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15章 同行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怀瑾五人沿山涧而行,道路高低错落,两侧崇山密林,偶有野禽从林中飞出,莺声呖呖。

  承志是第一次出朱阳府,柔荑也少有机会游山玩水,两人指指点点,嬉笑不断。怀瑾、司马南见马儿跑得有些疲,放下缰绳,任马匹缓行,一行人溜溜达达,倒像是踏秋的一家老少。

  行了二里地,怀瑾察觉身后极远处,似有两人窥探,他默不作声,细心留意。又行了一里,二人仍跟在身后,不远不近,保持数里的距离。

  “南爷,身后……”

  司马南抬手止住少年言语,微微颔首,低声道,“难得小姐开心,你我留意便好,相隔甚远,量他们兴不起什么风浪。”

  怀瑾点头,内心自忖道,也不知司马南几时发觉,这一路若他是友非敌便好,否则长留此人在身边,终不免是个祸患。

  怀瑾路上再无半点玩心,他一面提防身后二人,一面暗察司马南举止。柔荑等人却仍无忧无虑,自在逍遥。金丝尖耳猕觉得无趣,半路跳到柔荑肩上,与少女打闹起来。

  日过正午,艳阳高照,人饥马乏,怀瑾、司马南寻个阴凉处,拴好马匹。柔荑、承志、司马南、圆缘四人围坐一团,取出干粮,大快朵颐。怀瑾另找个树荫,席地而坐,闭目沉思。柔荑知怀瑾、承志同席难免引起口角,便不去管他,只不时瞟上几眼,处处留心。

  司马南歇了一会,起身拿干粮走到怀瑾身旁坐下,“少年有心事?”

  怀瑾接过干粮,压低声音道,“多谢南爷。若他二人一路尾随在后,终是不便,不如一会儿南爷领小姐他们先行,我埋伏在林子里,探探他们虚实。”

  “老夫被这两个仓鼠盯得也不自在,只是他二人并未同行,彼此互为犄角。少年一人断后,若被他们前后夹击,老夫唯恐你力有不逮。”

  “无妨,纵是不敌,逃命便是。”

  “峣山北麓有个民栈,出山涧便见。老夫为你备酒,静候佳音。”

  “南爷相邀,怀瑾一定赴约。”

  司马南起身,故意亮嗓子大喊一声,“上路”,山涧回响,越传越远。

  四人上马,柔荑见怀瑾仍未起身,反由司马南牵着他马匹,兀自惊诧道,“你又要舍我们而去?”

  怀瑾见柔荑娇滴滴神似不舍,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司马南看在眼里,抿嘴偷笑,故意催促道:“小姐,再不上路,今晚来不及出山可就不妙了。”

  柔荑被司马南笑破心意,涨红了脸,双脚猛夹马蹬,扬起缰绳,胯下骏马登时窜了出去,险些将承志甩下马去。司马南连忙纵马追了过去,一行人转瞬即逝。

  怀瑾起身,单手提青锋剑,使出林字诀隐法,潜入密林。少年攀在老槐树树杈上,不敢再用气息探查两人行踪,免得反被察觉,只入了归真境,将体内阴阳两道气融入自然之中,好似壁虎变色一般,竟与身旁槐树丝毫不差。

  怀瑾盯了半晌,仍不见有人追赶,心中狐疑,莫不是被他二人识破,经峣山躲过自己埋伏,直追柔荑等人去了。

  魑魅设伏全靠一个忍字,敌不动,我不动,若率先现了身形,败露不说,反会被窥探的对手先声夺人。怀瑾此时左右为难,心想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闭目凝神,将阳气灌注入风溪穴,十里内风吹草动、禽飞兽走尽收耳中。那二人,一人沿大路缓缓而来,一人匿在林中,气息甚微。

  甫一查探,怀瑾知他二人尚在自己身后,忙收起内家道法,静候他俩来到近前。

  又等了片刻,山涧小路尽头缓缓驶来一架马车,车厢上藏青色篷布包裹住两侧,车帘隐约露出些简牍、具。青衫小生坐在车前,一手持缰,一手捧着书卷,神态自若,看他举止模样倒像是个读书人。

