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16章 入梦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爹,东西太多,光是我屈家几代人编纂的《三界符咒阵》,便摆满两个毡房,今晚怎么收拾得出来。”

  “顾不上许多了,取人界符书、咒册、阵囊装在箱里,再带些常用衣物,亥时必须启程。”

  “孩儿不明白,为何单凭四象乾坤盘一纸告诫,我们竟要胆战心惊到这步田地。您久经战阵,更凭《三界符咒阵》中的秘法,与二叔、三叔联手阻止太傅朱焕旻篡位。当年为免太傅余党抢夺《三界符咒阵》全书,归隐在这卑喃羌,孩儿已是不解。如今改朝换代都已几十载,纵是太傅残党来犯,谅他也破不了我屈家的阵法。”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为父时时告诫你们兄弟,莫不要自恃学了些天地人三界的秘术,便以为世上再无敌手。我屈家蒙皇恩浩荡,命掌管亘古以来诸多秘法,编纂成《三界符咒阵》全书,所获战功全凭阵法,即便你们兄弟自幼习武,也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当年二弟、三弟战死京城,我悲痛难忍,难道今日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几个小辈死在我面前么?”

  “您老何苦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壮汉被老人说了几句,心中忿忿不平,不禁提高嗓门,言语中带了些火气。

  房内收拾行囊的妇人被争辩声惊到,抬头望向壮汉。老妇人偷偷摆手,生怕这爷俩吵起来。毡房内一片狼藉,食用器皿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门口摆了几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毡房一角,十多岁的小孩走到壮汉身旁,搂住他大腿说道,“爹,为人当知孝悌,不能这么说话,惹爷爷生气。”

  壮汉被小孩说得窘红了脸,低头不语,反倒是对面老人扯过孩子,抚摸他额头说道,“还是瑾儿懂事,爷爷不气,只是在跟你爹说些事情。”

  “怀瑾,去一边玩,爹跟你爷爷还有话说。”

  “哦。”小怀瑾知道今晚家逢变故,不去打扰长辈,转身回角落,收拾自己的东西。

  “爹,孩儿适才失了礼数。”壮汉躬身施礼,起身又道:“留下的天界、地界全书,藏在哪里合适呢?”

  “都烧了吧。我知你诸多不解,可屈家既然早已领了皇命,便不能罔顾圣恩。这其中的隐情,容为父日后再说与你听。”

  壮汉明白父亲心中圣上,只有前朝太祖朱炳一人,既是太祖所命,自己也唯有听命。太祖驾鹤西去已过百年,前朝灭亡也快四十年了,父亲尚且如此尽忠,断不能因为自己辜负了他的一片丹心。

  “知道了,孩儿这就去办。”壮汉心知老父亲也是百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可屈家几代人的心血竟要付之一炬,面上难免露出几分不舍。

  “阿大,莫要妇人之仁,贻害万年。”

  壮汉被老人一语点中心中所想,忙应了声“是”,不再胡思,快步走出毡房。

  老人悬着颗心,在毡房里踱着方步,正巧走到怀瑾近前,问道:“瑾儿,收拾好了没?”

  没等屈怀瑾答话,放在屋内的四象乾坤盘泛起白光,老人撇下怀瑾,转身走了过去,小孩默不作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人拎起陶壶,将牛奶倒入乾坤盘,双手捧盘,口中轻诵咒语,盘中牛奶自行流动起来,渐渐现出字,“魑魅鬼牙,欲灭屈氏,倏忽便至,即刻速离”。

  老人手一抖,四象乾坤盘掉在地上,摔成几瓣,口中低声嘀咕,“老夫的命还你便是,奈何竟要灭我满门?”

  怀瑾看在眼里,爷爷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么笑容可掬、神态自若,此刻老人扭曲的面孔,深深刻在怀瑾心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是忧愁,还是绝望。小怀瑾不知道如何是好,悄悄拉住老人,爷爷掌心暖暖的,却止不住地颤抖。

  “传令下去,启程。”

  老人话声刚落,旁边年长的妇人道,“过冬的衣服还没装箱。”

  “过冬?先过了今晚再说吧。”

  妇人闻言愣在原地,她随夫君不是一日两日,虽然知道今晚情势危及,断没想到竟是生死一线间。

  “谅歹人也未必为难我们妇道人家,不如老爷带瑾儿他们赶快走吧。”

  “放着全家亲眷不顾,独自逃命,我屈以祯即便未死,今后如何面对屈家的列祖列宗。”

  两人正在争论中,毡房的门帘被掀开,闪身走进数人,为首的是位老者,头戴毡帽,帽子上插着两根雀翎,正是羌卑族分支卑喃羌首领的装扮。

  屈以祯见到来者,右臂弯至胸前,躬身道:“阿巴许,金福。”

  毡房内一众老少也随着施礼,口道金福。小怀瑾跃到老者面前,搂着他的腰,笑嘻嘻道:“阿巴许爷爷,金福。”

  “小怀瑾,金福。”阿巴许顺势搂抱起怀瑾,捧着孩子对屈以祯道,“我的兄弟,难道不跟老哥哥我道别么?”

