长脖颈、额头,心中抱着几分侥幸,难不成大哥还有救。谁知少年猛地一剑斩下兄长头颅,苗老二猝不及防,连爬带滚奔到兄弟尸首旁,扯嗓子哭起丧来。
怀瑾见他泣不成声,本要说些什么,只是欲言又止。蛊虫侵脑的事,多说无益。
柔荑等人见识过蛊虫的厉害,即便是承志、圆缘,也没多说什么。五人绕开苗大尸体悄悄走过,都不愿再去打搅苗家兄弟。
苗老二心知奈何不了眼前的几位,抱着苗大尸首,哭得更凶。哭声从身后传入司马南等人耳中,五人各有所思,兀自西行。又赶了二十多里路,众人途径小镇客栈,这才有人开口说话。
“南爷,不如先在这安歇一晚,我去镇上找辆马车,明日再行。”
“如此甚好。我给你个方子,劳烦你顺便抓些药材回来。”
怀瑾点头允诺,一行人走进客栈住下。怀瑾等众人起居安排妥当,留下柔荑等人照顾司马南,自己独自上街抓药。
小镇不大,一眼望到头,从南到北不过八九百步。怀瑾找到药铺,将司马南所写的药方递给伙计道,“抓三十副。”
伙计接过药方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药柜。他边看方子边去抓药,才抓了两味药便住了手,回过身对怀瑾道:“小爷稍等,这方子有味药,我不太清楚,容我去问过师父。”
怀瑾取字条时,看得明白,方子上都是些寻常的草药,并没什么难寻的药材,心下狐疑。
少年候了半晌,从内堂走出个大夫,拱手作揖道:“小爷这药方,不知应对何症?”
怀瑾摸不清医馆是何居心,南爷既开了方子,自然是胸有成竹,对症下药。这一日诸事不顺,少年心浮气躁,厉声反诘道:“抓药便是,哪来这么多闲言。”
小镇大夫脾气倒是好得很,他见怀瑾发火,脸上仍堆着笑,展开药方道:“小爷看这方子,麻黄、人参、黄芩、桂心、甘草、川芎、芍药、杏仁各一两,附子一枚,防风一两半,生姜五两。这方俗称‘小续命汤’,原载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有调理气血的功效。可方子最后一味竟加了‘刺五加’三十钱,刺五加与麻黄、人参相冲,平常人吃了尚且受不了,何况病人。”
怀瑾对药理懂得不多,眼见医馆大夫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不如小爷领我前去诊脉,免得耽误了病情。”
怀瑾知司马南脾气乖僻,若贸贸然将大夫领了回去,南爷胡乱发火反害了他,少年缓口道:“先依方子抓药,我回去跟朋友说明原委,再来请您。”
这医馆虽处偏僻小镇,馆中的大夫却颇懂得些分寸,他见怀瑾如此说,心想必是有些隐情。郎中吩咐伙计抓药,又与怀瑾敷衍应酬数句,托故退回内堂。
怀瑾提了药,在集市寻了辆简易的马车,篷内局促,却总好过南爷骑马奔波。少年这才赶回客栈,将医馆的事如实说给司马南听。
老人听罢,淡淡笑道:“庸医误人,老夫自有分寸。”
怀瑾见司马南语焉不详,也就不再过问。
一日无事,司马南安心静养,柔荑、承志在旁照顾,圆缘回房坐北朝西打坐诵经,只剩下怀瑾领着金丝尖耳猕坐在客栈院子里。
怀瑾要了盘瓜子,小猴子两只爪子交替往嘴里送,一会儿工夫,瓜子皮散落一地。怀瑾伤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虚,便不提青锋,只从桌上取了根筷子,握在手里。
少年将罡气注入木筷,还未使出掠法·万趋影,筷子尖却爆裂开来,许是竹木筷用得久了,难免有些松脆。怀瑾本意用筷子试试万趋影的招法,这会儿却转起心思。阴阳罡气原属自然之力,至刚则易折,至柔则易懦,故而道家最讲阴阳调和。
魑魅的气蕴,因人而异。像司马南那样,一生提气练气,丹田内的真气充裕得多,但对战之时,却不是全凭真气多少,反而气息的拿捏更关乎性命安危。剑不磨不利,便是这个道理。
“那人”较之怀瑾,自然真气丰沛。怀瑾欲与他交手,真气不济的隐患始终横在心头,今日一战反而将这烦恼释怀。若自己将行气的功夫臻至大成,不愁没有与他拼死的资本。
少年思虑已定,拾起筷子,将罡气催入其中。若只注入阳气,筷子顷刻便劈成数瓣。若杂糅着阴气,却使不出万趋影的技法。