  怀瑾一时不知该不该现身,他瞧这书生打扮,规规矩矩,不似作奸犯科的魑魅,可若是寻常书生,又何必故意撇开些距离,一路相随。

  怀瑾内心犹豫不决,只见那书生扯缰绳,吁了一声,马车停在小路中央。书生单手持卷,站起身来,大喊道:“绿林的众位好汉,刘某乃是赴京赶考的落魄书生,途径宝地,无意叨扰,烦请行个方便。”

  怀瑾心想,这书生既然知道此处有人埋伏,定是身手不凡,何必扯些绿林的故事出来,暂且按住不动,看看他是何居心。

  书生见四下里无人应答,从怀中取出一两纹银,又喊道:“既然好汉不做声,就当是应了阮某所请,些许心意,不成敬意。”书生说毕,抬手将纹银掷于路旁,俯身坐下,牵缰绳驭马前行。

  怀瑾仍看不出书生虚实,生怕放他过去,反被他杀个回马枪,腹背受敌。少年纵身出林,横在车前。

  书生所乘的马匹不过寻常家马,哪受得了如此惊吓,前蹄立足不稳,马身一斜,连人带车翻扣在地上。书生被甩出车外,右手着地,掌心渗出血来。

  “你这歹人……”书生尖嗓子说了半句,捂着手掌,龇牙咧嘴。

  怀瑾见他如闺秀般娇弱,面白唇红,没有一分男子气概,内心鄙夷不禁露在面上。承志虽也是俊美容貌,皮肤白皙,但终究有些棱角,透出些许阳刚之气。这书生则尽显阴柔之貌,方才离得远尚未察觉,如今两人咫尺相距,书生小指微翘,面似傅粉。怀瑾蹙眉,不愿再多瞧他一眼。

  “你这人好生奇怪,莫名拦我去路,反倒一言不发。”书生爬起,去马车里翻箱倒柜,不多时取出双层兽皮一块、竹编小箱一个,扭头问怀瑾道,“你有清水么?”

  书生见怀瑾仍是冷眼旁观,自顾自说道,“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书生从箱中挑出两个青瓷小瓶,放在一旁,取兽皮展开放在箱子上,里面银针密密麻麻,少说也有百十余枚。书生拣出四枚银针,插入左边瓷瓶片刻,取银针捻入右腕穴道,又拿起右边瓷瓶,将瓶子里白色粉末抖在掌心。

  怀瑾见他举手投足,颇识岐黄之术,单是捻针的指法便不是江湖郎中可比。

  “上京赶考的书生竟也有这等医术?”

  “我先祖乃是宫里医官,后虽家道中落,祖上医术,辈辈相传,断不敢弃。我因此懂些针灸小技,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埋伏在此?”

  “我自小在药罐子里泡大,又辅以针灸的技法,练就耳聪目明的本事,十五里内纵是这银针落地,也能听出个八九不离十。你与另一老者对话,我悉数听闻,如何不知。”

  怀瑾内心更加难辨真假,书生所言不似常理,但又在情理之中,既然魑魅道法可增人耳目,医道秘术有何不可?

  “在下屈怀瑾,一时误把兄台认作贼人,这才失手伤了你,惭愧之至,还望兄台见谅。”

  “我姓阮,单名一个‘芾’字。既是误会,还请兄台帮我将马车扶起,多谢。”

  “何须言谢,本是怀瑾之错,阮兄不计较已是大度。”怀瑾转到一侧,提气运力,将马车掀起,借势一撩,复归原位,车前骏马跟着挣扎站起,所幸骏马、木车都无大碍。

  “怀瑾身染沉疴,阮兄既懂医术,可否为我探探病情?”怀瑾明知身上顽疾无药可医,不过找个借口,等阮芾搭腕把脉,便要催内息探他虚实。

  “我学艺未精,姑且试试吧。”

  怀瑾挽起左袖,内臂上翻,平伸至面前,担在车番上。阮芾三指并拢,搭住怀瑾内腕,仍翘起兰花小指,闭目沉思。怀瑾趁他全无防备,引一道乾元真气,顺指尖渡入对方体内,书生经脉通达,真气游走无一丝凝滞,自是筋骨清奇,绝非凡体,但他丹田之内空荡荡,竟没有丝毫真气凝聚,确实未曾练过内家的道法。怀瑾暗暗咂舌,世间竟真有这等奇事,想必阮家祖传医术定是非比寻常。

