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17章 隐情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翌日,天色尚早,民栈小院内叽叽喳喳,几个彪形壮汉不知聒噪些什么。怀瑾被吵得难以入睡,起身正巧看见阮芾的字条,书生昨夜便已辞行,“入梦殇”似有所指,少年心下存疑,却捋不出头绪。

  “安都么?”千丝万缕似都与京城有关。

  怀瑾不去乱想,推开房门,雨后空气清凉怡人,直沁心脾,昏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民栈老板、伙计和几个农夫围成一圈,面露忧色。老板见怀瑾推门而出,强挤笑容迎了上去,“村里出了点事,不小心惊扰客官清梦。”

  “无妨。麻烦掌柜差人取杯温茶,给我醒醒酒。”

  “您稍等。”

  老板转身唤个年轻的伙计取茶,怀瑾越过老板凑到人群之中,这才瞧见地上堆着四只死鸡,无一例外,鸡脖子断成两截。

  院外传来吆喝声,“老贾,过来搭把手。”

  老板领着两个农夫走出院子,不多时,三人帮着两个猎户抬进来一只老虎,虎身结实,足有三四担重。五个人抬着犹显吃力。众人刚一进院,合力把老虎扔在马棚旁,虎身落地,砸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的人,大多第一次亲眼见到野虎,不免啧啧称奇。

  许是被这一番闷响震到,司马南、楚柔荑等人陆续走出房间,承志看见门口的花斑虎,蹦蹦跳跳跑过去凑热闹,圆缘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柔荑两眼不去看那老虎,反盯向怀瑾,眼神关切,却又与前几日不同。金丝尖耳猕从柔荑身后绕出,直扑到怀瑾这边,它也不用少年俯身去抱,顺着怀瑾大腿,三下两下攀到怀瑾肩上,嘴里唧唧不停。

  司马南踱步走向少年,问道:“昨夜可还睡得安稳?”

  怀瑾自知昨夜失态,拱手道,“多亏南爷照看,昨儿若有贼人来袭,晚辈许是无力自保。”

  司马南笑了笑,颇多玩味。

  “那书生未必居心叵测,但定是有些故事,你若与他有缘,日后还须提防一二。”

  怀瑾虽不以为意,但司马南一番提点也是好心,阮芾趁夜色急匆匆出行,确实有悖常理,便笑对道:“南爷说得是。”

  伙计捧出一盘茶水,送至二人面前,司马南、怀瑾各取了一杯,南爷小口抿茶水暖胃,怀瑾吞了几大口,随口说道:“村里猎户好身手,一大早收获不小啊。”

  伙计局促不安,欲言又止,司马南拿茶杯掩嘴暗笑。

  怀瑾一脸诧异,对着伙计道,“但说无妨。”

  老板许是听到怀瑾询问,走到近前说:“昨晚村里怪事连连,伙计也是怕影响生意,这才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各位客官既然不是本地人,还是早些退房赶路吧。”

  老板不说,南爷暗笑,反勾起怀瑾好奇,少年拨开人群,俯身查看地上的死物。适才只是匆匆一瞥,怀瑾并未留心,地上死鸡竟不是山里野鸡,只是寻常人家圈养的家禽,更奇怪的是四只死鸡与那只老虎,都只在脖颈处受伤,伤口凄白,不见一丝血色。

  “拿把刀来。”

  怀瑾突然要刀,众人都是一惊,愣了片刻,才有猎户伸过来一把匕首。怀瑾接过匕首,捅进鸡胸,向下割去,死鸡内脏流了一地,腑脏全白,匕首只沾了一两颗血珠。怀瑾转身如法炮制,将那花斑虎剖开,取出虎心,竟好似一块肥肉,乳白色的心闻所未闻。

  院里众人都傻了眼,圆缘和尚更是紧闭双目,不忍再视。

  那两个猎户见怀瑾下刀的动作,不似常人,开口道:“少侠可看出些端倪?”

  “你们在哪发现这些死物?”

