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大起初觉得周身上下忽冷忽热,好像体内钻进两条幼蛇,小蛇顺着血液四处游走,说不清是痛是痒。这两道罡气走遍全身,最后钻入心房,苗老大胸闷难耐,疼得张口便要大叫,只是叫声未至,已被怀瑾捂住口鼻。
只见怀瑾从苗老大口中抻出一道混沌气息,似白似黄,雾蒙蒙一团,顷刻散去。怀瑾双手又结内缚修罗印,以气御印,用这咒印封住苗老大双腕外关穴,把之前渡入的阴阳罡气尽数封在他体内。
承志如今也懂些魑魅行气法门,此时再看苗老大,猎户气息竟与怀瑾相同,分不出彼此,小少爷心里暗暗称奇。
“你将他体内气息尽数逼出,这等手段与当年鬼牙有什么分别?”
柔荑所说,不仅怀瑾惊讶,连司马南也为之侧目,小姐自打出生,便住在玉玖阁,虽不时在东南西北四处塔阁之间辗转,却皆有自己陪伴,如何知晓鬼牙的手段。承志猛然听到这消息,更是一头雾水。一行五人,四人各有所思,剩下圆缘和尚不知从何问起。五人面面相觑,撇下苗老大躺在地上独自挣扎。
司马南眼瞅着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老人翻身上马,开口说道,“闲事且放在一边,先摆脱了鬼童纠缠要紧。”
柔荑、承志陆续上马,少女看起来倒不在意苗老大死活,只是不喜欢怀瑾方才的手段。
“阿弥陀佛,诸恶业中,杀生最重。几位施主竟不顾他死活了么?”
司马南骑骏马单手揽住缰绳,俯身提起圆缘,将他横跨在鞍前,老人双脚猛踢马腹,骏马嘶鸣,扬长而去。柔荑、承志紧随其后。怀瑾扶苗老大倚在路边榕树下,左手叩住对方带脉,见他不再**,转身上马离开。
雨后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踏在水坑里,泥水溅起落下,又流回泥坑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怀瑾一人单骑自然比司马南等人快了一些,转眼工夫便追上了他们四人,他瞅见圆缘仍横在司马南身前,只是嘴里不知塞了些什么,呜呜说不出话来。怀瑾暗自偷笑,许是南爷也受不了这和尚聒噪。若他不是弘行大师弟子,恐怕早被割了舌头,扔在路边。
怀瑾心有所思,嘴角便挂了些笑意,不巧这嘴边微微上翘,正被承志瞧见,魏家小少爷意有不忿,语带讥讽道:“欺世盗名的鼠辈,也就只能杀个猎户自娱自乐。”
怀瑾装作与己无关,不去跟他计较,反倒是柔荑身前的金丝尖耳猕,对着承志呲牙咧嘴,面露狰狞。
“爷爷,你怎么能断定鬼童会把苗家的猎户错认成……”,柔荑知道活人身上封穴的事都是司马南的主意,但眼见怀瑾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心中不快,不愿再提他名字,说罢朝怀瑾努了努嘴。
“鬼童只要迟疑片刻,那苗老大便不算枉死。若能给老奴争取到一刻钟的时间,我便有九成的把握骗他现身。”
饶是柔荑不在乎苗老大生死,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只为换来鬼童一刻钟的迟疑。更不用说承志、圆缘听罢司马南言语,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人命在司马南眼中,与牲畜何异?
“小姐?”
柔荑怔怔发愣,司马南又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啊?”
“小姐,与其忧心他人,不如定息凝神,免得被鬼童偷袭。一会儿交起手来,老奴怕是无暇顾及你了。”
“爷爷小心,不必惦记荑儿。”
司马南话锋一转,目如鹰眼,面似判官,声音也多了些严厉,“小姐何时见识过鬼牙行凶,为何老奴不知?”
