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侧身,前后提防,余光瞥向单广德。几日前,单广德前往玉玖阁寻衅滋事,怀瑾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今日才首次见到排行十五的双刀魑魅。
单广德年纪看起来与楚三爷相仿,颌下蓄着一小撮山羊胡,胡须斑白,容貌稀松平常,并没有过人之处。他身材矮小,不足五尺,双腿更是不及全身一半,若论样貌身材,绝想不到竟是魑魅榜上难寻的高手。
单广德手中鸳鸯双刀,一长一短。长刀宽厚,并未开刃,似刀似棍。短刀极薄,迎刃望去,有如蝉丝,几不可见。
司马南、屈怀瑾原以为鬼童尸仆不过寻常魑魅,没成想竟是如此高手。怀瑾蹙眉,心想大事不好,若被鬼童、单广德前后夹击,纵是使出疾法·趋谜,也未必逃脱得了。司马南兀自不信,鬼童竟能将单广德蛊惑成尸仆,便试探问道:“单庄主可还记得老夫?”
单广德并不答话,双眼放光,盯着怀瑾。
“单广德!”司马南气沉丹田,以内息怒吼,气浪喷出,吹得单庄主须发皆乱。
“南爷何必动怒。”
“南爷何必动怒。”
一前一后,两种嗓音同时响起,单广德嗓音沙哑,鬼童嗓音尖细,两人说话的时机、内容却不差分毫。
司马南瞥向鬼童,只见娃娃已经站起,脸上挂着笑意,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南爷若还想听他说些什么,我乐意效劳。”
“看来玉玖阁小瞧了你,竟能将青溪庄庄主收为尸仆。”
“在他身上下蛊,确实花费我不少精力。”
“听三爷提起,前几日单广德不明不白跑到玉玖阁闹事,想必也是拜你所赐吧。”
“本想着亲自拜会楚三爷、南爷,只是我不喜抛头露面,不周之处还望南爷海涵。”
“过往的事暂且不提”,司马南指了指怀瑾道,“这少年此行乃是为玉玖阁办事,待事情办妥,你俩另约地点分个胜负如何?”
玉玖阁向来不过问魑魅的事,但既然怀瑾与自己同行,若对此不管不顾,任鬼童驱使单广德夹击怀瑾,日后传到外人耳朵里,反会说玉玖阁胆小怕事,难以服众。这才让一步,选个折中的法子,彼此都留了几分薄面。
“如果我说不呢?”
鬼童话一出口,司马南登时火冒三丈。适才对话,鬼童虽言语还算客气,面上却露着不屑,司马南早已是强压怒火。如今娃娃又咄咄逼人,颇有些恃才傲物,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意思。
“那便留你不得”,司马南将弯刀插回腰间,使出双掌,直奔鬼童而去。
怀瑾见状,擎起青锋,守住司马南后身,免得单广德偷袭。
鬼童许是也没料到司马南竟一言不和,便祭出双掌杀将过去。娃娃一时间步步后退,竟只能勉强招架。
怀瑾见司马南稳操胜券,单广德呆立原地,趁机挥起青锋剑对准他印堂猛刺了过去。也不知是鬼童驱使,或是蛊虫求生的本能,单广德挥舞长刀挡住青锋,另一手握着短刀反捅向怀瑾腰部。
短刀细薄,挥舞起来,肉眼难以分辨。怀瑾拿捏不准刀尖的尺寸,急忙屈膝向后纵去,饶是如此,腰上白衣已然渗出一片血红。
怀瑾后退,单广德并未追上,两人隔了四五步远,彼此相望。少年腰间虽有些痛楚,却未伤及腑脏,只是捅破了一层皮肉。
单广德站立不动,怀瑾这才看清短刀大小,长约八寸,宽不过半寸,当真短小精悍。怀瑾既已看清短刀尺寸,心中了然,复又催起疾法,近身攻了过去。