  “我兄弟今早上山打猎前,听老贾提起昨天夜里丢了四只鸡。我俩刚上山入了林子,便发现这几只鸡,又走了没多远,看见这老虎死状。我们不知山里出了什么变故,不敢前行,便先把死鸡带下山来。几个人思来想去,又上山将老虎扛了回来,想去找官爷报案,免得歹物祸害乡亲。”

  怀瑾暗忖,即便自己烂醉如泥,但也不至于全无提防,鸡圈离厢房不过四五步远,若是山里的野兽叼走家禽,断不该没有丝毫动静。何况弃肉饮血的吃法,更是骇人听闻。

  递茶水的伙计见怀瑾半天没吱声,试探说道:“我今儿早起,看见鸡圈灌满了水,还以为昨儿大雨冲垮竹篱,白白丢了几只鸡不说,还被小叔狠狠数落一顿。谁能想到,居然是峣山厉鬼闹出的乱子。”

  年轻人说话不知深浅,满院子的人听到“厉鬼”二字,不禁后颈冒起凉风,却也正被伙计说中心里猜想。

  “住口”,贾老板怒不可遏,抬手朝伙计脑袋抽了几下,“我叫你信口雌黄,胡咧咧”。买卖人最忌讳鬼神之说扰了生意,何况还是做民栈生意的店家。

  伙计虽没还手,梗着脖子,倒也不怕贾老板,反诘道:“厉鬼索命,命都不在了,还怕你不成。”

  贾老板气得直跺脚,满院子东摸西找,提起捣鸡食的棍子,撵得伙计满院子跑。众农户急忙上前拉住贾老板,纷纷说些“小孩子不懂事”的话劝开二人。

  鬼神之事,怀瑾原本将信将疑,只是猎户背下的几个尸体太过蹊跷,少年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他忽想起之前司马南偷笑,许是昨夜发现些端倪,便悄声退到人群外面,低声说道:“南爷想必知道其中的玄妙。”

  司马南微微点头,转身走入大堂,怀瑾跟了上去。

  “路上遇见那娃娃,你可还记得?”

  怀瑾似有所悟,却又难以置信,疑惑道:“那小孩竟然饮血?”

  司马南似笑非笑,“这些动物的死,与娃娃有关,却不是娃娃所为。原本玉玖阁也是只闻其人,未见其面,这两日诸多怪事,想来便是魑魅榜第十六位的鬼童所为。”

  怀瑾一脸愧色,自己虽随身带着《永熙初年魑魅榜》,却一直没时间翻阅,对鬼童也没什么印象,少年拱手道:“还请南爷多说些鬼童的事。”

  “相传南疆有一门秘术,先在活人身上下蛊,待他死后,蛊虫侵脑,尸身不朽,以血为食,名唤尸仆,唯令是从。南疆一族,早被前朝太祖赶尽杀绝,秘术因此不传,想那鬼童许是漏网之鱼。”

  “尸仆已死,并没有气息,所以昨天在峣山山麓只能感受到鬼童的气?”

  “恩,也正因如此,昨夜尸仆潜入这间民栈,才没有惊醒你。”

  “南爷昨晚发觉尸仆潜入,可见到他模样?”

  “待我出房,他已离去,可惜未曾与他过招。”

  “尸仆乃是已死之躯,若与他交手,如何才能将他擒住?”怀瑾仍对乾天阁傒囊心有余悸,若尸仆也是刀剑难伤他分毫,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老夫不知,鬼童近五年才显露头角,玉玖阁对他知之甚少,楚家之前以为鬼童善用谜香,惑人心智,才有了诸多帮手,未曾料到竟是南疆的尸仆之术。”

  司马南见怀瑾面露忧色,笑言道:“怕了?”

  怀瑾闻言一惊,明白司马南所笑,少年展眉道:“活人下蛊,死后才能化身尸仆,想那尸仆生前也不过寻常魑魅,擒贼擒王,若擒住鬼童,尸仆又有何惧?”