不一会,瓜子皮上又落了一层竹木条。店小二在一旁看着,一根根筷子到了少年手中,好像过年时放的爆竹,噼里啪啦崩了一地。小二心知惹不起他,只能自认倒霉,明日再去买一笼新的。
“再给我拿些筷子。”
少年绷着脸,神情肃穆,国字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店小二看怀瑾脸上伤疤,细长鲜嫩,定是刚受的刀伤。小镇伙计哪有什么见识,对少年的话不敢不从,却又怕老板知道后责骂自己。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怀瑾一心揣摩行气的精妙,等了半晌仍不见伙计拿来筷子。少年这才抬起头,正瞧见院子里男女老少齐望向自己。怀瑾有些微窘,从怀里取些碎银子,开口说道:“多拿些过来,少不了你的。”
店小二见到银两,这才如释重负,从后厨取出一大捆竹筷,摆在少年桌上。
怀瑾见猕猴蹲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又唤伙计端来两盘瓜子。少年安排妥当,又拿筷子放起“爆竹”。
阴阳调和的道理简单得很,但和合真气却发挥不出风林火山种种魑魅技法的威力。怀瑾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自己另辟蹊径,反而误入歧途。桌上几十根筷子又被少年挥霍一空,饶是筷子短小,体内罡气也所剩无几,怀瑾这才作罢。
三盘瓜子,几十双筷子,这一人一猴挥霍半天,地上堆的瓜皮木屑足有一寸。小猴子看着脚下,手舞足蹈,兴奋异常。
这时,司马南房门轻启,柔荑从房里探出身来,走近怀瑾身旁道:“爷爷请你进去。”
怀瑾随柔荑进入房间,房里只剩司马南一人,魏承志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南爷倚靠在床头,面如槁灰,怀瑾见状说道:“此地离朱阳府不远,不如明日送南爷回玉玖阁吧。”
司马南摆摆手道:“少年此行前往何处?路上时间可还充裕?”
怀瑾避口不提阳岗村的事,心想距离十月初一尚有一个月的时间。阳岗虽远,好在楚三爷送了马匹,时间上却也是绰绰有余。
司马南见怀瑾心中盘算,又开口道:“老夫也没料到单广德长刀如此势沉,想来须静养数日,待气息归于平稳,方好上路。不如少年指个地方,我们再去与你汇合。”
怀瑾见时间宽裕,司马南又是代己受伤,此时如果撇下他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语带关切道:“南爷好生休养,不必挂怀。我也陪你们住在这客栈里,免得歹人觊觎。”
“老夫现在自身难保,小姐安危托付给你了。待我休息两三日,便可上路。”
“不急。南爷好生静养,怀瑾告退。”
司马南点头,又对柔荑道:“小姐也回房吧,老奴静心调理气息,这几日不必探望。”
柔荑知道马爷爷决定的事,便没有回旋余地,只得跟着怀瑾一同出屋。
柔荑之前提及卑喃羌,怀瑾一直挂在心上。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两人独处的机会,便打算问个明白,只是少女神色迷离,这一日诸多变故,实不忍再去逼她,便缓口道:“小姐早些休息吧。”
“等一下。”柔荑心急,一把扯住怀瑾袖口,又觉此举未免唐突,赶紧放开。少女脸上露出几分娇羞,如三月桃花初开,万枝丹彩灼春融。
“小姐还有吩咐?”
柔荑忸怩,不知从何说起。怀瑾猜她要提昨晚的梦,便开口问道:“梦回卑喃羌,是你动的手脚?”
柔荑闻言,面露惊诧,继而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泛红,冲着怀瑾发脾气道,“昨夜梦到你儿时遭遇,满门屈氏只剩你一人,就连羌族的异性亲人也未能幸免。我自幼父母双亡,尚还有几位爷爷照顾,心想你却孤苦伶仃,世上再没有人可诉衷肠。这一日来对你百般关切,我的心意你还不懂么?”