只见他手提青锋,虚势向左,直攻单广德右身,待尸仆挥长刀护住右侧,这才右脚尖点地止住身躯,背转身左脚横跨一大步,左腿发力高高跃起,仗剑斜劈对手左肩。
这一招声东击西,尸仆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剑。单广德左肩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隐约伴着肩胛骨碎裂的声响。可他却好似无痛无感,全不理会左肩伤势,右手抡长刀砸向怀瑾面门,少年忙拔出青锋护住额头。长刀在上,青锋在下,单广德所使长刀势大力沉,刀剑刚碰在一起,怀瑾便觉得右手酸麻,虎口欲裂,幸好单膝撑地,这才勉强挡了下来。
尸仆右手长刀力道稍减,左手短刀便又斜刺过来。怀瑾虚晃一剑,起身退开,他这次瞧得仔细,短刀刀柄离自己面颊尚有十寸的距离,料无大碍。
怀瑾退到五步开外,脸上微痛,抬起左手蹭了蹭,手背上竟是殷红的血迹,也不知如何被尸仆割伤。
长刀以力破巧,短刀诡异莫测,单广德不愧是魑魅榜上的乾天高手,如今变作尸仆,更是不惧伤势,怀瑾一时间再不敢近身交战。
若要远攻,莫过于师父所授的掠法·炎舞,只是白炎若烧了起来,不分敌我,怀瑾也不敢冒然使出,免得连累躲在林子中的柔荑等人。
怀瑾不动,单广德便也不动。少年临时起意,不如转身与司马南夹击鬼童。主意已定,他一面提防尸仆行踪,一面踱小步向鬼童方向后撤。
怀瑾这边才后退半丈,尸仆便已察觉他的用意,两条小短腿左右交替,逼了上来,两人仍是隔着五步的距离。怀瑾暗忖,单广德此时只守不攻,看来便是要牵扯住自己,好让鬼童安心独战司马南。自己竟被个死人活活看住,少年心中不免懊恼至极。
怀瑾、单广德双方对峙,相持不下。另一边,司马南、鬼童则是激战正酣。
司马南掌法凌厉,八卦六十四掌且快且慢,变化无穷,诸多掌法残影,在鬼童面前有如墙壁一般。老人每一掌皆蕴含真气,又依卦象施掌,好似八卦阵将娃娃团团困住。鬼童虽处于劣势,抡起臂上龙凤环,却也是守得滴水不漏。
怀瑾一边提防尸仆偷袭,一边留心二人战况,司马南掌风如刃,每一次击中铜镯,镯上便有蜈蚣震成数段,散落在地上。如此一来,待百足虫尽皆震落,看鬼童还拿什么抵挡南爷的掌法。
怀瑾想得容易,事情却远不是这般简单。震落蜈蚣也是司马南起初的打算,可这百足虫好似无穷无尽,老人六十四路八卦掌使将出来,蜈蚣落了一地,鬼童臂上铜镯却不见少。何况蜈蚣死而不僵,落在地上仍在蠕动,司马南也被这虫子咬了几口,瞬时全身麻胀,动弹不得,险些反被鬼童趁势得手。
除此之外,还有件极隐秘的事,司马南并未与任何人提起。镜水六芒阵幻象可实可虚,若要将幻象带出阵外,阵法的主人必须将自身气息分成数份灌入那幻象之中,如此一来,体内真气便所剩无几。所幸司马南真气充沛,这才能与鬼童僵持许久,仍占上风,只是时间久了,难免后继乏力。
鬼童也已发觉,司马南掌心清风越来越弱,另一位少年更难伤尸仆分毫。娃娃见此,便要与单广德左右夹攻将他二人围成一团。
这边龙凤环飞进飞出,那边鸳鸯双刀左劈右砍,司马南、怀瑾虽勉强招架得住,却也是且战且退,眼看危在旦夕。
怀瑾见事已至此,顾不了许多,单手结三昧印,便要使出掠法·炎舞。司马南似是早有防备,见怀瑾结印,双膝微屈,跳到他身后。怀瑾挥动青锋,划地为界,面前立刻燃起一片火海,将鬼童、单广德隔在对面,地上蜈蚣噼里啪啦烧成焦土。
白炎越烧越旺,怀瑾趁着火势低声问道:“那柄短刀忽长忽短,实在蹊跷。南爷是否知道破解单广德双刀的法子?”