柔荑从未见司马爷爷如此严峻,好像自己犯了大错,忙开口道:“昨夜做了个怪梦,梦见他曾经被鬼牙欺凌的遭遇,……”
柔荑此时再看向怀瑾,水灵灵的眼睛,透着些许哀愁。少女的心事,飘忽不定,方才还是冷眼相待话不多,此时却又眉目传情意更浓。怀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她目光碰在一处,更显尴尬,便把头扭过一旁,一颗心在胸膛里不安分地乱跳。
“对不起,说出了你的秘密。”
换做平时,怀瑾许是会嗔怪她多言,或是惊讶于两人同梦的怪异,可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里更是扭作一团。幸好司马南从旁圆道:“只是场梦,何必当真。”
司马南神态缓和了些,又说道:“老奴纵是舍命,也会保小姐安全。只是世间奇人颇多,你万万不可随处任性。”
柔荑、司马南名虽主仆,实则如爷孙一般,爷爷对孙女即便斥责,也是出于爱怜。柔荑知道司马南牵挂,认真回道:“爷爷放心。”
少女心知此梦非梦,日后寻到二人独处的机会,再跟怀瑾说说梦里的见闻吧。
几人闲谈的工夫,胯下骏马风驰电掣,转眼便到了西疆与京城的分岔路口。司马南勒马挡在路中央,回身对怀瑾道:“鬼童尚在犹豫不决,小姐安危托付给你了。”
“南爷放心。”
司马南从大宛马上一跃而起,双手结镜水六芒印,左掌为乾,右掌为坤,双手各划半圆,合起来便是整个天地乾坤。分岔路口以乾、坤为中心,阴阳相生,浑如天地初开,两道罡气在司马南脚下盘旋成太极八卦图的模样。只是这卦图有些不同,内里阴阳八卦图,外面却是六角一点点扩散开来,散成一颗六芒星,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六种卦象占住星图六角。
柔荑虽从小就在玉玖阁耳濡目染,但终归是阁里养尊处优的小姐,哪见过这等阵仗,更别提少不经事的承志、圆缘了。三人起初惊得呆如木鸡,待缓过神,便要欢呼雀跃起来。幸亏怀瑾从旁及时喝住,“阵法未成,别扰了南爷。”
三人噤声,纷纷看向司马南,老人微闭双目,须髯轻飘,两手拈着指印,脚下生风,足尖离地浮在半空中。三人啧啧称奇,此时就连怀瑾再看南爷,也觉得甚是威严,有如天神下凡。
“鬼童如何了?”“天神”闭目问道。
“守在原地,看来摸不清虚实,他也不敢贸然靠近苗老大。”
司马南嘴角一撇,冷笑道:“老夫未免高估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六芒星阵法顺着地表向外散开,怀瑾把精力全放在鬼童身上,生怕一不留神被他耍了手段。
“小心。”怀瑾忽听到柔荑在背后大喊,瞧也不瞧,反手抡青锋剑扫过后脊,正撞到一件兵刃,少年料到定是承志借机暗中偷袭,背身说道:“鬼童此行何意,尚且未知,玉玖阁待你不薄,你当真执意此时杀我,不顾楚家小姐安危?”
“彼此恩怨,暂且放下,否则休怪老夫无情。”
柔荑大呼,司马南闻声心中一惊,心乱气糜,镜水六芒阵便有些不稳,巽卦一角阳气喷涌、阴气下坠,阵心八卦图淡了许多。
怀瑾恨恨沉声道:“鬼童察觉了,正急速奔向苗大。”
柔荑三人虽不知此阵究竟何用,但耳闻怀瑾所说,鬼童似是转瞬便至,三颗心提到嗓子眼,也不知怀瑾、司马南合力,能否将他制伏。柔荑免不了对承志又打又骂,发泄怨气,承志自知做了错事,缩脖任她打骂,不敢回嘴。
司马南稳住气息,凭着阴阳两道罡气,压住巽卦异动,六芒阵法随之平静下来。怀瑾暗暗瞧在眼里,镜水六芒阵巽卦方位约有一里远,司马南竟还能如此收放自如,莫不是已入断今的境界?