  “正是此意。”

  院内喧闹之声渐息,司马南、屈怀瑾边说边坐在一侧桌旁,柔荑等人陆续进入大堂,纷纷落座,承志见怀瑾与司马南同坐一桌,扭身坐在另一侧,不去瞧他。

  贾老板蓬头垢面走进大堂,见司马南等人已在桌边,毕恭毕敬走过来道:“小侄顽劣,让诸位见笑了。世上哪有什么厉鬼作祟,还请各位逢人不要提及,免得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司马南自然懒得答话,怀瑾应了一声,心想此事皆因自己一行人所起,笑着转移话题道:“老板,端来些干粮、米粥,我们急着赶路。”

  贾老板应声退到后厨。

  怀瑾见边上并没闲杂人等,低声问道:“依南爷之见,我们如何破了鬼童的秘术?”

  柔荑、承志、圆缘听怀瑾话中“鬼童”二字,都想起昨天遇见那娃娃,不免面面相觑。

  “他苦苦相随,昨夜却未趁你酣睡偷袭,也没遣尸仆对小姐他们下手,到底是何居心,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怀瑾听司马南答非所问,不便再问,正巧伙计端上餐食,一桌人各自用餐,彼此都不言语,只有柔荑不时偷瞄怀瑾,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

  怀瑾一心想着如何打发走鬼童,免得他坏了阳岗村的事,并未留意到柔荑变化。少年且自思量,忽听见司马南吆喝一声,“店家。”

  贾老板匆匆来到身前,“客官有什么吩咐?”

  “你将方才的猎户喊来,我有些事吩咐他二位。”司马南说罢,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手心。

  山脚小店没什么利,眼见客人出手阔绰,老板一双小眼笑眯成一道缝,忙回道:“您稍等,我这就亲自把苗家兄弟喊来。”

  贾老板刚要去接银子,司马南握紧银子说道:“慢。”

  老板以为司马南反悔,面上微露不快,嘴里仍客气问道:“爷,还有什么吩咐不成?”

  “你顺便准备些木棍,如这饭桌桌腿粗细即可,再备只活鸡,速去速回,这锭银子便是你的了。”

  贾老板闻言,乐得合不拢嘴,他点头如捣蒜,接过银子,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司马南附耳与屈怀瑾低声交谈数句,柔荑只见怀瑾不住点头,也不知司马爷爷跟他说了什么。怀瑾扭头看了眼柔荑,正与少女四目相对,柔荑急忙低头捧碗,遮住自己双眼,好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一会我先行,尖耳猕交给你来照顾吧。”

  “哦。”柔荑猛地听见怀瑾说话,以为他看出自己心事,小心脏扑通直跳,待听得真切,原来是将小耳朵托付给自己照料,心安之余又有几分失望。少女始终并未抬头,这一番情绪变化,自然没人瞧见。

  不一会工夫,贾老板领着两位猎户进屋,老板单手拎了只母鸡,猎户怀里捧了些木头棍子。贾老板满脸堆笑道:“爷,您看这木头成不?”

  司马南不置可否,开口对猎户说道:“这有两锭银子,我安排二位做些事,你们可愿意去办?”

  猎户来的路上,已听贾老板提起这几人出手如何大方,此刻见到白花花的银子,年轻的猎户伸手便要去接。反倒是苗家老大挡在身前道:“村里人,不知道规矩,还请这位爷先说说需要我们兄弟做些什么?”

  “哥——”苗老二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在背后嗔怪地喊了一声。

  苗老大不去理他,等着司马南答话。

  “一人拿着这些木头,向北沿官道直行,约三十多里,过了峣山地界,将这几块木头钉在通往西疆和京城的分岔路口,然后西行、北行皆可,过了晌午原路返回。另一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跟着我们同行,半路守在原地即可。”

  苗老二绕开兄长,接过司马南手中银两,大咧咧道:“这个容易。”

  “你且想想。”司马南见苗老大仍在犹豫,站起身转向贾老板道:“把这只鸡和木头拿到院子里。”

  司马南率先跨出大堂门槛,走到院子里,怀瑾、柔荑、圆缘仍坐在原地,只有承志跟出去瞧热闹。

  相处几日,彼此之间自然熟络一些,怀瑾见柔荑居然一声不响坐在原地,心知她贪玩,好意问道:“小姐不去瞧瞧热闹?”