“鸳鸯双刀,一阴一阳。长刀乃是陨铁锻造,不可力敌只能取巧。短刀性阴,看起来可将刀尖锋芒隐匿不见,但此刀锋利有余,纤细易折。对战之中,须觅到良机,用你的青锋剑将他短刀击断,谅那剩下的长刀难伤你分毫。”
白炎随风而动,忽前忽后,怀瑾等人与鬼童本就相隔不远,猛地一阵逆风,险些灼到司马南等人。
“我挥剑刺去,尸仆或是用长刀来挡,或是任我砍在他身上,反被他用短刀伤了几次。”
“若要斩断短刀,还需抓住单广德身材矮小的劣势,以步法取胜。你可见我刚才使出的八卦六十四掌,与你那疾法有几分相似,快时极快,慢时极慢。若你能在快慢之中找准机会,或许也能留下残影。六十四把青锋刺出,还愁斩不断那柄短刀?”
怀瑾依司马南所言,将疾法集中在右手,复又使出趋谜。他轻挥手中长剑,青锋划过虚空,似是两三个残影,转瞬即逝。怀瑾手中青锋不停,残影或长或短、或多或少,渐渐摸到司马南所说的法门。
掠法·炎舞点起的白炎,全依凭怀瑾真气支撑,少年一心揣摩青锋残影的妙用,此长彼消,横亘在双方之间的白炎火势渐危。
鬼童瞄准时机,驱使尸仆纵身一跃,跨过白炎,长刀对准怀瑾额头竖劈了下来。屈怀瑾猛地惊觉头上黑压压一个人影跃了过来,再想抵挡已然来不及了。只见司马南一把推开怀瑾,掌心催起山字诀固法,便要生接陨铁长刀。
掌起刀落,掌心的阴阳罡气瞬间便被劈得四下散去,一柄长刀砸断司马南右臂,仍没止住势头,顺着右肩砍在老人胸前。长刀无刃,这一刀劈了下来,司马南虽没被砍开皮肉,五脏六腑却被震得乱了位置。老人口吐鲜血,跌坐在地上。
尸仆站稳,左手拿短刀直刺司马南印堂,打算了结他的性命。幸好怀瑾这时回过神来,手上青锋使出疾法·趋谜,数道残影从下往上扬起剑刃。
怀瑾一时情急,这一招当真全不留余地,从司马南面前至单广德大臂,皆是青锋残影。单广德慌不择路,闪身后退,正撞进炎舞余焰,刹那间白炎裹住尸仆全身,单广德甩着单臂在火中挣扎。怀瑾这才看清,方才的一招竟将尸仆左臂及那短刀斩成数段。
尸仆在白炎中只挣扎了片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许是脑中蛊虫已被白炎烧死。
怀瑾收起炎舞,护住司马南。柔荑见到司马爷爷重伤倒地,从林中奔了出来,取玉玖阁的还魂丹给他服下。
“爷爷,你……”柔荑双眼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老奴死不了,小姐放心。”司马南咧着嘴,竟带着笑容,又对怀瑾说道:“你这一剑,颇有几分样子了。”
怀瑾对司马南心存感激,若不是老人以身挡刀,自己恐怕早已一命呜呼。少年余光瞥向司马南,知他伤势虽重,但气息平稳,料想并无性命之忧,这才对鬼童道:“尸仆已死,你有遗言就赶紧说吧。”
鬼童瞥了眼单广德,不去理会少年,兀自说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副尸身。”鬼童抬头看向怀瑾,瞪大了眼,装作一脸天真道:“刚才那招有点意思,不如教我耍耍。”
怀瑾懒得与他拌嘴,提青锋剑直奔鬼童胸口。白炎虽已熄灭,两人之间的空气余温尚存,剑尖裹着热浪直扑鬼童而去。
怀瑾本以为尸仆已死,鬼童没了依仗,十招之内便可分出胜负。谁知他左突右攻,足足三十招,鬼童竟毫发无损,更是遇强则强,任怀瑾剑招步法再快,也是从容应对,丝毫不落下风。
怀瑾原不打算使出方才斩断单广德左臂的那招,一来他起初小瞧了鬼童的能耐,二来那一招也是急中生智使将出来,并没十足的把握。但少年久攻不下,鬼童之前又好像故意示弱,实则留着诸多后手,怀瑾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你们二人,我已看透,玉玖阁不过尔尔。”
鬼童说罢,解开身前肚兜,肚脐周边黑黢黢一团。娃娃双拳猛击脚下地面,小蜈蚣好似秋雨,纷纷落个不停。臂上铜镯化成两条三指粗细的百足虫,一条暗红,一条淡黄,顺着他胳臂、前胸爬到肚脐,两条蜈蚣竟这样钻进鬼童体内。
怀瑾这才看得真切,铜镯便是那二指粗细的蜈蚣,震落在地的不过是这蜈蚣王的幼卵,怪不得无穷无尽。鬼童此时气息大盛,想必要催起阴字诀难知法的杀招。
鬼童本是小娃娃样貌,一身白肉肥嘟嘟、娇嫩嫩。待蜈蚣钻入腑脏,他身上泛起暗纹,时间越久颜色越深,起初看起来好似鳞片,鳞片彼此相连汇在一起,竟如昆虫软壳,包裹住鬼童全身,锃光瓦亮。
“再试试青溪庄的双刀流如何?”