若说识气察气的功夫,一里算不上什么,怀瑾亦可识十里内的风吹草动,但归真境下同息同气的修为,他只不过能入周身三寸。三寸较之一里,悬殊立判。
怀瑾尚在揣度司马南实力,忽然间以分岔路口为中心,一里之内风云突变,日非日,云非云,路非路。先是司马南摇身一变,竟长出了三头六臂,接着天上太阳一分为三,地上官道三分为九,就连怀瑾、柔荑等人也都多了两个分身。
怀瑾心知定是司马南催起那六根木棍上的血符,镜水六芒阵大功告成。名曰镜水,阵内万物便如镜花水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人琢磨不透。
司马南从浮空中落在地上,三颗头颅各自用力,一分为三,也变成了三个人。只见三人闭眼伸出右手,三只手聚在一处,彼此交缠,结出个连印。阵内三日九道缓缓移位,三日归一,官道也只剩下三条,只有一行的五人仍各有两个分身。
三个司马南异口同声对怀瑾说道,“看来鬼童已经杀了苗大,剩下的事便交给你了。”
怀瑾点头,转向柔荑等人说道,“你们几个过来。”
柔荑见承志仍执拗着不愿靠近怀瑾,携手强拉他到少年身边,圆缘抱着金丝尖耳猕跟了过去,三个司马南之中也走过来一人。五人一猴围在一起,怀瑾呼吸吐纳催起体内真气,归真境下将气息萦绕在他们身边,阳气愈盛,阴气愈沉,凭着林字诀隐法领五人一猴渐渐潜入虚无。
司马南待怀瑾使出隐法,这才睁开眼,吼了一声:“破。”
柔荑等人看不出玄机,只觉得身边一切重归平静,若没有那几个分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另外两个司马南领着其他几人分身,沿官道分别向西疆、京城方向走去,渐行渐远,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爷爷,我们呢?”柔荑没明白司马南、屈怀瑾打的什么算盘,开口问道。
“守株待兔。”
柔荑明白鬼童便是那只兔子,但仍是不懂司马爷爷的计策。反倒是承志猜出几分,接道:“若你是鬼童,被苗大假身所骗苦等了许久,忽又见所追之人突然一分为二,各自离开,你会怎么想?”
柔荑被承志点破,心中了然,却不想被他嗤笑,故意不去答话。圆缘见柔荑不说,抢着回道:“如果是小僧,肯定心急如焚,生怕再次被骗。若对方走得远了,可就追不上了。”
“就你知道得多。”柔荑白了圆缘一眼,“小心我再把你的嘴堵上”。
就在这时,怀瑾轻声道:“来了。”
五人静悄悄退到一侧的林子里,司马南、怀瑾挡在柔荑等人身前,少女搂着尖耳猕,生怕小猴子淘气蹿了出去。
官道上跑过来一个人,速度不快,体格魁梧,腰间围了一块兽皮,斜插着一柄匕首。
圆缘见跑来的人竟是苗老大,小沙弥以为他没死,欣喜若狂,张口便要唤他过来躲在林子里。司马南见状,捂住和尚嘴巴,低声道:“那是尸仆。”
圆缘定睛再看,苗老大面色红润,跑起来更是健步如飞,哪有一点死人的模样。
五人藏在林子里,眼看着苗老大从官道跑过去,怀瑾压着声音说道:“分身可以走多远?若鬼童仗着尸仆一路紧追,自己静候回音,我们也奈他不何。”
“依我如今行气的功夫,阵法勉强能维持半个时辰。镜水六芒阵在,分身便在,量鬼童等不了这么久。”
怀瑾听司马南言外之意,同息同气的修为似是不止一里,震惊道:“南爷已经初探断今的境界?”