  “事出有因,阿巴许莫怪。”

  “贤弟,自从你屈氏一族来到我们卑喃羌,几十年来,早已不分汉羌,情同兄弟。当年我可以不问来由让你避世隐居在部落里,但今天我却不能不问原因,放任你离开。”

  “阿巴许,正是我们早已将卑喃羌视作故土,今日才想着不辞而别,免得给羌族兄弟徒惹事端。”

  “糊涂话!卑喃羌虽不足千人,但个个铮铮铁骨,贤弟所言,竟把我们看成贪生怕死、薄情寡义的一群小人么?若果真如此,你我割袍断义,我绝不再拦你。”

  屈以祯心知阿巴许及卑喃羌一族性情耿直、为人仗义,这才打算趁夜色不告而别,眼下见阿巴许动了肝火,忙开口道:“我叫您声老哥。既然被你发觉,我知道羌族兄弟绝不会冷眼旁观,只是此事全因屈家而起,我不想你们无辜丢了性命,更不想因此断了卑喃羌的血脉。”

  “即便我举全族之力,也保不了你周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是千军万马来援,也难保不被鬼牙各个击破。”

  阿巴许眼中顿时没了光亮,低声重复着鬼牙名号,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最后他颤着声道,“是贤弟前些日说给我听的那位魔王?”

  “正是。”

  “既如此,为何不早作打算?”

  毡房外猛的一声惊雷,瓢泼大雨顷刻便至,雨点打在白色圆顶上,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天意如此,莫非天要亡我屈家?”屈以祯仰天长叹,顿了顿,又说道:“那日只因有高人提及此人,偶尔与阿巴许说了些他的秘闻,未曾料到会有今日。屈某年轻时为人尽忠惹了些祸事,本以为早已物是人非,没成想却连累了你们卑喃羌。”

  “你看看自己这身装束,瞧瞧所住的毡房,嗅嗅草原泥土的芬芳,还说自己不是卑喃羌的族人?还去区分些我们、你们?”阿巴许左手抬起,示意随从掀开门帘,右臂挽起屈以祯,向着门外高声喊道:“胆敢犯我同袍者,该如何?”

  “杀!”

  “胆敢闯我卑喃者,该如何?”

  “杀!”

  “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该如何?”

  “杀!”

  屈以祯透过掀起的门帘向外望去,夜正浓,雨正酣,毡房前黑压压一片,清一色的白衣隐没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只见到上百双眼睛,白底黑瞳在这大雨之下看向自己。黑色的眸,是在诉说对亲人的关切,墨色的夜,是洗尽铅华守候心中的那一座山。

  “卑喃羌·屈氏,可愿与我一同战死?”阿巴许扭头笑望屈以祯,又接道:“四十年,大半生的时间,我还看不透你的为人么?若不是此番命悬一线,你怎会不辞而别,我不惧生死,怕只怕力有不逮,没法救你一家老少的性命。”

  “事已至此,老哥哥听我一句劝,安排人将老弱妇孺送走,我不忍卑喃羌因我从此消失,再无传人。”

  “贤弟放心,族内女眷已经上路,另外我还备了些人手,送弟妹等眷属一路向北,避开此难。”

  “还是阿巴许想得周全。”

  就在这时,部落外围传来惊呼,人群骚动,几个壮汉抬着一人来到毡房里。这人浑身是血,几缕头发粘着血痂,遮在脸上,看不清容貌。只见他一袭白衣已被污血浸透,腰间挂着卑喃羌特有的白莲纹图腾,像是个羌族的哨兵。

  “在哪发现的?有人认出是谁了么?”

  为首的汉子答道,“回阿巴许,我们几个在西面高地巡逻时,发现他重伤昏迷,口中仍喃喃念叨,说有要事跟您禀报,这才合力把他抬了回来。”

  屈以祯拂开他面上乱发,脸上几块血痂挡住眉宇轮廓,阿巴许在他身后只望了一眼,惊呼道:“夷汝?”