  “兄台何以如此?”阮芾猛睁双目,把手缩了回去。

  怀瑾以为这番试探反被阮芾察觉,面露羞赧,正要垂首致歉,书生又说道:“如此脉象,奇哉,妙哉。屈兄且容我思量片刻。”

  阮芾沉思许久,又开口道:“兄台百会、神庭、太阳三处要穴皆封,尚且未死,我阮家行医百十载,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有悖医理的奇人。”

  “阮兄真乃再世华佗,方才所言分毫不差,不知可有治愈的法子?”

  阮芾复又搭住怀瑾手腕,片刻工夫,摇头道,“若是我家先人,或许能有些办法,无奈父母早亡,无法为兄台祛除病患。此三穴乃是人之命脉,稍有不慎,轻则疯癫,重则玉殒,屈兄此疾已病入膏肓,实非阮某力所能及。”

  “天意如此,我早看得淡了。”

  “屈兄心境豁达,阮某佩服。天色将晚,你我一同出山如何?”

  “谢阮兄美意,我还有事,后会有期吧。”

  阮芾撇嘴笑道,“荒山野岭,屈兄无非只为身后那二人,想必阮某这一摔,也是替他俩遭殃。”

  怀瑾现身之后,一直催动内息,时刻留意周边环境,他只察觉到四五里远,一人伏在田里,气息似有似无,与路上所遇孩童倒有几分相似。这晌阮芾言及两人,怀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吐纳,以真气为引,罡气为用,循着自然之气细细详查,五里之内未见异常,仍是只有一人。怀瑾兀自惊诧,反问道:“阮兄听到两人声响?”

  “听田里窸窣之声,似是两人走动。”

  “阮兄果真好耳力,日后若有缘,再与兄台相聚。”

  怀瑾唯恐天黑被袭,不待阮芾答话,脚下蓄力,沿小径原路飞奔回去。

  怀瑾原没把那娃娃放在眼里,只想使出疾法,逼另一人露出破绽。谁知他甫一动身,却发觉田里那团气息不断后撤,他行半里,那人便后撤半里,疾法之快,与自己相比丝毫不差。对手会使疾法,本在意料之内,奇怪的是只有娃娃气息变化,全不见另一人踪影,怀瑾心想莫不是那人藏在原地以逸待劳,若如此,不如趁他二人分开,各个击破。

  疾法,如风似声,五里之遥,只在片刻。怀瑾在路边止住脚步,不敢贸然踏入农田,生怕中了埋伏,远远望去,田里种的玉米已经收割,只留下密密麻麻的秸秆遮住视线,却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怀瑾见秸秆干瘪瘪、叶黄杆枯,单手背在身后,中指、无名指、小指结三昧印,用罡气引着三昧真火,将眼前田地燃成一片白色火海,白炎所到之处只剩焦土。

  不过眨眼工夫,面前数顷农田烧得精光,怀瑾随时提防,却始终未见魑魅杀出,内心狐疑。既然没有埋伏,为何只见娃娃气息远走,方才书生言之凿凿,不似信口胡诌,此事太过蹊跷,若一味苦追过去,难保不会中了圈套,不如去与司马南商议后,再做定夺。

  怀瑾思虑已定,转身疾行,沿小径往西北而去。

  九月底的朱阳城郊,黄昏特别地短,转眼工夫,日落西山,林间小径笼罩在黑夜之下。怀瑾抬头仰望夜空,乌云蔽月,似是一场暴雨即将袭来,他赶紧加快脚步,盼着早些出山。

  深秋雨急,少年还未走出山涧,瓢泼大雨,顷刻已至,豆大的雨珠从天上砸落凡间,打得两侧林木飒飒作响。怀瑾也不催起道法,任雨水打在脸上,反倒觉得酣畅爽快。

  怀瑾又行了数里地,出了峣山山麓,抬首望见不远处挂着个大红灯笼,灯笼上“栈”字分外醒目,想必便是司马南所说的民栈。

  怀瑾走到近前,民栈乃是个四方小院,院门大开,四匹马拴在一侧马棚里,棚外停着书生的篷车。马棚边搭了个鸡圈,养着十来只鸡,冷风吹得竹篱乱晃,好像随时会倒。院内约有五六间房,居中大堂灯火通明,怀瑾推门而入,堂内五个木桌,司马南等人挤在右边的桌子上,阮芾独自坐在门旁。