鬼童话音刚落,噌地蹿出,抡双臂有如双刀,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双刀互映,虚虚实实。
“小心。”
怀瑾听到司马南从身后大喊,心知鬼童这一攻,非比寻常,虚点青锋,且战且退。少年几番力战,小腹伤口血流不止,这晌难免有些乏力,青锋剑拿在手中,只觉得越来越沉。
所幸鬼童手中并无兵器,怀瑾这才与他过了几十招,饶是如此,也渐渐落了下风。
分岔路口,从京城、西疆方向,急匆匆赶过来两个身影。影子刚一出现,转眼便到鬼童面前,一左一右两个司马南各凭掌风,将鬼童从怀瑾身边逼开。
鬼童受此一惊,眯眼盯着司马南道:“竟凭分身与我相持百招,玉玖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的话多有不敬,南爷莫怪。”
“你可要再战一场?”
鬼童自忖,若对面少年与司马南联手,当真不好对付,何况已然知道他身手,不如就此作罢。
“缠斗了半日,再战何益。南爷伤得不轻,日后定当赔罪,在下告辞。”
鬼童说罢,使出疾法,渐行渐远。怀瑾见司马南并未拦阻,自己也是略显疲态,只能放任鬼童离开。
三个司马南移到一处,伸出右手,三掌结连印,印心微亮,缓缓汇成一人。司马南受伤不轻,虽无性命之虞,唇上发白,气若游丝,待分身幻象汇入本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南爷救命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也亏得是那尸仆砍来,若方才单广德本尊持刀,老夫还真未必有胆量替你受罪。”
怀瑾见司马南如此说,仍是愧疚难消,对老人、对玉玖阁更生亲近。
司马南又说道:“你那步法可有名字?虽与几家步法有些相像,但终究不同。”
“疾法·趋谜。乃是我在林中见树影斑驳、风吹叶摆、叶摆影动,参悟出的步法。”
“由步法所生,一剑挥出,影影绰绰,有如万剑。你方才斩断尸仆左臂那一剑,名唤‘掠法·万趋影’如何?”
“多亏南爷提点,才能悟得‘万趋影’,怀瑾拜谢。”
“今儿交手,尸仆虽不痛不痒,但并不懂得呼吸吐纳。如青溪庄的双刀,也只能借鬼童罡气使出,不足为惧。反倒是鬼童竟可将尸仆的招式学以致用,他若今后再找你麻烦,少年小心为妙。”
“依南爷看,方才若执意再战,你我可有必胜的把握?”
“鬼童与我交手,彼此都抱着试探的打算,并未倾力。你魑魅的风林火山种种技法,虽属上乘,实战的经验却好像不多。今后遇到榜上魑魅,生死之间,须在这一点上留心。”
怀瑾被司马南正说中软肋,不禁点头,回想方才交手,单广德、鬼童并非毫无破绽。正思量时,峣山之上,杀意骤起,就连楚柔荑、魏承志等人也察觉出不妥,纷纷望了过去。
峣山之巅,天雷滚滚,风声鹤唳。只是这杀气倏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司马南、怀瑾等人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兀自心惊,仿佛峣山山顶,便是天宫神殿,自有一派威严肃穆。
四人惊诧,圆缘和尚却双掌合十,俯身跪拜,口诵佛号,甚是恭敬。
怀瑾等人或伤或倦,众人见小沙弥又犯起了痴病,由着他聒噪,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