  众人闻言莫不心惊,夷汝乃是卑喃羌有名的三大金刚之一,更是阿巴许的贴身护卫,怎么却被人追杀成这个样子。

  阿巴许默不作声,屈以祯猜到一二,面露愧色道:“您节哀,都怪我把卑喃羌牵扯进来,否则一众老幼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错在鬼牙,贤弟无须自责。我命夷汝护送妇孺离开,却反被鬼牙半路截杀,看来今夜他也不光冲着贤弟一族而来。既然他要赶尽杀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让他瞧瞧我们卑喃羌的厉害。”

  屈以祯心知多说无益,从里襟取出一块羊皮,对怀瑾说道,“瑾儿,我方才持四象乾坤盘所念的咒语你可记得?”

  “如是我言,四方生灵,金翅为媒,须依我真言,传我密语,如律令。”

  “好,这便是金翅真言咒。一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就躲在毡房里不许出去,用清水滴在这羊皮上,口诵金翅真言咒,羊皮自会现出内容。瑾儿要把这些字铭记于心,我屈家安身立命的便是符、咒、阵三脉,时刻勿忘才不枉为屈氏的后人。”

  “您以后慢慢教我,我不想爷爷走。”

  “从现在起,你再不是小孩子了。”

  老人狠心甩开怀瑾,头也不回,唤阿巴许道,“老哥,你我一同破敌去吧”,屈以祯说罢,携手阿巴许,大步走出毡房。

  怀瑾独自守在毡房里,依爷爷所说,取清水滴在羊皮上,口诵金翅真言咒,羊皮上浮现出爷爷的笔迹,所记述的是篇有关符、咒、阵的诗赋。

  毡房外雨声淅沥,混杂着各种声响,有来去匆匆的脚步声,有刺耳的咒骂声,有拾取兵刃发出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爷爷、父亲、叔伯的说话声,听起来熟悉却听不真切。

  怀瑾捧着羊皮卷,目光停在爷爷的字迹里,心却飞到外面,整个人瑟瑟发抖。他怔怔地瞧了半晌,却全然不知读着什么。毡房外面比之前更加喧闹,雨好像也大了些。四周的毡布把怀瑾包在毡房里面,雨滴打在毡布上,好像击打着一面硕大的战鼓,回声沉闷,震得怀瑾脑中嗡嗡地疼,恨不得暴雨早些将这毡房压垮。

  “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在一掌中。……。三至四宫行入墓,八九高强任西东。节气推移时候定,阴阳顺逆要精通。三元积数成六纪,天地未成有一理。”

  怀瑾浑浑噩噩重读了一遍,仍是似懂非懂,似看非看,他心里越是焦急,越是没法静心记下这篇赋,毡房外刀剑相撞的声响却愈加地清脆。

  怀瑾战战兢兢趴毡房门缝向外窥探,暴雨将房前洼地浇灌成了一方池塘,这一池的雨水泛着赭红色的腥臭,塘里重重叠叠浮起红白相间的莲花瓣,那是用生命绽放出的白莲花绝唱。骤雨模糊了视线,怀瑾只能依稀看出还有六朵白莲花立在水塘里,簇成最后的一团,看不清容貌,只看得清黑夜里的一柄柄长剑,反射着皓月的寒光。

  深夜的风总是刺骨的寒,怀瑾趴在门缝旁边,仍止不住地发抖,他想迈开步子,双脚却不听使唤地留在原地,他想大声喊爷爷,喉咙却好像被夜雨塞住喊不出声来。

  远处白莲花团被一道鬼影掠过,两朵花瓣倒下,浸在水中,慢慢染成红莲。鬼影在寒夜里飘来飘去,转瞬便又不见,怀瑾觉得有股寒风袭来,汗毛倒立,脚下发软,向后跌坐在地上,一柄利剑刺透毡房门帘,抵在他面前,剑尖离额头不过几寸。

  雨夜的风吹起门帘,缝隙里露出乳白色的面具,面具下一双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怀瑾,好像林中猛虎觅到食物一般。

  面具从缝隙挪开,一个影子撞进毡房,吓得怀瑾闭眼抱头缩成一团。

  “瑾儿……”

  怀瑾发觉被人抱在怀里,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身边飘来熟悉的味道,睁开眼,爷爷跪坐在地上,酱紫色的嘴唇隐在胡须里。

  “爷爷……”,怀瑾边喊边抱住老人,刚一用力,老人好像秋后的落叶,身子轻飘飘,向右歪在怀瑾肩上。

  老人有些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苍老的身躯里一点一滴分离出来,是生命?是灵魂?怀瑾说不清,甚至说不出话来,他慌乱地翻看爷爷的白袍,袍上虽然沾得都是血,却找不到刀刃的划痕。