  众人扭头见是屈怀瑾,柔荑第一个站起,起身相迎,还未走至门前,反被阮芾抢先插话道,“没想到屈兄竟会落魄至此?这一场秋雨,妙哉。”

  怀瑾闻他言语率性而为,颇觉二人意气相投,不怒且笑道,“屈某一时癫狂,让阮兄见笑了。”

  “无妨,自古大智若愚、大慧若癫,岂能被些繁缛节所扰,不如儿戏人生,方是我辈平生快事。”

  怀瑾初见阮芾,不喜他不阴不阳的举止,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以貌取人,此人不拘泥于外物,本我澄明,断不是凡夫俗子所能丈量。

  “尝闻阮子放浪形骸,今日得见阮兄倜傥不羁,你难不成是阮籍后人?我又听说阮子好饮琼浆,不知你酒量如何?”

  “屈兄难道忘了我的身世,学医先尝百草,后吞百毒,毒且不怕,酒有何惧?”

  “甚妙。容我片刻,再与阮兄一醉方休。”怀瑾转身对柔荑道,“多谢小姐惦念。”

  柔荑见怀瑾与书生视若知己,相谈甚欢,反把自己冷落一旁,扭头回座,不去理他。

  怀瑾窘了一下,走到司马南身旁,附耳低声,将方才娃娃的怪事说给他听。

  司马南闻言,低声回道:“少年安心,量他今夜兴不起风浪,老夫明日与你详说。”

  “劳烦南爷费心。”怀瑾拱手致谢,转身回到书生桌旁,甫一坐下,就听阮芾问道,“屈兄可信得过我?”

  “何出此言?”

  “我这有坛自酿的药酒,虽说是药酒,却比寻常的百花酿、仙人醉更觉清洌,入口甘如饴,香如蕊,但毕竟你我初识,这酒屈兄可敢品上一品?”

  怀瑾待人本是诸多防备,但阮芾越是不羁,怀瑾越觉他习性相投,朗声道:“阮兄之酒,纵是毒酒,我也要尝尝它味道,大不了兄台银针伺候便是。”

  “痛快。”阮芾起身出屋,不多时捧个木箱回来,头发、衣裳尽湿,怀瑾白衫尚未干透,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阮芾落座,打开木箱,箱里棉絮包裹着一个酒坛。书生小心翼翼将酒坛取出,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依稀还能瞧出章印模样。阮芾磕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如入仙境。

  怀瑾将酒碗伸到阮芾面前,斟上满满一碗,酒色清白,不似往日所喝黄酒。少年一饮而尽,入口有如寒潭清泉,凉至舌根,甫一下肚,又觉灼似热浆,妙不可言。

  “我贪杯先饮,刘兄莫怪。”

  阮芾复又为他斟满一碗,边斟边说道,“如此饮法,甚慰我心,屈兄请。”

  二人共同举杯,琼浆入肚,阮芾问道:“如何?”

  “入口如梦,不足为外人道。”

  阮芾拍腿大笑,“屈兄乃是除我之外饮此酒的第一人,‘入口如梦,不足为外人道’,既如此,此酒名为‘入梦觞’如何?”

  “归梦如春水,悠悠绕故乡。”怀瑾心头泛起思乡之情、念亲之切,他取酒坛举过头顶,连灌几大口,大喊一声:“舒坦。”

  柔荑一直盯着怀瑾,见他已是醉了,放心不下,故作嬉笑道:“这么好喝么?我也要尝尝。”

  柔荑起身走到怀瑾身旁,夺下酒坛,抿嘴喝了一口,只觉得腑脏里如若火烧,品不出什么味道。阮芾看她表情,哪懂得欢伯之乐,一把抢过酒坛抱在怀里,心疼道:“别糟蹋了我的宝贝。”

  怀瑾耷拉眼皮,眯眼指着阮芾笑道:“阮兄太小气了。”说完,少年身子摇摇晃晃,哐当一声趴桌子睡了过去。