  “一会儿你自己小心。”柔荑仍将头埋在身前,却遮不住两侧面颊上的红晕,“卑喃羌的仇,千万量力而行。”

  怀瑾面上微烫,少女几番关心,他怎能察觉不到,只是莫名间却有种被她窥到秘事的感觉。此番下山寻找鬼牙,从未与人提起卑喃羌的事,怀瑾兀自惊讶之余,不知回些什么。

  少年略一沉思,看她神情,又不似诓骗自己,低声问道:“三爷尚且不知,小姐如何知道?”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

  院子里响起母鸡“咯咯咯”的叫声,声音尖细,伴着翅膀乱抖的嘈杂声。桌边众人心知定是司马南在院里宰鸡取血,圆缘更是颂起经,柔荑便不再往下详说。

  怀瑾本来已经发觉昨晚的梦有些蹊跷,柔荑这般说,难不成竟与她有关,少年想要追问,又碍着圆缘和尚,心里七上八下,两眼盯着柔荑。可柔荑始终低头不语,他也无可奈何。

  司马南从院子里走进来,苗家兄弟跟在身后,苗老二手里捧了五根木棍,棍子上印着鸡血符。魏承志走在最后,边走边端详手中的木棍,鸡血符看起来好像烙进木纹里,承志用手轻擦血痕,却抹不掉痕迹。

  司马南走到桌旁,左手食指蘸了些米汤,在桌上画出六芒星图案,转向苗家兄弟道,“在分岔路口,将这六根木棍按照六芒星方位嵌入路旁草地里,半截在外,半截入土,每根木棍相距一里。你们谁去?”

  “老二,你去吧。”

  “好嘞”,苗老二兴冲冲从承志手中夺过木棍,看了看大哥手中银子,说道:“哥,我走啦。”

  苗老大待兄弟离开,将两锭银子放到柜台,对贾老板说道:“等老二回来,把这银子给他。”

  贾老板本在低头看着账本,抬起头满脸困惑,转问向司马南道:“这位爷,苗老大会有危险?”

  司马南不置可否,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贾老板面前,“等那人回来,一并给他。”

  贾老板心里咯噔一声,自己去喊苗家兄弟过来,若苗老大真就这么死了,如何安心收下那一锭银子。

  “苗大,不如……”

  贾老板说到一半,见苗老大摆手,知他兄弟尚有老母卧病在床,许是拿这银子救命。老贾不再言语,默默把三锭银子收下,将原先那锭银子也包在一起,心想晚些交给苗家老二。

  怀瑾回房,给苗老大取了件白色袍子,与自己身上所穿并无二致。只是人壮衣小,猎户披在身上,勉强系住盘扣,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雨后初秋,透着彻骨的寒意。司马南一行人带着苗老大上路,六人三马,屈怀瑾与苗老大同乘,两身白衣远远望去,确有几分相似。

  出了民栈,横穿过村子,便是向北的官道。六人且行且停,故意放慢速度,一个时辰才走了十多里,司马南、屈怀瑾时时留意鬼童踪迹,虽摸不清具体位置,却也知道了大概。

  又行了十里,司马南回身对苗老大说道:“下马。”

  苗老大闻言险些直接从马上坠下,这一路行来,苗家大郎如坐针毡,虽说他抱着必死之心,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总还抱着几分偷生的希望。如今事到眼前,饶是七尺壮汉,也不免双腿发软,浑身乏力。

  怀瑾翻身跳下骏马,苗老大跟着踉跄爬下来,脚掌刚落在地上,双腕便被怀瑾扣住,左腕寒冰刺骨,右腕炽炎灼髓,两道罡气一阴一阳齐闯进苗老大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