  “瑾儿,把羊皮卷拿去烧了……”,屈以祯从嗓子里挤出半句话,颓然地瘫在一旁。

  “烧了?”怀瑾误以为自己听错,瞪眼看着老人,他见爷爷微微点头,从桌子上取过羊皮卷,忸怩道:“爷爷,我还没记下来。”

  屈以祯抬手摇了摇,低声道:“烧……快……”

  怀瑾依老人言,将羊皮卷掷入火盆里,顷刻间羊皮皱皱巴巴缩成一团,黑烟泛着肉皮焦味从火盆翻滚而出,怀瑾随手将灯油倒入盆里,火势更旺,羊皮在火心由黄变红,由红变黑,转眼化成灰烬。

  怀瑾起身回复爷爷道,“烧成灰了。”

  老人歇了片刻,挣扎着站起,刚要出毡房,房帘轻挑,“面具”走了进来,虎背熊腰,甚是魁梧。他余光瞥了火盆一眼,说道:“看来《烟波钓叟赋》被你烧了?”

  面具人话音低沉而冷,显然是个男子,又语带讥讽,对于赋被烧,好像倒不怎么挂怀。

  屈以祯并未答话,他把怀瑾拽到身后,将自己身躯挡在孙儿面前。

  “无妨,尚有人界全书,里面的符、咒、阵,也足可称雄一时了。不过……”男子故意停顿一下,掀开面具,露出一抹笑容,“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劳烦屈侍郎的孙儿走一遭。”

  怀瑾见此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出头,举止阴里阴气,一抹笑,如初月钩,挂在脸上。虽是笑面,却好似厉鬼,勾魂索魄。

  “厉鬼”身后,悄无声地现出个身影,全身上下十余处伤口,血水从伤口汩汩而出,那身影踉跄前行,手里握了柄弯刀,正是卑喃羌三大金刚之一的札马鲁。札马鲁蹑手蹑脚逼近刺客,屈以祯、屈怀瑾屏住呼吸,老人微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你便是鬼牙?与那朱焕旻什么关系?”

  刺客答道:“算是吧。”他回手一剑,正扫过札马鲁头颈,剑起头落,札马鲁却仍躬身举着圆月弯刀。刺客抬脚踹开尸体笑道,“捅了十多刀还没死,也算是奇人了。屈侍郎,仍没认出我么?”

  话音刚落,刺客闪身不见。屈以祯忽听到怀瑾一声惊呼,扭头正看见孙儿被刺客倒提在手中。刺客左拳化掌,拍在怀瑾后脑天灵盖处,复又以掌化指,二指并拢绕着黑气,连击怀瑾神庭、百会、太阳三穴。

  怀瑾疼得仰头大喊,屈以祯这才看清,瑾儿右脸太阳穴泛起黑丝,丝丝相连。小孩猛地吐了口鲜血,竟也如墨汁般黑漆漆洒了一地。

  老人转身刚要去救怀瑾,再看时,瑾儿却已被刺客放开,小孩子的身体缓缓落下,好像羽毛一般,在空中飘,迟迟仍未着地。老人想要伸手去接住孙儿,只是身子不听使唤,好像有只手顶住自己胸口,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瑾儿向下飘,永无止境。老人的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爷爷……”,小怀瑾浑浑噩噩中,看见一只手伸进老人胸口,掏了什么出来,他想要看清,却觉得眼前的幕布有些沉,挣扎了几下,整个天地变成了黑色。

  夜、雨、白莲、鬼影、爷爷,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头晕脑胀,好像脑仁与头壳剥离了似的,随便动一下,便是天旋地转。

  屋内煤油灯跳着昏黄色的舞蹈,映得整间房摇摇晃晃。屋外仍下着雨,水珠顺着房檐淌下来,雨声不止。

  怀瑾有些恍惚,四年前的变故时常钻入梦里,只是这一场梦,太过逼真,就好像当年的重演。爷爷的死、卑喃羌的族人、鬼牙的眼神,甚至《烟波钓叟赋》的每一句话……

  “入梦觞”

  怀瑾突然想起这个酒,想起阮芾,想起醉倒前的畅饮,口中叹道:“好烈的酒。”

  天色尚早,屋外圆月挂在房檐,怀瑾单臂枕在头下,望着月亮发呆。

  “四年了,鬼牙。”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窗边案几的字条上,一行娟秀小楷,“入梦觞,入梦殇,共饮琼浆,唯与君卿。日后有缘,安都再会”,署名阮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