四年前亲人被杀之后,怀瑾心中已不受情字羁绊,亲情友情爱情,诸多情愫与己无关。即便与师父相处,也是恬淡如水。他老人家虽宅心仁厚,对自己关怀备至,但终究是仙风道骨,不识人间烟火。师徒情分难比亲情,怀瑾的心再也不曾被融化过,少女的心意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分别。
怀瑾扭过头,天色已晚,明月隐在青白的云里,冷冰冰的感觉,反而让他舒服。
“你为什么会梦到那些?”少年问话,好像寒冬山涧里的清泉,凉透骨髓。
“不知道,从小就会。”少女答话,也如一块木头,再没有一丝情绪。
“还梦到什么?”
“没了。”
“鬼牙现在在哪?”
“不知道。”
“不要跟别人提起。”
“好。”
怀瑾、柔荑都不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司马南门口,怀瑾望着夜空,柔荑倚在门前回廊的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客人拿坚果逗弄尖耳猕。
两人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就这么站着,好像彼此都在等些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柔荑冲院子唤了声猕猴,“小耳朵。”
金丝尖耳猕从院子里跑了过来,柔荑牵起猕猴右爪,也不跟怀瑾道别,径自回房。小猴子怔怔发愣,三步一回头,可屈怀瑾瞟都不瞟它一眼,仍只顾着抬头望月。
柔荑领着尖耳猕回到房中,拴好门栓,她也不上床休息,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金丝尖耳猕绕在她身旁,扮着鬼脸,少女却不瞧它一眼,对着铜镜发呆。
小猴子见女孩伤心,唧唧叫着,柔荑一把将尖耳猕搂进怀里,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他的痛,我感同身受,他的恨,我铭记在心,他的一举一动,从未离开我的双眼。我的心意,为什么要被他如此糟践?”
柔荑突然扯开猕猴,双手握住尖耳猕不停摇晃,“小耳朵,你说为什么?”
小猴子眼冒金星,却不挣扎,任她发泄心中的愤懑。
“三岁爹娘过世的那年,我突然会梦到别人的故事。起初还不以为意,慢慢竟发现,梦里的故事便是梦主人的过去、未来。那时我晚起早睡,想在梦里再见爹娘一面,可他们却从未出现。我将入梦的事说给四位爷爷听,几位爷爷叫我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柔荑顿了顿,瞪大了眼望着猕猴,“这件事马爷爷都不知道,今天我不顾爷爷告诫,说给你听,为什么你却要误会我?”
小猴子以为柔荑在问话,点了点头,看柔荑没什么反应,连忙拼命地摇头。
柔荑不去理会猴子怪样,仍自言自语道,“以前梦到别人的故事,我都好像天仙一般,居高俯瞰,见他喜我会喜,见他忧我亦忧,可终究不是我的故事。你的梦却不同,我在梦里睁开眼,居然有了身体。只是这身子却不听我使唤,直到那老人唤你‘瑾儿’,我才知道,这是你的记忆。我看见卑喃羌朵朵白莲倒在血泊中,我听到那一夜鬼啸般的骤雨,我嗅到毡房外刺鼻的血腥,我感受到鬼牙在你头上所做的一切。没法忘记你的经历,没法忘记鬼牙冷峻的目光,更没法忘记那一刻你的心跳,你的心痛,你心里喊不出的怒嚎。”
柔荑说到这里,再也止不住情绪,抱住尖耳猕,任泪水夺眶而出,滴在猕猴的金毛上。
这一夜,少女不记得哭了多少回,发了多少的牢骚,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却多了两颗红肿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里,柔荑再未见过怀瑾,每天的饭桌上只有承志、圆缘和“小耳朵”。司马南闭门不出,连送饭的柔荑也是不见。
柔荑耍性子不去向伙计打听怀瑾行踪,反倒是承志怕少年溜走,偶尔去跟店小二打听下情况,知他仍在客栈里,便不再关心他死活。只是每次提起怀瑾时,店小二却眉头紧锁,好似提到瘟神一般。
第三天黄昏时分,柔荑等人坐在院中吃饭,忽看到司马南房中传来一缕白光,光亮透过窗户照到院子里,窗纸上透出司马南的身影,老人立在屋子正中,不知做着什么。
不多时,司马南低沉的声音响彻客栈小院。
“怀瑾,可否来老夫房中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