“一寸是归真,百里亦是归真。老夫不过苟活在世上的日子久了些,这归真境下同息同气的功夫自然熟稔一些。断今则是破旧立新,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境界了。”
司马南的道理与师父颇多相似,看起来比楚三爷高了一筹,虽未得识断今境,却只在毫厘之间。只是境界修为的毫厘,许是明日便破,也可能终其一生难进半步。
官道上缓缓走过来个孩童,正是昨日挡道的娃娃。小孩穿着肚兜,头上左右两个发髻,手腕上各有三个铜镯,与城里随处可见的六七岁孩子并没什么不同。
“南爷,后面的尸仆离得远,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怀瑾原以为鬼童定是与尸仆同行,不成想娃娃竟独自前来,心中拿不定主意,这才向司马南询问。
“也好,只是鬼童此举或许有诈,你去试探一下,万不可倾力出手,我来提防后面的尸仆。”
怀瑾静心凝神,敛起杀意,免得被鬼童察觉,待他走到十步之内,使出疾法,猛地从林中蹿出,抬起青锋迎面劈了过去。
怀瑾这一击,虽未尽全力,却也是迅如奔雷,眨眼间青锋剑刃已抵在鬼童面门,娃娃面露骇意,忙闪身避开凶刃。一闪一避的步法,便不似寻常的魑魅。
怀瑾一剑劈空,顺势翻腕向鬼童身前扫了过去,娃娃甩臂将三个铜镯聚在一处,正挡住怀瑾青锋。青锋剑撞在铜镯上,火花四溅,娃娃借力跃开,冷眼看着怀瑾。
“步法疾如风,剑法掠似火,确有几分真功夫。”
小娃娃板着面孔,摆出个长者的架势点评怀瑾功夫,惹得少年哭笑不得。
鬼童又说道:“凭刚才的几下,你胜不了我,鬼牙看来不过浪得虚名。玉玖阁的诸位做个见证,《永熙四年魑魅榜》次席,留下我鬼童的名号。”
魑魅榜三年一定,今年正是重排魑魅榜的时候,没想到鬼童竟是因此苦苦纠缠。怀瑾倒不在乎鬼牙的排位,只是被个七岁孩童如此看轻,心中自然不忿,更想借此机会探探魑魅榜乾天魑魅的功夫,故意激怒他道:“那便如你所愿,在魑魅榜上给你留下一行朱批。”
榜上魑魅名字皆以青墨书写,名下介绍则用朱批小字,记述魑魅所为,所杀何人。怀瑾此话,便是要将鬼童计入剑下亡魂的意思。
鬼童闻言,果然大怒。两手环抱双臂,臂上铜镯一分二、二分四、四分为八,整个手臂转眼间被十六个铜镯包裹得严严实实。双臂铜镯,又名龙凤环,进可攻,退可守,但需手臂壮硕,才可发挥出威力,小娃娃使这武器,不知何意。
面对魑魅榜上第十六位的乾天高手,怀瑾不敢托大。他解开司马南等人身上的隐法,以阴阳真气为引,脚下催起疾法·趋谜,闪到鬼童身后抬手便是一剑。
鬼童原以为怀瑾之前试探已近极速,不料对手凭空在眼前消失,竟看不出他使的步伐,忙转身双臂并拢,护住身前。
青锋剑、龙凤环再次相撞,却并未将鬼童弹开,剑锋嵌入龙凤环连接处,怀瑾右臂后拉,左膝上抬,直击鬼童前胸。
鬼童冷不及防,忙使出山字诀固法护住胸口,饶是如此,仍被撞到四寸开外,趴在地上。
怀瑾与人交手,讲究先发制人,以快制慢,招招相扣,断不能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他眼见鬼童趴在地上,手握青锋擦着地面,飞奔三步纵了过去,右臂一撩,便要将娃娃头颅击穿。
鬼童左手护住额头,右臂顺势扬起,数枚铜镯从臂上飞出,逼得怀瑾止住脚步,青锋划圆,将铜镯一一击落。铜镯落地,复又弹起,变成一条条铜色蜈蚣,直奔怀瑾而来。
眼瞅着蜈蚣已到面前,怀瑾搅动身前气息,阴阳相逐,有如旋风,多数蜈蚣卷入其中。铜镯化虫,只在一瞬间,待怀瑾催起气息,终究晚了一步,仍有条蜈蚣甩着尾刺擦破怀瑾面颊,渗出一丝血来。
刺破的一刹,怀瑾觉得身体僵麻,动弹不得。所幸只是一刹,便又恢复正常。怀瑾心想,若是方才蜈蚣尽数攀到身上,此时便只有任他宰割的份了。
怀瑾正寻思的时候,司马南忽然从林子里杀出,挡在少年后身,一柄弯刀抵住双刀,僵持不下。
怀瑾尚未转身,便听到司马南一声惊呼。
“单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